第140章 新兵逃營,劉牢之受責
第140章 新兵逃營,劉牢之受責
劉牢之對新兵強化訓練的第十四日,再度出了狀況,且此番狀況比前幾回更為嚴重,幾乎動搖了他這支新兵營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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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黑風高,營中刁斗已敲過了三更,除卻輪值守夜的哨兵外,滿大營的士卒幾乎皆已沉入夢鄉。
樊猛、吳朗、于洋三名新兵趁著夜色掩護,悄悄摸出營帳,攀上營牆,正要翻越而出時,被巡邏哨兵發現,當場擒獲,綁得結結實實。
樊猛在訓練第一日午後,就因在角牴中與周雄廝打,被鞭答十鞭,當晚又在營帳中與周雄大打出手,被周雄抄起木枕砸中額角眉骨,頭破血流,緊接著又在受傷不輕的情形下被劉牢之喝令當眾鞭笞三十鞭。
那三十鞭子打得他皮開肉綻,後背幾無完膚,若非他身子骨著實強壯,換作一個體格虛弱之人,怕已熬不過去一命嗚呼了。
此後十餘日,他一直在帳中養傷,傷處結了痂又裂開,裂開又結痂,反反覆覆,苦不堪言。
可身上的傷痛尚能忍受,真正令他憋屈難當的是,因為鬥毆輸給了周雄,讓他丟了臉面,受到周雄以及其他袍澤明里暗裡的冷嘲熱諷,都以為他樊猛是周雄的手下敗將。
有人見了他就故意捂額頭做鬼臉,有人陰陽怪氣地喚他「頭破郎」。
他心中的屈辱與羞憤日積月累,只因畏懼劉牢之的鐵腕手段,不敢再與周雄私鬥,怕再挨鞭子。
思來想去,他決定離開這個鬼地方,遂挺而走險,決意逃營。
吳朗在訓練第三日夜裡,在營帳中被程大牛勒索錢財,拒而不從反遭毒打,被程大牛打斷鼻樑,打折一根肋骨。
更令他心寒的是,劉牢之明知程大牛罪責深重,只對程大牛當眾鞭答十鞭了事。那十鞭子輕描淡寫,事後程大牛還滿面得色地對他說了句「下次再敢頂撞,老子打死你」。
此後十餘日,程大牛又幾次三番挑釁他,不是踹一腳他的木榻,就是將他打來的菜羹搶去吃了,嘴角掛著一副令人作嘔的獰笑。
吳朗每一日都在恨,恨程大牛兇殘無恥,恨劉牢之寬縱偏袒,恨這營中毫無公道可言。
他覺得自己在這裡不是兵,是待宰的羔羊,遲早要被劉牢之與程大牛欺負死。
於是,傷勢稍愈,他就橫下一條心,決意逃營。
于洋在訓練第五日清晨,因當眾抱怨負重跑十里,被劉牢之喝令當眾鞭笞三十鞭。
那三干鞭子抽得他後背體無完膚,疼得他在帳中趴了幾日方能下地走動。
他心裡那口氣始終咽不下去,覺得自己不過是說了句旁人都想說而不敢說的話,憑什麼就被拉出來當眾鞭笞,成了殺雞做猴的那隻雞?
他覺得自己在劉牢之眼中不過是一條可以用鞭子驅趕的牲口,毫無尊嚴,毫無價值,遲早有一天會被活活累死或打死。
於是,他決意逃營,哪怕逃出去當流民、當流寇,也比在這營中被人當牲畜驅打要強0
三人各有各的冤屈,一番悄悄串通後,今夜一同逃營。
不幸的是,他們被大營的巡邏哨兵逮了個正著。
劉牢之已在營房中睡下,忽被親兵從被窩中叫醒。
親兵將樊猛、吳朗、于洋三人逃營被擒之事簡略稟報了一遍。
劉牢之聽完,本就紫赤的面龐霎時漲得青筋暴起,眼中怒火噴薄而出。
他忙起身穿衣,大步來至樊猛、吳朗、于洋三人面前,一把從親兵手中奪過皮鞭,不問緣由,不審案情,掄起鞭子就親自猛抽。
鞭梢帶著凌厲的風聲,劈頭蓋臉地落在樊猛、吳朗、于洋三人身上,三人被捆著雙臂,無處躲閃,疼得滿地打滾。
樊猛被抽得額角舊傷進裂,鮮血重新順著眉骨淌下,嘶聲喊道:「我不投軍了還不行嗎!放我走!」
吳朗的肋骨舊傷被鞭梢掃中,疼得渾身痙攣,也扯著嗓子哭喊道:「我不當兵了!放我走吧!」
于洋梗著脖子,恨聲吼道:「打罷!打死了便不用再受這罪了!」
劉牢之聽得三人這般喊叫,怒火更盛,將皮鞭往地上狠狠一擲,沉聲喝道:「既然投軍了,不是你們想走就能走的!軍紀何在?軍法何在?
