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桀驁難馴
第139章 桀驁難馴
劉牢之對新兵強化訓練的第一日午後,就出了狀況。
彼時校場上正進行角牴比試。
二百餘名親兵、新兵圍成一個大圈,圈中兩個爭強好勝的壯漢正在角力。
一個姓樊名猛,生得虎背熊腰,雙臂粗如尋常人大腿。
一個姓周名雄,身形雖略矮了些,但渾身橫肉,頸後堆著三道肉褶,一望而知是力氣用不完的主兒。
角牴本有規矩,倒地即止,點到為止。
但這二人你來我往之間,招數漸次失了分寸,竟越角牴之矩,演為當真廝打。
樊猛一肘撞在周雄肋下,周雄悶哼一聲,不甘示弱地一腳踹在樊猛膝彎,樊猛踉蹌了一步,旋即怒吼著撲了上去。
二人如兩頭髮狂的蠻牛,扭作一團,拳腳交加,鼻血濺了一地。
本章節來源於sto🎶9.com
圍觀的二百來名新兵,非但不上前拉架,反而哄然叫好,有人拍著大腿高喊「打得好」,有人甚至叫嚷著「押一百文錢,賭樊猛贏」。
在劉牢之的命令下,參軍督護孫無終領著一群親兵蜂擁而上,費了好大力氣才將二人硬生生拉開。
二人被拉開時仍在掙扎,口中污言穢語不絕,直恨不得將對方生吞活剝。
劉牢乏面沉如鐵,當場命孫無終親執皮鞭,對三人各鞭答十鞭,以效尤。
二人因角牴,本就裸著上身,而鞭子是軍中常用的熟牛皮鞭,浸過桐油,抽在皮肉上就是一道血痕。
孫無終下手也不含糊,鞭鞭到肉,啪嗒啪嗒的響聲在校場上迴蕩。
哪怕樊猛與周雄是兩個皮糙肉厚、渾身蠻肉的壯漢,這樣的十鞭子抽下來,也是有些吃痛受罪的。
然而,二人挨完了鞭子,站起身來,怒焰竟是未消,望向彼此的眼神里依然燃著凶光,仿佛都在說「這事沒完」。
果不其然。
當夜在營帳之中,樊猛與周雄又因日間舊怨再度大打出手,拳腳相加,在帳中扭打作一處。
打鬥之中,周雄被樊猛一把推倒,頭撞在榻板上,疼得眼冒金星。
周雄怒從心頭起,順手抄起榻上的木枕。
這木枕雖是尋常木頭所制,但四四方方,邊角堅硬。
周雄掄圓了木枕,朝樊猛面門砸去。
樊猛側身一躲,木枕砸在他額角上,只聽一聲悶響,皮開肉綻,鮮血頓時順著眉骨淌了半張臉,滴滴答答落在地上,觸目驚心。
劉牢之與孫無終聞訊匆匆趕來時,只見滿帳狼藉,地上濺滿血跡,木枕滾落在地,一角還沾著暗紅色的血。樊猛捂著額角,滿臉血色。周雄則靠在帳壁上喘著粗氣,衣衫被撕破,臉上也青腫了好大一塊。
劉牢之大怒。這兩人白日在校場上當眾鬥毆,自己已網開一面只打了十鞭,本以為足以懲戒,不想入夜竟又故態復萌,簡直視營規為無物。
他先命親兵叫來大營里的醫工,為樊猛診治了一番額角上的傷口。
然後喝令親兵將樊猛、周雄拖至營帳外的空地上,也不顧受傷的樊猛是否承受得住,當著全營二百餘名親兵、新兵的面,將二人扒了衣服,各鞭笞三十鞭。
這一回下手極重,一名膂力過人的親兵執鞭,每一下都搶圓了胳膊,鞭梢劃破夜風,帶著尖銳的呼嘯落在皮肉上,啪啪作響,聽得人牙根發酸。
十鞭過後,二人後背就已血痕縱橫。
二十鞭過後,皮開肉綻,鮮血順著脊背淌下來,染紅了地面。
三十鞭打完,二人已是慘嚎連連,動彈不得,後背一片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劉牢之此舉,意在殺雞做猴,讓那些蠢蠢欲動的刺頭瞧瞧違令私鬥的下場。
劉牢之殺雞做猴之效未過兩日,第三日夜裡,營中再度鬧出了亂子。
此番滋事之人,正是程大牛。
這程大牛人如其名,生得如一座鐵塔般魁梧雄壯,身高竟達八尺,膀闊腰圓,一雙拳頭大如砂缽,尋常士卒站在他面前如孩童一般。
只是,程大牛實乃桀驁難馴之人,也是愛酗酒鬥毆之徒。
他自恃膂力過人、身形魁梧,更因劉牢之對他青眼有加,將他擢為什長,他入營不過數日已是驕橫跋扈,儼然以「第一勇士」自居,在營中橫著走路,尋常士卒見了他都繞著走。
營中禁酒,這夜他卻在營帳中偷飲私藏劣酒。
