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獵人觀察獵物（上）

  5月1日，薩克拉門托。

  訓練館二樓的會議室，十來把椅子坐得滿滿當當。

  牆上的投影幕布亮著，ESPN的賽前訊號切進來，主持人的聲音被布倫森隨手按小。

  按照慣例，休賽日球員各回各家。

  今天沒人缺席。

  原因很簡單，今天有搶七。

  休斯敦火箭客場挑戰丹佛掘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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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贏家48小時後直飛薩克拉門托，站到國王的對面。

  郭奇坐在第三排靠過道的位置，一身灰色訓練衛衣，腳搭在前排椅子上。

  助理吉米·張伯倫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兩杯咖啡，一杯遞給他，一杯放到主教練邁克·馬龍手邊。

  「謝了，吉米。」郭奇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冰的？」

  旁邊的扎克·蘭多夫湊過來，大臉盤子上寫滿嫌棄：「大早上喝涼咖啡，你們年輕人胃都是鐵打的。」

  「扎克，現在10點半。」帕克慢悠悠地拆開一袋能量棒，法語口音的英語永遠帶著股懶洋洋的勁兒，「而且你手裡那袋甜甜圈，有六個。」

  屋裡轟笑。

  蘭多夫面不改色，一口咬掉半個：「看球費體力，懂不懂。」

  馬龍站在幕布旁邊，沒急著說話。

  他先掃了一圈。

  布倫森和朱·霍樂迪並排坐，兩個後衛腦袋湊在一起看技術統計表，喬治靠在牆角，長腿伸得筆直，面無表情地玩手機。

  西亞卡姆最興奮，半個屁股懸在椅子邊上，像個等著電影開場的學生。

  「都到齊了。」馬龍敲了敲白板，「先說清楚，今天不是訓練，不扣錢，不跑圈，但我希望你們把眼睛睜大。這兩個隊，有一個是我們下一輪的對手。」

  「看他們怎麼贏，怎麼輸，怎麼犯錯。別光看熱鬧。」

  「教練，那能笑嗎？」卡魯索舉手。

  「打得可笑，你就笑。」馬龍面無表情，「但笑完得告訴我，他為什麼可笑。」

  話音剛落，幕布上雙方球員入場。

  客隊先亮相。

  哈登戴著副大耳機晃出來，一臉大鬍子。

  保羅跟在後頭，不緊不慢。

  再往後是卡佩拉、戈登、塔克等人。

  「火箭這套陣容，你們常規賽打過四場，3勝1負。」馬龍在白板上畫出一個陣容，「我再給你們捋一遍。哈登，本賽季場均36分，全聯盟最能拿分的人，沒有之一。左手突破，慢三步，後撤步三分，一場造十幾次罰球。」

  「他不快，但你就是跟不上他的節奏。」

  「保羅34了，膝蓋有一場沒一場，但腦子還是全聯盟最清楚的那一檔。中距離穩，擋拆穩，下手掏球穩。」

  「他跟哈登，燈泡組合，一個主控一個主攻，實力很強。」

  「內線卡佩拉，不會投籃，但擋拆順下吃餅全聯盟前三，護框、換防都線上。鋒線塔克，底角三分，玩命防守，能從一號位頂到五號位。戈登帶第二陣容，第六人里的得分機器。」

  「火箭就三板斧，單打、三分、籃下吃餅，中距離他們幾乎不投。」

  「全聯盟最極端的魔球。再加上無限換防，逢擋就換，逼你一打一。」

  「那他們怕什麼？」布倫森抬頭問。

  「怕逼搶，怕失誤，怕哈登被夾擊之後球轉不起來。」馬龍說，「還有，怕七場系列賽里保羅的腿。」

  球員們點頭。

  這時主隊入場，藍色球衣，丹佛掘金。

  第一個跑出來的是穆雷，年輕的加拿大控衛，臉颳得乾淨，眼神有點凶。

  然後是加里·哈里斯、威爾·巴頓、保羅·米爾薩普。

  老米爾薩普腳步慢了，下盤還穩。

  最後出來的人，讓整間會議室安靜了半秒。

  尼古拉·約基奇。

  白胖白胖的一張圓臉，跑起來下巴上的肉輕輕晃，球衣下擺都懶得塞利索，看著像個剛從燒烤攤被拽來上班的廚子。

  可沒人笑得出來。

  「重點看他。」

  馬龍的聲音沉下來，手點在幕布上那個15號的身影：「尼古拉·約基奇，第41順位被選中，當年選秀報告上寫的什麼，有人記得嗎？」

  「運動能力不足，彈跳一般，體型失控，上限有限。」戴夫·喬格爾，助教團里負責對手報告的那位，翻著本子念，「現在這份報告在ESPN總部裱起來了，反面教材。」

  「本賽季，場均20分10籃板7助攻，命中率51%，三分球34%。」馬龍一項一項數，「西部全明星首發票選前列，最佳陣容一陣的大熱門。一個中鋒，場均7個助攻，全隊進攻全從他手底下過。高位策應，低位單打，肘區發牌，三分線外還能投。」

