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梁山伯為參軍,領精銳為前鋒
第131章 梁山伯為參軍,領精銳為前鋒
謝玄自入主廣陵將軍府以來,於府中辟出一間清靜書齋,兼作讀書與理政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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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齋不宏,四壁素淨,唯懸輿圖,矮几上堆著軍冊籍簿,另有筆墨紙硯等物。
梁山伯與祝英台步入書齋時,謝玄正獨坐於矮几旁,身著日常官服,精神甚是清明。
二人趨步上前,梁山伯整肅衣冠,躬身行禮:「山伯參見主公。」
此前謝玄未領官職,梁山伯稱其為「郎主」。如今謝玄已受朝廷正式任命,私下場合當改稱「主公」,公眾場合則稱「將軍」,此乃門生故吏對府主的通例。
祝英台隨之行禮,她雖作男兒勁裝,此時以女聲開口:「英台拜見將軍。」
謝玄打量了二人一番。梁山伯一身勁裝,腰懸待時劍,英武挺拔;祝英台女扮男裝,別有一股颯爽英氣。
他點了點頭,伸手指了指矮几對面的藺席:「不必過於拘禮,你夫婦二人遠道而來,坐下細說。」
梁山伯與祝英台道謝之後,並肩在謝玄對面跪坐下來。
謝玄又看了看祝英台,臉上浮起一抹笑意:「我早料到,此番你必是要隨山伯一同來投軍的,因你不是那等肯獨守空閨的女子。果然不出我所料,來了就來了罷,我這廣陵軍中雖不設女將,可也沒說不許將領攜眷。」
祝英台嫣然一笑:「將軍慧眼如炬,英台的心思果然瞞不過將軍。梁郎去何處,英台便去何處,這是當初互許終身時英台親口對他說的,也是英台此生珍重之諾。
承蒙將軍對梁郎青眼有加,一路提攜栽培,此恩此德,英台銘感五內。只是英台終究是個女子,不能如梁郎那般領兵作戰,不能親上沙場為將軍效犬馬之勞。若英台是男兒之身,必當也如梁郎一般披堅執銳,追隨將軍麾下,以報將軍知遇之恩。」
謝玄擺了擺手,含笑道:「你能在這裡,山伯就可安心留在廣陵,這已是你在為我效力了。」
還有一句話,他沒有說出口。
那就是,祝英台在這裡,梁山伯會更忠心。主帥用兵,最重軍心。將領攜眷在營,家眷就是主師對將領的一種控制,將領就不會輕易生出旁的心思來,會愈加忠誠,愈加奮勉。這一點,謝玄心裡明白,梁山伯與祝英台也都明白,只是彼此皆不會說破。
謝玄又對祝英台道:「此番我妻也隨我來到了廣陵,就住在這將軍府後宅。她在始寧時與你投契,也惦記著你,你閒著時可多與她作伴,與她弈棋也好,清談也罷,都隨你。
此外,我軍府幕僚也紛紛攜了妻室家眷居住在這廣陵城中,你往後亦可與她們多來往。這廣陵不比上虞,冬日苦寒,又是軍鎮邊陲,女子在此難免枯燥無聊,多些走動,也好排遣排遣。」
祝英台忙拱手謝道:「多謝將軍體恤,英台記下了,定當拜見夫人。」
謝玄點了點頭,不再與她多言,轉向梁山伯,目光微微一凝,語氣沉了幾分:「方才蕭虎已向我稟報,說你在進城的官道上遇上了大股流寇劫掠商隊,你率隊馳援,與那伙流寇交了手。此事你且細細說來。」
梁山伯當即將此事詳細稟報了一遍,末了道:「此番救下的商隊來自淮北蘇家,那蘇家女郎名喚綰慧,代父南下江左採購貨物,正要返回淮北。她已隨我等一同進了廣陵城,說要親自拜見將軍,此刻正在將軍府外候著。」
謝玄點了點頭:「稍後我自會見她一見。」
他接著說道:「如今這江淮一帶,流民四起,潰兵遍地,轉為流寇者不計其數,就連廣陵地界也有不少。我方到任不過三日,千頭萬緒,暫時還騰不出手來清剿這一塊。不過我已下令加強了廣陵地界的警訊與巡視,廣陵城周圍的官道每隔數里設一處巡邏哨,日夜輪值。