劣酒渾濁,入口辛辣,他喝得倒是津津有味,一氣灌了大半壺,酒意上頭,滿面泛紅,雙目也發紅,凶相畢露。
他跟蹌著晃到帳中一個新兵面前,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嘿嘿獰笑道:「你這廝帶了那
麼多錢來投軍,藏在鋪蓋底下當什麼寶貝?拿出來,孝敬你程什長一千錢買酒吃,往後在營中自有你好處,若是不給————」
他將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滿是橫肉的臉上,笑容猙獰,露出兩排參差不齊的黃牙,酒氣直噴到那新兵面上。
那新兵姓吳名朗,雖生得不如程大牛那般魁梧高大,也是個桀驁難馴之人。
他原是淮北一帶遊俠出身,自幼在街巷間打架鬥毆長大,素來吃軟不吃硬,最恨旁人欺壓。
他一把推開程大牛的手,冷笑道:「我的錢,憑什麼給你?什長了不起麼?要錢,自己掙去!有本事上陣殺敵掙賞錢,沒本事別在這裡丟人現眼!」
程大牛登時暴怒如狂,酒氣上涌,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搶起拳頭朝吳朗面上砸去。
這一拳挾著酒勁與蠻力,勢大力沉,吳朗雖也奮力還擊,終究膂力不及這鐵塔般的莽漢,被程大牛揪住衣襟連搗數拳,鼻樑骨咔嚓一聲斷了,就連肋骨都被打斷了一根,蜷縮在地動彈不得。
劉牢之與孫無終再度驚動,匆匆趕到帳中,見程大牛元自罵罵咧咧,酒氣熏天,而吳朗仰面倒在地上,鼻樑歪斜,面目全非,胸肋間青紫一片。
劉牢之問明緣由,面上陰沉如水。
營中勒索錢財,醉酒行兇,將同袍打成重傷,無論哪一條,依軍法都當從嚴處置。
然而他沉思片刻之後,只是喝令親兵將程大牛拖出帳外,當眾鞭笞十鞭了事。
被打斷鼻樑肋骨的吳朗,聽了這處置,自中滿是憤懣不平之色。
他掙扎著撐起身子,忍著劇痛對劉牢之道:「劉參軍,前晚那兩個在營帳里打架的,參軍各打了三十鞭,打得皮開肉綻,滿營皆見。
今晚程大牛勒索屬下錢財不成,將屬下打成這般重傷,怎麼只打十鞭便罷休了?屬下不服!這營規,難道因人而異麼?
劉牢之面色一沉,厲聲呵斥道:「如何責罰,自有本參軍做主,豈有你插嘴置喙的份兒!再多說一句,連你也一併鞭笞!
今晚雖是程大牛對你尋釁在先,可你也並非全然無錯。你若當時忍讓三分,何至於此?
營中禁絕私鬥,你明知故犯,我念你受傷在身,不與你計較,你倒敢反問起我來了?」
吳朗被他這一番呵斥堵得啞口無言,心中又寒又憤,低下頭去不再言語。
帳中其餘新兵面面相覷,雖無人敢出聲,有些人的目光中已多了幾分難以掩飾的不滿與惶惑。
其實劉牢之並非不知程大牛罪責更重,論理當從嚴懲處。
但他心中自有盤算。
程大牛雖桀驁難馴,卻是二百新兵中膂力最驚人、衝鋒最悍勇的一個,若是將他打傷打殘了,半月後與梁山伯的列陣較量就少了一員最得力的猛士。
他寧願壓一壓程大牛的劣跡,將懲戒高高舉起、輕輕落下,也要確保半月後那場對決的勝算。
當即,程大牛也不讓親兵將他拖出營帳,而是自己大搖大擺走了出去。
十鞭子落在程大牛皮糙肉厚的脊背上,只留下幾道淺淺的血痕,比起前夜那兩名私鬥者各挨三十鞭、皮開肉綻、趴在地上爬不起來的慘狀,已是輕了太多。
程大牛挨完了鞭子,站起身來,揉了揉後背,竟還咧嘴笑了一下,帶著幾分得意,幾分有恃無恐。
營中新兵們又是面面相覷。
劉牢之對程大牛的一味寬縱,非但未能換來這莽漢的收斂,反而令營中那些本就心懷桀驁的刺頭肆無忌憚起來。
第五日清晨,當二百餘名親兵與新兵齊聚小校場,劉牢之照常宣布今日晨課,負重跑十里之時,隊列中忽然響起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
一個身形彪悍的壯漢,名叫于洋,高聲嚷道:「又跑十里!參軍,屬下斗膽問一句,咱們每日負重跑十里,腿都跑斷了,跑完了腿肚子直打顫,哪還有力氣練武?哪還有力氣上陣殺敵?