  「他不是傳統中鋒，他是個長在五號位身上的組織前鋒，不，組織後衛。」

  「而且他手感是真柔。」蘭多夫難得正經，他自己就是低位殺器，最懂這個，「那麼大身板，勾手、拋投、近距離小推射，球在他手裡跟活得一樣。你使勁頂，他傳，你一放鬆，他一個轉身抹進去。」

  「這種胖子最難弄，渾身都是假動作，連肚子都能晃你一下。」

  郭奇沒接話。

  他盯著幕布，把咖啡放下。

  他身高2米01，打中鋒，靠的是臂展、彈速、位置感和一股不要命的勁兒。

  約基奇2米13，129公斤往上，站著比他高一頭，躺著比他寬一圈。

  常規賽交手兩場，國王都贏，可郭奇清楚記得那兩團白肉在肘區舉重若輕的樣子。

  那不是力量的碾壓，那是腦子的較量。

  「開打了開打了。」西亞卡姆拍手。

  ...

  中圈跳球。

  卡佩拉把球點回後場，保羅運球過半場。

  開場第一攻，他壓著節奏，抬手示意全隊落位。

  火箭第一攻就找哈登。

  哈登在左側三分線外接球，面對哈里斯，連續胯下，重心壓得極低，突然一個後撤步，

  唰。

  三分空心。

  「嚯，這後撤步，走沒走步另說，是真難防。」傑夫格林搖頭。

  「他那兩步你吹不了，全聯盟預設。」蘭多夫嘿了一聲，「裁判看他鬍子的面子。」

  掘金回過頭來打。

  約基奇提到罰球線以上接球，穆雷借他的身體做無球掩護，從弱側繞出來。

  約基奇球不落地，越過兩個防守人，把球送到穆雷手裡。

  穆雷急停中距離，進。

  「看見沒有。」馬龍指著螢幕說道，「就這一下。他沒看穆雷，臉對著強側，球給的弱側。」

  「傑克，換防的時候這種球你怎麼辦？」

  「不能讓他在這個位置舒服拿球。」郭奇聲音不高，「讓他去低位，離籃近，但離射手遠。他在肘區和三分線拿球，四個方向都是傳球路線，太舒服。」

  「對。」

  馬龍點頭，比賽繼續。

  第一節打完，火箭26比24領先兩分。

  哈登單節11分，掘金那邊六人觸球、八人得分，典型的兩種活法。

  節間休息，會議室也熱鬧。

  帕克站起來活動腰，邊走邊說：「掘金這個隊，有意思，他們不跟火箭拼球星，拼體系。約基奇就是他們的四分衛，所有人圍著他跑位。」

  「哈里斯無球跑動，巴頓亂戰偷分，米爾薩普在罰球線附近中投，替補席上比斯利、埃爾南戈麥斯隨時能扔。他們常規賽六個人場均上雙，靠的就是這個。」

  「六個人上雙？」德里克·威廉士咋舌，「我們也才……」

  「我們也是團隊籃球，別比這個。」霍樂迪笑。

  第二節，火箭換上戈登帶的小陣容。

  掘金立刻把球交給約基奇往籃下坐。

  阿西克看得直皺眉：「塔克去頂他了，矮了快20公分，這怎麼頂？」

  約基奇背身坐著打塔克，一下，兩下，第三下突然翻身，不是投籃，是吊給空切的穆雷。

  穆雷上籃造犯規，兩罰全中。

  「這要是我，就硬打了。」蘭多夫說。

  「所以你是扎克，他是約基奇。」帕克損他。

  第二節中段，名場面來了。

  保羅擋拆之後點名約基奇，小打大，連續變向。

  約基奇腳步慢，往後縮著防。

  保羅急停，罰球線中投，約基奇居然預判到了，橫移半步，舉起一隻白白胖胖的大手，把球蹭了一下。

  球崩框而出，約基奇自己摘下籃板，自己運球過半場，一條龍推進，過了中線就抬手長傳，前場巴頓接球暴扣。

  「漂亮！」

  會議室里好幾個人同時喊。

  「一個中鋒，蓋帽、籃板、運球、一傳，全乾了。」布倫丹·馬龍，此刻摘下眼鏡擦了擦，「這孩子是真會打球。腳步慢，他用腦子把腳步省下來了。」

  郭奇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轉換一傳，快，警惕。

