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軍心,骨幹,規矩
第138章 軍心,骨幹,規矩
宴席已散,夜色已深。
天上一鉤殘月,清輝灑在院中那叢青竹上,隨風輕搖。
臥房之內,幽暗之中。
梁山伯與祝英台躺在床榻之上,同蓋一床厚實被褥。
祝英台側過身子,將臉頰貼在梁山伯肩窩裡,手臂環過他的胸膛,將他抱著。
她輕聲開口,格外溫柔:「梁兄,明日你就要留宿大營了,一去就是半月不得歸家。
咱們自成婚以來,從不曾分開過。
如今驟然要分開半月之久,我雖知這是軍令如山,不可違拗,可心裡頭還是捨不得,也放心不下。」
她將他又抱緊了幾分,語氣里多了幾分認真的叮哼:「你在營中,可不比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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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寒冬時節,軍帳里冷得緊,你夜裡千萬要多蓋一床被褥,莫要仗著身子骨好就逞強。
你那件厚實的大襖我已替你疊好放在行囊最上頭了,天冷時記得穿上。
每日的飯菜,也不知營中伙夫做得如何,若是不合口味,也要勉強多吃些,練兵耗體力,萬萬不可餓著。
操練時募要太拼命,你那股子不服輸的勁頭我是知道的,可身子終究不是鐵打的,該歇就歇,莫要為了半月後贏那劉牢之便不顧一切。」
說到此處,她將臉貼在他胸口,悶悶地道:「還有,你不在的時候,我會好生照顧自己,你只管安心練兵,莫要牽掛我。」
梁山伯聽她絮絮叨叨說了這一大篇,字字句句皆是牽掛,心中又暖又酸。
他將她摟得緊了些,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柔聲道:「九妹放心,我都記下了。
多蓋一床被褥,多穿那件大襖,多吃些飯菜,該歇就歇。我件件都記在心裡。
你在家中定要照顧好自己,若是悶了,與嘯谷之妻說話也好,去將軍府與謝夫人作伴也好,總比一個人悶在屋裡強。
若遇到什麼麻煩事,不必自己硬撐,徑直去將軍府求助謝將軍或謝夫人。謝將軍與你我是舊識,謝夫人亦待你甚好,他們不會坐視不理。
這廣陵城雖比不得上虞安穩,可也沒有亂到光天化日之下要擔驚受怕的地步。
你身邊又有銀心、阿棉她們十名女兵貼身護衛,個個能挽弓射箭,尋常宵小不得近前。
你這般人品武功,這般周全防備,我沒有什麼不放心的。
你莫要整日懸著一顆心擔憂我,我在營中有嘯谷為伴,有駱寧、陳安他們五十親兵護衛,吃不了虧。」
梁山伯說的是實情,以祝英台的性格為人,本就不是那等柔弱無依、離了丈夫就六神無主的尋常婦人,況且她身邊有十名女兵貼身服侍護衛,謝玄的將軍府又在附近,謝夫人待她更是親厚,若真有難處,隨時可去求助。
祝英台輕輕「嗯」了一聲,柔聲應道:「我知道了。
窗外遠處,隱隱傳來巡夜軍士的刁斗聲,像是在為這座沉睡的軍鎮敲著安眠的更鼓。
夫妻二人這般相擁著,在低聲絮語中漸漸沉入了夢鄉。
翌日,天色未明,梁山伯與蕭虎策馬出城,再度趕赴大營。
這一日,梁山伯繼續按照自己那套選兵法,觀目神、問來歷、察應對,仔細地挑選著新兵。
這般精挑細選之下,耗費了整整一個白日的工夫,終於將剩下的一百名新兵悉數挑定,加上昨日挑選的,共計二百名新兵。
與此同時,梁山伯又從自己與蕭虎摩下那一百五十名親兵中精心挑選出二十名勇武者,包括了駱寧、郭壽。
這二十名親兵與那二百名新兵一道,將在接下來半月之中接受嚴苛的訓練。
又翌日,梁山伯與蕭虎,正式對二十名親兵與二百名新兵展開為期半月的強化訓練。