今日蕭虎率隊巡視,就是從巡邏哨那裡接到了大股流寇劫掠的警訊,方匆匆趕了過去,只是到底還是遲了一步。好在你及時率隊出現,親自挽弓上陣,方救下了那支商隊。
這流寇之事,你暫且不必操心。我會繼續加派巡邏哨,繼續加派兵馬巡視各處官道與渡口,保障商旅安全。待時機成熟,也自會調集兵力,一舉清剿廣陵地界的流寇,以靖地方。眼下最要緊的,不是剿匪,是組建新軍。」
梁山伯恭聲稱是。
謝玄端坐身形,神色肅穆起來:「此番我受命監江北諸軍事,你梁山伯,我授你為參軍,領精銳為前鋒,蕭虎則做你身邊的參軍督護,輔佐於你。」
梁山伯心裡登時一喜。
此前蕭虎已在路上向他透露過,參軍一職他心中有數,蕭虎做他參軍督護他也已知道,可這「領精銳為前鋒」六個字,此刻是頭一回聽到。其分量之重,遠非尋常參軍可比。
「參軍」的正式官稱為「參軍事」,是軍府徵辟的重要軍官,本職為軍事參謀,列席軍議,參與軍機決策。
謝玄授梁山伯以參軍之職,又令他「領精銳為前鋒」,這意味著他非但是謝玄的軍事參謀,更以幕僚之身代行統兵之權,且統領的乃是全軍最精銳的前鋒。一旦戰事驟起,他就是披甲上陣、衝鋒陷陣的前線指揮官。
這個職權,不可謂不重。非但重,更意味著他最容易立功,最容易脫穎而出,最容易在以軍功論升遷的軍中迅速嶄露頭角。
東晉門閥制度確實森嚴,吏部任命素來看重門第與中正品級,寒門子弟欲通過朝廷正途躋身高位難如登天。
不過,軍府徵辟與朝廷吏部任命是兩條截然不同的路。
吏部看門第,軍府看本事;吏部論出身,軍府論戰功。尤其是在前秦日益施壓、邊患日緊的當下,謝玄這位監江北諸軍事的一方統帥,握有充分的自主之權,可以直接任命他認為合適的人選,無須經由吏部核准。
就連祝英台都明白這份任命的輕重,她轉眸看向身邊的梁兄,眸中滿是驕傲與自豪。
昔日那個在萬松學館寒窗苦讀、在後山松林揮汗習射的少年,今日終於站到了這個足以施展畢生所學的舞台之上。
梁山伯站起身來,整肅衣冠,向謝玄鄭重地行了一禮,直起身後說道:「主公如此信任,授山伯以如此重任,山伯心中既是感激,亦是惶恐。
感激者,主公不以山伯出身寒素、年少無名為嫌,破格擢拔,委以腹心之任,此恩此德,山伯沒齒不忘。
惶恐者,參軍一職本就責重,更兼領前鋒精銳。山伯雖飽讀兵書,苦練武藝,畢竟不曾親歷戰陣,沙場之上瞬息萬變,與校場演武終究不同。
山伯不敢誇口說自己必能不辱使命,但山伯可以向主公立誓:必當竭盡畢生所學,殫精竭慮,以報主公知遇提攜之恩;必當身先士卒,衝鋒在前,絕不墮了主公威名,亦絕不辜負主公這一番破格栽培之心。」
謝玄面上不動聲色,心中暗暗滿意。這山伯年紀雖輕,確實是難得的有分寸、有擔當,接了重任既沒有誠惶誠恐到失了銳氣,也沒有得意忘形到失了謙遜,而是坦蕩地承認自己的不足,又坦蕩地立下承諾。這般心性,那些久經沙場的武將,也未必能有。
謝玄神色依然肅穆,繼續說道:「山伯,此番我授你這般重任,實是擔著莫大風險的。
你雖文武兼資,武藝非凡,又精通兵法,這些我都親眼見過,心知肚明。可你畢竟才十八歲,從未上過戰場,從未領過兵打過仗。這一點,朝中難免有人要拿來做文章,就連我叔父安石公,雖對你讚賞有加,也對我這般安排有所疑慮,囑咐我說,用人可以大膽,但不可冒失,須得親自監督。」
是以,你且聽好了。你這支前鋒精銳軍,我會親自監督,親自過目。我會看你如何選兵,如何編隊,如何操練。若你表現不佳,擔不起這份重任,我會毫不留情地將你撤換,換一個更有經驗的人來帶這支前鋒。這是軍國大事,容不得半分含糊。軍中無戲言,你明白麼?」
不待梁山伯回應,謝玄緊接著說道:「另外,蕭虎今年也不過才弱冠之年,戰場經驗有限。此番我安排他做你的參軍督護,輔佐於你,同樣是擔了風險的。
我之所以這般安排,是因我知道他與你同出萬松學館,乃是知根知底的好友,你二人性情相投,彼此熟悉。在戰場上,同袍之間的默契與信任是要緊的。你二人若能在戰場上默契配合,那便是我此番用人的成功。」