爾等當這軍營是什麼地方?是你們想來便來、想走便走的菜市口麼?按軍法,逃兵當斬!你們等著受死罷!」
翌日清晨,在劉牢之的命令下,參軍督護孫無終策馬疾馳,穿過晨霧籠罩的官道,逕入廣陵城中將軍府,求見謝玄,請謝玄下令將樊猛、吳朗、于洋三名逃兵按軍法處斬。
雖說按軍法逃兵確實當斬,但此等大事終究須經主帥謝玄親自裁定,非劉牢之一人可專斷。
謝玄沒有立刻下斬殺令,端坐於書案之後,望著面前垂手侍立的孫無終,淡然問道:「繼之,那三名逃兵,何以逃營?」
孫無終,字繼之。「繼之」可解作繼承祖輩之志,與其「無終」之名呼應。無終者,綿延不絕也。這副名字寄託了他家裡長輩對孫家代代不絕、永續祖志的殷切期望。
——
此刻,面對謝玄看似平淡的問話,孫無終的面上浮起了一抹難以掩飾的尷尬。
真相如何,他最是清楚,可這真相如何能說?說出來,就是將劉牢之的過失攤在了謝玄面前。
謝玄盯著孫無終,自光深沉,語氣嚴肅了幾分:「待會兒我會親往大營,親查此事,瞞是瞞不住的,一切自當水落石出。繼之,你如實回稟,那三名逃兵究竟何以逃營?」
孫無終畏懼,但還是不敢全盤托出實情,而是避重就輕,敷衍著將事情大致說了:「回將軍,那樊猛是因操練頭一日在角牴中與周雄鬥毆,被劉參軍罰了十鞭,當晚又在營帳中與周雄大打出手,各挨了三十鞭,心中憋屈。
那吳朗是因在營帳中與程大牛鬥毆,被程大牛打傷,劉參軍罰了程大牛十鞭,吳朗覺得不公。
那于洋是因在操練時當眾抱怨負重跑十里,被劉參軍鞭笞三十鞭,心懷怨恨。」
謝玄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已瞭然。
以他審察軍務、洞悉人心的經驗,單從孫無終這番言辭中,已隱隱嗅到了真相的輪廓。
他不再追問孫無終,而是站起身來,披上外袍,親自策馬出了將軍府,直奔城外大營。
入營之後,謝玄徑直來到自己的大帳,端坐於案後,命人先將樊猛押進來審訊。
他命左右鬆了樊猛身上的綁縛,語氣平靜,讓樊猛將前因後果如實道來。
樊猛見這位謝將軍威嚴但不兇惡,與劉牢之判若兩人,壯著膽子將連日來所受的委屈與屈辱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雖不免有幾分誇大與偏袒自己的成分,大體如實。
謝玄又命人將吳朗押入,同樣親自審訊。吳朗說到自己被打斷鼻樑肋骨之痛,說到劉牢之寬縱程大牛,說到程大牛此後屢次挑釁欺凌,將那股憋悶了十餘日的悲憤盡數傾瀉而出。
最後進來的是于洋,在謝玄威嚴沉靜的注視下,他也將自己的怨氣與委屈一一道來,從頭至尾堅持說自己不過是說了旁人不敢說的實話就遭重罰,這口氣無論如何咽不下去。
三人供述時,謝玄親自查看了三人身上的傷痕。
謝玄又命人將劉牢之喚進大帳,當面盤問。
劉牢之自然也將事情偏向自己一方陳述,強調三人桀驁難馴、違犯軍紀在先,自己身為參軍依法懲處在後,又說軍營非菜市口,逃兵不殺不足以做效尤云云。
只是,謝玄已掌握了孫無終、三名逃兵的證言,再與劉牢之的陳述相互對照,所有來龍去脈,前因後果,在他腦中迅速勾勒成一幅清晰的圖景。
謝玄當即下令召集軍府僚佐,包括了何謙、高衡、諸葛侃,以及梁山伯、蕭虎。
待眾人齊聚,他穩步走出大帳,立於轅門之前,當著眾僚佐以及眾士卒的面,當眾宣布判決:「樊猛、吳朗、于洋三人,雖犯逃營之罪,然事出有因,罪不至死。
逃營之罪暫且記下,三人即日發往輯重營效力,以苦役將功贖罪。若再犯事,軍法處死,絕不姑息。爾等可服?」
三名逃兵原以為此番多半是要處死了,此刻聽了這般處置,雖心中仍有不服,還是都口中稱服。
謝玄將目光投向侍立一旁的劉牢之與孫無終,繼續宣布判決:「我謝幼度領兵,向來賞罰分明,從不寬縱將領虐待士卒、徇私偏袒。
主將若視士卒如草芥,軍法亦不能容!