當一眾親兵與新兵齊集於小校場之時,天色方才蒙蒙亮。
許多新兵尚帶著幾分初入軍營的茫然與忐忑,不知這位年紀輕輕的梁參軍究竟有多少斤兩,不知自己接下來的半月將要面對怎樣的磨礪。
梁山伯率先進行了個人武力展示。
他對著五十步外的箭靶,引弓搭箭,屏息凝神。
弓弦響處,三箭相繼而出,第一箭正中靶心,第二箭又是正中靶心,第三箭雖稍稍偏了些許,也穩穩釘在靶上。
五十步的距離能達如此水準,已足可當得「神射手」之稱。
不待眾人回過神來,他又自銀生手中接過丈八長槊,翻身上了赤風馬,雙腿輕夾馬腹,赤風馬飛馳而出,馬蹄踏碎校場上的薄霜。
梁山伯策馬衝刺,長槊穩穩在手,槊鋒對準校場中豎立的一排木人靶連連穿刺,每一擊皆正中木人。
他最後單手控韁,身體微傾,槊鋒將一具木人靶挑飛半空。
駱寧、郭壽等梁山伯的親兵,早已見慣了梁山伯這般神威,面上波瀾不興,只是肅然侍立。
蕭虎麾下那些錢唐蕭家的親兵與那二百名新兵,則紛紛看得瞠目結舌,有人張大了嘴半晌合不攏,有人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自中滿是震驚與崇敬。
這些新兵入伍之前,多半不曾見過如此神乎其技的箭術與槊法。
更令他們心中震動的,是這位梁參軍不過才十八歲,比他們中的許多人年紀都小,已有這般驚世駭俗的武藝。
蕭虎大步走到隊列之前,高聲說道:「諸位都看見了!咱們的梁參軍武藝過人,五十步外箭無虛發,馬上持槊破靶如摧枯木!
這等本事,莫說在這廣陵大營,就是放眼整個江淮,能與之匹敵者怕也極為罕見!
我蕭虎把話放在這裡,跟著他,絕不會錯!
只要你們接下這半月,拿出渾身力氣來努力操練,不怕吃苦,不偷懶耍滑,半月之後在校場上與劉參軍那邊的列陣較量,咱們就不會輸!」
這番話粗豪直白,正合這些新兵的脾胃。
許多人方才親眼見了梁山伯的武藝,又聽了蕭虎這番鼓動,心中那股忐忑與疑慮就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躍躍欲試的勁頭。
梁山伯此舉,自然是為了立威服眾。
這二百名新兵來歷各異,心志不一,若不讓他們親眼見識自己的真本事,讓他們迅速從心底生出敬畏與信任,後面半月就不好訓練了。
立威之後,他命眾人列隊肅立,自己立於隊列之前,當眾高聲宣布了三道軍規:「自今日起,爾等須銘記三條規矩。
其一,聞鼓則進,聞金則退。鼓聲一起,便是刀山火海也須向前;金聲一響,便是唾手可得也須後撤。違者,嚴懲不貸。
其二,同袍之間不得私鬥。營中禁絕私相鬥毆,若有爭執,稟明上官,由我親為裁斷。私下動武者,不問緣由,先各打三十軍棍。
其三,有功必賞,有過必罰。賞罰之權在我,公平與否,眾人共鑒。」
隊列中起了一陣低低的私語,有人對這等嚴厲規矩有些不以為然。
梁山伯將這些反應盡收眼底,也不動怒,將目光投向隊列中一個中等身材、面色黝黑的漢子,點手道:「潘三,出列。」
潘三是個淮北流民,三十出頭,攜家帶口南逃至廣陵投軍。
前日選兵時,梁山伯與他有過幾句對話,知他老實本分。
此刻,潘三有些侷促地走到隊前,不知參軍喚他何事。
梁山伯問道:「潘三,你從淮北一路南逃至此,路上最怕的是什麼?」
潘三不知參軍為何有此一問,只是老老實實地答道:「回參軍,最怕亂兵。」
梁山伯追問:「為何怕亂兵?」
潘三仍是老實答道:「因為亂兵不講規矩,見人就殺,見糧就搶,見女人也搶,比流寇還可怕。我的妻子就是被亂兵搶走,至今下落不明。」
現場安靜了下來。
有些人默默地低下了頭,潘三的話也勾起了他們各自心中那些不願回憶的往事。
這些流民、潰卒、遊俠,有幾個不曾在這亂世中受過切膚之痛?