梁山伯心中既是凜然,又是感動。謝玄將話說到這個份上,不是要打壓他,而是在將自己的真實處境、真實考量攤在他面前。謝玄這是在拿自己的聲望與判斷力替他梁山伯背書,這是在告訴他:我信你,但我也有我的壓力,你莫要教我失望。
梁山伯再度向謝玄一揖:「主公教誨,山伯字字句句皆銘記於心。主公此番破格擢拔,所擔之風險,所寄之厚望,山伯皆已深知。
主公交給山伯的這支前鋒精銳,山伯必當仔細挑選、編排、操練。若有差池,山伯自當引咎,絕不敢教主公為難。
至於蕭兄,山伯與他在學館中朝夕相處二載,他的脾性、長處、短板,山伯皆瞭然於胸。他做山伯的參軍督護,確是合適。」
謝玄點了點頭,嚴厲之色終於淡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期許之色:「好。此番我廣募頑強勇敢之人,招募徐、充、青三州流民及江淮宿將,組建新軍。你的任務,是儘快挑選組建出一支能打硬仗、能啃骨頭的精銳前鋒,兵力暫定為二千人。今日明日,這二日你且在城中安頓下來,後日正式就任。」
梁山伯領命。
梁山伯與祝英台走出書齋,蕭虎正等在外面,靠著廊柱發呆。見二人出來,蕭虎忙迎上前去,迫不及待地壓低聲音問道:「如何了?將軍怎麼說?」
梁山伯微微一笑,將任命的詳情擇其大要說了一遍。
蕭虎聽罷,一雙虎目亮了起來,壓低嗓音卻掩不住豪氣:「大好了!梁兄這參軍領精銳為前鋒,我這參軍督護往後就可跟著梁兄去前線作戰了!我在廣陵待了這幾個月,早就盼著真刀真槍地與秦兵對陣,這下總算有了盼頭。
梁兄,咱們兄弟齊心,其利斷金,定要在這江北打出一番赫赫威名,讓那些秦軍都好好瞧瞧咱們的本事!」
梁山伯微微點了點頭。
——
他心中此刻,翻湧著萬千感慨,如潮水般涌動。
蕭虎乃是錢唐蕭家子弟,蕭家是地方豪強、武力強宗,論出身遠高於他。
可現在,他梁山伯成了參軍,蕭虎成了輔佐他的參軍督護。而且他這位參軍領精銳為前鋒,實乃職權極重的要職。
這正是逆襲的意義!
若非他當初在萬松學館奮力學習修身,獲得孟文朗先生的器重;若非孟先生修書將他舉薦給謝玄;若非他在謝玄面前清談、作詩、論兵、射藝、角牴、弈棋,樣樣皆拿出了真本事;他這樣一個家道中落的寒門子弟,又豈能年僅十八歲就獲授這般要職?豈能獲得這般建功立業、揚名天下的坦途?
他想起了今日在官道上遇到的那伙流寇。
江淮流寇之中,許多人原本是農夫,是良民,甚至不乏寒門子弟,只因亂世流離、苛役逼迫,方鋌而走險,淪為刀口舔血的匪寇。
若他梁山伯當初沒有選擇在萬松學館苦學,沒有奮力抓住孟先生那一線機緣,沒有奮力獲得謝玄的器重,那麼縱使他擁有超凡的記性和不凡的體能,又能如何?
他或許會投軍從最底層的小兵做起,僥倖活下來便在屍山血海中慢慢往上爬。而若是淪為流寇,前途就更不妙了。想通過這條路打天下,成為天下新主,無疑是非常艱難的,成功的機率不大。即便祝英台跟了他,也必然會跟著吃苦受罪。
而現在他所走的這條路,從萬松學館到謝玄門牆,從寒門子弟到參軍領前鋒精銳,方是通往天下新主的最佳途徑。
他又想到了前世代晉自立的南朝劉宋開國皇帝劉裕。
劉裕之勇武威猛,歷代皇帝中無人可匹,被後世譽為個人戰力最強的帝王。可即便是劉裕那般人物,當他終於代晉自立、登基稱帝之時,也已經五十八歲了,且只當了兩年皇帝就病逝了,帶不走的萬里江山,終究還是留給了後人。
所以,選好一條對的路,很重要。不僅要走得通,還要走得快。
他梁山伯不能如劉裕那般,窮盡一生之力才登上那個位置,又匆匆撒手人寰。
他要儘可能快地成為天下新主,讓這天下不再是司馬氏的天下,也不是門閥的天下,更不是秦主苻堅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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