劉牢之、孫無終操練失度,凌虐士卒,致使士卒不堪其苦而逃營,二人罰俸一月,以做效尤!」
滿場寂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劉牢之、孫無終身上。
劉牢之面色鐵青,腮邊肌肉微微抽動,甚是尷尬,終究不敢在謝玄面前發作,只得單膝跪地,抱拳領罰。
謝玄又補充道:「罷免程大牛什長之職,將程大牛當眾鞭笞三十鞭,以做效尤。此人恃強凌弱,勒索同袍錢財,打傷同袍致殘,罪不可恕。本將今日便明告全軍,軍中絕不許有此等欺凌同袍、橫行無忌之事!」
幾名親兵領命上前,將程大牛從隊列中拖出。
程大牛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猶自帶著幾分不敢相信的神色,他仗著劉牢之的寬縱與自身的強壯,在營中作威作福十數日,還從未真正受到過像樣的懲治。
此刻他被親兵按著,當著眾人的面被重重鞭笞三十鞭,又是吃痛,又覺丟臉,心裡則不服。
圍觀士卒中,那些曾被程大牛欺凌過的,暗暗拍手稱快。
三干鞭狠狠抽下去,程大牛已是傷勢不輕,明日的列陣較量,他是無法參加了表面上看,謝玄此番處置,不殺逃兵,且罰主將,似乎有損軍法威嚴。
事實上,謝玄此番處置不僅合理,而且高明,這是他在特定環境下,權衡利弊後做出的最優解。
其一,從軍法層面看,三名逃兵與劉牢之皆是有罪之人。
軍法確實規定逃兵當斬,但這不意味著主將可以不受約束。
劉牢之對士卒操練過度,凌虐士卒,且偏袒程大牛,這是需要追究的罪。
三名逃兵的罪,是逃營;劉牢之的罪,則是虐兵、偏袒。
兩罪並存,應當並治。
如果謝玄只殺逃兵而不問劉牢之之責,等於變相默許甚至鼓勵了各級將領對士卒的任意凌虐、偏袒。
對三名逃兵,免死,但發往輜重營效力。這不是不罰,而是降等處置,留了一條命,但仍要服苦役以贖其罪。
對劉牢之,當眾責罰,罰俸一月。這個量刑比例是恰當的,逃營之罪重於主將虐兵、
偏袒之罪,所以逃兵的處罰重於劉牢之的處罰。
軍法的嚴肅性並未喪失,而是得到了維護。
其二,從治軍理念看,謝玄初創新軍,必須確立愛兵的基調。
此時的新軍剛剛組建,兵員是流民、潰卒、遊俠以及從江淮一帶塢堡中徵調來的部曲與義附。
這些新兵渴望的是一個能讓他們活下去、活得有尊嚴的歸宿。
如果謝玄在他們面前只殺逃兵、不糾主將,等於告訴所有人,在他的新軍,將領可以對士卒任意施虐、偏袒,而士卒要麼忍,要麼死。
這將從根本上摧毀新軍的凝聚力。
謝玄當著眾人的面責罰劉牢之,是在向所有新兵傳遞一個明確信號:在他的新軍,即使是功勳宿將,也不能任意凌虐、偏袒。
這個信號一旦確立,新兵對新軍的歸屬感和信任感將提升。
從長遠看,這比殺掉三個逃兵所帶來的震懾力,有價值得多。
軍法的終極目的,是維持軍隊的戰鬥力。為了這個目的,有時需要殺人立威,有時需要施恩立德。
謝玄的選擇,正是審時度勢之後的權衡。
另外,謝玄此番處置,也是在敲打劉牢之。
劉牢之雖是勇猛的功勳宿將,但性情剛愎驕橫,他對梁山伯的輕蔑、對謝玄任命的不服,此前已經有所表露。
謝玄當眾責罰他,挫其銳氣,讓他知道在這支新軍里,沒有人可以凌駕於規矩之上。
這種敲打,對於管束劉牢之這樣的猛將,是必要且及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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