梁山伯環視眾人,自光從許多面孔上緩緩掃過,然後朗聲說道:「你們都聽見了。潘三之言,就是你們許多人心中之苦。
亂兵之所以為亂兵,只因無規矩。
沒有規矩的兵,今日可為官兵,明日可為流寇。
我今日立下這三條規矩,非為束爾等手足,非為苛待爾等,而是要使爾等上陣時彼此可信,退兵時彼此可依。
從今往後,你們這二百餘人就是一體,禍福與共,榮辱相系。
你們之間要相互協助,相互監督,誰違反了規矩,就是傷了全隊,就須受罰;誰立了功勞,就是全隊之功,就當受賞。
都聽明白了麼?」
眾人齊聲應道:「聽明白了!」
緊接著,梁山伯當眾宣讀了隊主、隊副與什長的任命。
其中一名隊主是駱寧。
二十二名什長則多半由親兵出任,這些親兵皆是跟隨梁山伯與蕭虎日久,經過嚴格操練與考驗之人,忠誠可靠,紀律嚴明。
由他們擔任基層骨幹,既能迅速將梁山伯的意志傳達貫徹到每一名新兵,又能在日常訓練中以身作則、率先垂範。
宣布已畢,梁山伯又正色道:「這隊主、隊副、什長之職,並非一成不變,更不是終身制。
往後會論功行賞,功多者非但賞錢糧、賜肉食,更可擢拔為什長、隊副、隊主,乃至幢主。
所以,你們莫要以為自己是新兵,就沒有出頭之日,只要肯下苦功,勇敢拼搏,我梁山伯絕不埋沒任何一名可用之人。」
這番話落下,許多新兵原本黯淡的眼神中驟然亮起了希望的光芒。
他們原以為投軍不過是混口飯吃,熬一日算一日,無法出人頭地。
可如今這位年輕的參軍當眾告訴他們,他們都有擢拔的機會,這無疑令他們心頭髮熱。
軍心已附,骨幹已定,規矩已立,接下來就是操練了。
梁山伯將二百餘名親兵與新兵,每三人編成一組,一人持盾當先抵禦,一人持矛居中突刺,一人持弓在後射擊。每三組編成一什,層層相扣,攻防一體。
他又命眾兵分為兩部,反覆演練攻防轉換,何時盾兵前壓,何時矛兵突進,何時弓兵放箭,每一個環節皆反覆糾正,直到每一組都能在號令之下迅速完成陣型變換。
廣陵大營的校場不止一處,而是有一個可容數千人同時演武的大校場,以及數個小校
場。
當梁山伯與蕭虎在其中一個小校場上緊鑼密鼓地訓練親兵與新兵之時,另一處小校場上,劉牢之與他的參軍督護孫無終。也在訓練麾下的二百餘名親兵與新兵。
劉牢之的練兵法與梁山伯也不同,他崇尚的是「勇者居先,力者稱雄」,信奉的是,戰場之上,能殺人就是好漢,能衝鋒就是好兵。
不過有一點,他與梁山伯如出一轍。
他也深知,要讓這群各懷心思的新兵聽他號令,必須先讓他們親眼見識自己的真本事。
劉牢之先當眾展示了一番騎射。
他翻身上了一匹戰馬,在馬上引弓搭箭,連射三箭,皆在馳騁時中靶,其中兩箭命中靶心。
眾人一片喝彩,聲震校場。
他又提槊,策馬衝刺,連破數具木人靶,凌厲悍勇,有一種所向披靡的霸氣。
他翻身下馬,大步走到隊列之前,對著一眾新兵高聲說道:「都看見了麼!戰場之上,刀矛相見的那一刻,衝上去,殺穿敵陣,就是最好的陣法!
你們跟了我劉道堅,需記住一件事,衝鋒的時候,跟在我身邊,我衝到何處,你們便殺到何處!我不退,誰也不許退!」
一些壯漢聽得血脈賁張,高舉手中兵器,嗷嗷呼喝。
劉牢之又厲聲宣布道:「自今日起,每日清晨負重跑十里,誰也不許掉隊,掉隊者加倍罰跑。
跑完再練矛術、刀法以及射箭,午後比試武藝,練習衝殺。
現在,都給老子把甲冑穿好,開始負重跑!」
他麾下那些親兵率先應命,將沉重的沙袋綁在身上,大步跑了起來。
那些新兵也紛紛效仿。
一時間,兩百餘人負重在冬日的寒風中奔跑,沉重的腳步聲響作一片,在初升的朝陽下頗有幾分壯闊之意。
劉牢之騎在馬上,手持馬鞭,親自監督,誰若慢下腳步,就是一鞭子抽過去,厲聲喝罵,催其加速。他的督護孫無終也是如此,這孫無終是貪婪暴虐之人,下手比他還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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