  第二節最後兩分鐘，火箭開始玩單打。

  哈登連續兩回合頂著防守強投三分。

  第一進，第二打鐵。

  第三回合他突破分球，塔克底角大空位，三分命中。

  掘金這邊則是穆雷站出來。

  連突帶傳，半場結束，掘金52比51反超。

  「看出區別沒？」中場休息，馬龍沒讓大家鬆勁，站在幕布前問。

  「火箭靠手感，掘金靠配合。」卡魯索說。

  「對一半。」馬龍說，「火箭是手感不好就死，掘金是約基奇不下場就不死。但反過來，掐死約基奇，掘金這套機器就少了發動機。」

  下半場比賽，風雲突變。

  哈登開啟得分王模式。

  第三節六分鐘裡，他里突外投連砍14分，造了約基奇第四次犯規，逼得喬治·卡爾提前把主力中鋒換下休息。

  火箭一波11比2，領先到9分。

  「這就是超巨。」保羅·喬治終於開口，說道，「體系贏常規賽，超巨贏系列賽，哈登一個人就能把你掄暈。」

  「那掘金怎麼辦？」周琦小聲問。

  答案很快出現。

  約基奇重新上場，不慌，還是高位策應。

  他先是擊地找到空切的米爾薩普上籃，下一回合自己在三分線外兩步接球，見卡佩拉縮在籃下，直接抬手，

  唰。

  超遠三分。

  再下一回合，他背身吸引夾擊，腦後傳球，底角埃爾南戈麥斯三分再進。

  9分分差，四分鐘抹平。

  「他根本不急。」郭奇盯著幕布，輕聲說，「落後多少都不急，這種人最可怕。」

  三節打完，78平。

  第四節變成絞肉機。

  搶七的第四節，沒人跑得動快攻，全是陣地，全是肌肉。

  保羅連續兩記中距離，刀刀見血。

  穆雷立刻用兩記突破回應，小伙子臉漲得通紅，每進一球就吼一聲。

  塔克底角再中三分。

  哈里斯馬上借雙掩護兜出來還一個。

  最後四分鐘，93平。

  會議室里沒人吃零食了。

  十幾個球員，看得比自己打球還緊張。

  「這要是我們打，哪用受這罪。」西亞卡姆嘟囔。

  「閉嘴，看球。」喬治說。

  最後三分鐘，哈登突破上籃，約基奇斜刺里收回護框，高舉雙手，沒跳，就那麼罩著。

  哈登空中拉杆，球磕框而出。

  卡佩拉前場籃板，再起，被米爾薩普犯規。

  兩罰一中。

  火箭領先1分。

  回過頭，約基奇低位要球。

  這次換法里德頂。

  他坐了兩下，夾擊上來，出球，弱側轉移。

  球倒了三手，哈里斯大空位。

  三分命中。

  掘金反超兩分。

  「好球！」

  馬龍一拍桌子，比場上教練還激動：「看見沒！夾擊約基奇，他出球只要快半秒，弱側就是四打三！我們夾擊的時候，輪轉必須比這更快，聽到沒有！」

  「聽到了！」眾人齊聲應。

  最後一分鐘，哈登單挑穆雷，後撤步三分，涮框而出。

  保羅撿到進攻籃板。

  壓時間。

  最後15秒分給底角塔克。

  塔克這個系列賽底角命中率45%，大心臟，出手，

  砰！

  籃板被約基奇死死抱在懷裡，像抱一隻烤雞。

  犯規戰術，兩罰一中。

  掘金領先3分，5.1秒。

  火箭暫停。

  會議室里也沒人說話。

  最後一攻，哈登接球，雙人夾擊，他把球甩給保羅。

  保羅運了兩步，三分線外一米，迎著穆雷出手。

  球在籃筐上彈了兩下。

  掉出來。

  終場哨響。

  104比101。

  丹佛掘金贏下搶七。

  西部半決賽，他們的對手是薩克拉門托國王。

  幕布里，掘金全隊撲成一團，穆雷騎到約基奇背上，約基奇笑得眼睛眯成縫。

  另一邊，保羅叉著腰站在中圈，一動不動，哈登用球衣蒙住頭。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