這負重跑十里究竟有什麼效用?秦軍鐵騎衝鋒的時候,難道咱們還要先跑上干里再跟人家拼命不成?這壓根兒就沒必要!」
這于洋一帶頭,那些原本就對日日負重跑滿腹牢騷、只是懾於軍威不敢出聲的桀驁新兵,登時如得了號令一般,一窩蜂地跟著抱怨起來。
這個說腿上的舊傷犯了跑不動,那個說每日跑完連矛都端不穩。
什麼「當兵是來殺敵的不是來當驢的」,什麼「十里路跑下來命都去了半條」。
小校場上一時喧譁四起,場面竟隱隱有些失控之勢。
劉牢之面色鐵青,連喝數次,方才將現場的喧譁壓了下去。
待眾人勉強安靜,他厲聲開口,聲如洪鐘:「你們問負重跑十里有什麼效用?好,老子就告訴你們!
上了戰場,兩條腿就是你們的命。你跑的比敵人快,死的就是敵人,你跑的比敵人慢,死的就是你。
兩軍對陣之時,鐵騎衝鋒之際,你多一分體力,就多一分活命的機會。
沙場上刀矛無眼,體力好的,往往才能活到最後。
你們當老子是閒得慌才讓你們跑?老子是在給你們保命的本錢!」
這一番話說得倒也擲地有聲。
但一些新兵們嘴上不說,心中不以為然。
保命的本錢?腿都跑斷了還保什麼命!
只是懾於劉牢之的威嚴,無人再敢開口反駁。
劉牢之的目光如刀般掃過眾人,然後盯在了于洋的面上,厲聲續道:「方才帶頭抱怨的那個,出列!」
于洋面色一白,仍是梗著脖子走了出來,神色不忿。
劉牢之也不與他多言,冷冷一揮手。
數名親兵上前將于洋按倒,孫無終親執皮鞭,當眾鞭笞三十鞭。
這一回下手也極重,每一鞭都帶著凌厲的風聲,鞭梢落在皮肉上啪啪作響,抽得于洋慘嚎連連,後背血痕縱橫。
鞭答完畢,于洋被親兵架起來時已站立不住,兩條腿直打哆嗦,面上雖因劇痛而扭曲,但他的眼神不是被馴服後的畏懼,而是被強權壓制後的怨恨。
口服心不服,一股怨氣已在于洋心底悄然生根。
鞭笞完,隨著劉牢之一聲厲喝,二百餘名親兵與新兵再度背起沙袋,在小校場上魚貫奔跑起來。
沉重的腳步聲與粗重的喘息聲混作一團,那一張張新兵的面孔,或麻木,或怨憤。
參軍督護孫無終走至劉牢之身側,面露憂色,拱手道:「參軍,這群新兵才訓練了不過數日,下官就看出來了,其中多有桀驁難馴之輩。
且不說程大牛那廝膽大包天、全無軍紀,單是今日當眾抱怨之事,就可見怨氣已在營中蔓延。
今日有人敢當眾抱怨,明日就可能有人敢當眾抗命,這勢頭若不壓住,恐有後患啊。」
劉牢之冷冷一笑,雙手抱臂,望著那些在晨光中奔跑的身影,神色自負,不以為意地說道:「你多慮了。粗豪之士,桀驁難馴本是常事,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我劉道堅帶了這麼多年兵,什麼刺頭沒見過?犯錯就打,不服就再打,若是屢教不改、怙惡不悛者,就斬他幾個,殺一做百,何患不服?
他們是猛虎,猛虎自然比綿羊難馴,可一旦馴服了,就是一支所向披靡的虎狼之師。
程大牛那廝,確實桀驁,確是劣跡斑斑,可你看他那身蠻力、那股狠勁,上了戰場就是一頭瘋虎。
而我劉道堅,就是最強的馴虎人。
你且看著,半月之後上了校場,這群虎狼如何將梁山伯那群綿羊撕成碎片!」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