  馬龍拿起遙控器，關掉投影。

  「好了。」

  馬龍拉過椅子，坐下，又站起來，他坐不住：「對手定了，丹佛掘金，約基奇，穆雷。常規賽我們3勝1負，占優，但那是常規賽，系列賽是另一回事。」

  「都說說，怎麼打。想到什麼說什麼，不用舉手。」

  冷場三秒。

  老將先開口。

  帕克把能量棒包裝揉成一團，投進垃圾桶，這才慢悠悠地說：「我在法國國家隊、在馬刺，跟這種策應型大個子打過很多交道。他們的命脈不是得分，是節奏。」

  「他一拿球，五個隊友同時活。所以不能跟他比耐心，要比他更不耐煩，在他接球之前就動手，騷擾，繞前，逼他把精力花在怎麼要到球上面。」

  「要位要得滿頭汗，他就沒力氣組織。」

  「托尼說到點子上了。」蘭多夫接上，這位低位老油條最懂內線那點門道，「我打了一輩子低位，我告訴你們，低位球員最煩什麼？不是被蓋，不是被頂，是繞前。」

  「你繞到他身前，他129公斤，得先想辦法把你卡在身後，還得求著後衛把球吊進來。」

  「吊高了被斷，吊低了被掏，吊偏了直接出界。三回合吊不進來，後衛就不給他了。」

  「他一賭氣，自己往外跑，體系就散一半。」

  「但繞前有風險。」大衛·李皺眉，「身後空當，一個高吊就是上籃。」

  「所以需要弱側協防。」郭奇開口了。

  所有人看過來。

  他把腳從椅子上放下來，坐直：「我繞前，弱側必須有人隨時準備補籃下，斷吊傳。西卡，你的運動能力，協防位就是給你準備的，吊約基奇的球，十球里我能掏掉三四個，剩下的，西卡補，朱補，補完直接推轉換。」

  「我們最擅長的就是轉換。」

  「讓掘金為每一次給內線餵球付出代價，餵兩次被打一次反擊，他們後衛自己就縮手。」

  「那他要是真在低位拿到球呢？」科賓問。

  「拿到就頂。」郭奇說道，「我頂不住他的體重，這個我承認，但我不用頂一整場。他接球位置一定不能深，得把他往上線趕，往夾擊里趕。」

  「低位頂防是輔助，繞前騷擾才是主食。讓他一整場打得彆扭，比蓋他十個帽管用。」

  馬龍轉身在白板上刷刷寫下一行大字：繞前騷擾為主，低位頂防為輔。

  「傑克，再說細點。」

  「不讓他在肘區和三分線接球，那裡傳球路線太多。要接球，去低位，去邊線，死角。」

  「他運球，我上手，不犯規地騷擾，掏一下是一下，他怕失誤。」

  「他傳球，我們賭傳球路線，他喜歡不看人傳，我們就專門練預判斷球。」

  郭奇一條一條數道：「最後，進攻端我不躲他，拉到外線投，把他調出來。他不想跑，我偏讓他跑，他跟著我跑滿兩趟，回防就是走回來的。」

  「好！」

  蘭多夫拍大腿：「進攻端累死他！這招損，我喜歡。」

  「穆雷這邊我來。」保羅·喬治主動接話，「他喜歡擋拆之後中距離和拋投，喜歡借約基奇的掩護。我繞掩護不吃虧，身高臂展都壓他，給他中距離，不給三分和突破，切斷他跟約基奇的二人轉。」

  「他要是想一對一掄我，隨便。」

  「哈里斯、巴頓、替補那幫射手呢？」布倫森問。

  「約基奇被掐，他們就是無源之水。」老馬龍翻開本子，「常規賽贏他們三場，靠的就是這個，我們換防快，輪轉快，他球轉一遍，我們輪轉一圈半。」

  「但輸的那場，問題出在哪？」

  戴夫·喬格爾立刻接：「第二節銜接段，我們替補陣容防擋拆溝通失誤，被穆雷和約基奇連打五個擋拆，單節輸14分。還有籃板，那場我們輸了9個前場籃板，約基奇一個人五個。」

  「所以替補上場，戰術不變，強度不減。」馬龍敲白板，「蘭多夫，你帶第二陣容的時候，進攻可以懲罰約基奇，他防不出來，你中投穩。阿西克，你上場就是頂肉盾，消耗他，犯規也值。」

  「還有周琦。」

  周琦一愣，立刻坐直：「在！」

  「你的射程能把對面中鋒拉到三分線，上場就執行這個。還有，約基奇傳球路線，你的臂展，敢不敢斷？」

  「敢！」

  周琦臉有點紅，聲音不小。

  屋裡又是一陣笑，氣氛熱起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