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盤點,綁架,西門天章要干什!
王三官傻了滿臉的委屈:「母親!這…這是為何啊?!母親有這一品誥命,這是天大的喜事!您…您為何動怒?為何要罰兒子跪祠堂?兒子做錯了什麼?!」
林太太看著兒子那副茫然無措的模樣,一聲悠長沉重的嘆息。
她緩緩坐回椅里,「起來吧,也怪不你。你尚在𫄶褓之中,你父親便……撒手人寰了。那時節,為娘年少,驟然間失了頂樑柱,既要支撐起王家的門楣,又要顧念著林氏一族的體面,獨自在這汴京城裡周旋。朝堂上的冷暖炎涼,人情世故的翻雲覆雨,為娘是咬著牙、含著淚,一點一滴嘗過來的……」
她目光複雜地看著眼前這個已長成挺拔青年的兒子,又是嘆了一口氣:「後來,為娘只盼著你能爭氣,光耀門庭,一門心思讓你讀書習武,盼你做個頂天立地的男兒。誰曾想……你走了邪道,險些將祖宗的臉面都丟盡了!若不是……若不是你義父出手將你從泥潭裡拉拔出來,你焉有今日?」
林太太低聲道:「你……現在就去祠堂跪著!不是罰你,是要你靜下心來,好好想想!想想今日金殿之上,官家對你說的每一句話!為何三番兩次,似有意似無意地提起你的跟腳?提醒你莫忘出身!又提醒你重振家族!」
「再想想,為娘一個守節婦人,雖有撫孤之功,但朝廷為何破格,將我從三品直接擢升為一品誥命?這潑天的恩寵背後,僅僅是陛下一句輕飄飄的守節撫孤就能說通的麼,如為娘這般誥命夫人莫說大宋,便是汴京都多了去了,你義父未曾出現時,家中的窘迫境地你還不知道麼?那時候這份恩賞守節撫孤的聖旨又在哪裡?」
「那劉正彥…若是真的只為去祭奠亡父也就罷了…哼,若不是因為這個,那他可比你這糊塗小子,心裡明白透亮多!」
林太太看著兒子臉上血色褪盡,眼神從茫然漸漸轉為驚疑不定,最後竟帶上了一絲恐懼,知道他已隱約明了,揮揮手:「去,去祠堂里跪著,把這些關節,仔仔細細地想明白!想不明白,就別出來!」
王三官點點頭,失魂落魄地站起身,腳步虛浮地朝著祠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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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兒子消失在迴廊盡頭,林太太又是一聲長嘆,那剛剛因一品誥命而激盪起的巨大喜悅,此刻已如潮水般退去。
她滿身冰涼,喃喃自語:「萬萬沒想到…官家……官家竟然……看上了王三官……」
若是在從前,那冤家未曾出現,能官家如此青眼,她只怕會欣喜若狂,恨不立刻焚香告慰祖宗,這大的造化,王家分支和林氏一脈重新立於朝堂之上,恐怕真會高興昏厥過去!
可如今……
林太太又重重地嘆了口氣。
「今晚……今晚那冤家來了,此事……此事要如何向他開口分說才好?」
林太太纖指輕舒,緩緩探入誥命服下指尖觸到紫絲羅襪裹著的肥臀,只覺掌心下的豐腴肉兒如凝脂般顫巍巍地晃,她捉了捉那團綿軟,暗想:
夜裡那冤家怕是要自家穿著這一品霞帔,底下卻只留這紫絲薄襪,由著他把玩。初聞聖恩浩蕩賜下這鳳冠霞帔時,心頭先是一顫,喜的竟非皇恩榮寵,倒忖著自家終能配上那殺千刀的冤家了。
可誰知這潑天富貴,原也是因為那冤家才蒙官家賞賜,只怕他心裡千萬莫要存了什麼隔閡才是。
正說著,只聽簾櫳「嘩啦」一聲響,金釧兒掀帘子進來,口中脆生生叫道:「太太!」
林太太正自坐著出神,唬了一跳,忙縮了回去,待看清來人,登時眉梢眼角都是喜意,拍手道:「哎唷唷!我的大管家可算回來了!想煞我了!」
一眼又瞥見金釧兒身後跟著的玉釧兒,更是歡喜,立起身來,上前兩步。
不由分說,一手便攥住了金釧兒的手腕子,另一手又去捏玉釧兒的,笑道:
「我的兒!連二管家也一併來了!真真是好!前兒個大官人還同我說,家裡事體漸多,我這後院裡也擴一擴地兒,府里該添些人手,我還愁著一個人支應不開,怕閃失了體面。如今你們兩個齊整整地來了,我的心才落到腔子裡,可算有了膀臂!」
玉釧兒被她捏著膀子,粉面微紅,略福了福身,細聲道:「太太抬舉了。奴婢……奴婢自家身子還沒從榮國府那頭放出來呢。」
林太太聽了,咯咯一笑,手上力道卻不松,只道:「我的傻丫頭!這有麼?早晚的事!憑他榮國府再大,還能絆住你們不成?不過早晚罷了。」
她眼波在金釧兒臉上打了個轉,又落到玉釧兒身上,笑吟吟問道:「你們昨夜在西門大官人府上歇可還安穩?賈府的姑娘奶奶們,可都到了?」
金釧兒伶俐,接口笑道:「回太太,那府里自是錦繡堆里一般,只是奴婢倒還是覺著咱們自家這屋裡睡香甜自在。」
頓了頓,又道:「姑娘奶奶們一個不落,都來了,這會兒想必在用餐呢。」
林太太滿意地點點頭,道:「這就好。我同那邊月娘早就發了帖子過去,她等會自然會轉告周全。今夜晚宴,就在咱們這院裡擺席,我做東道。好歹我也是林姑娘的姨媽,款待他賈府來的貴客,正是情理之中。」
說著,拿眼覷著金釧兒。
金釧兒會意,立刻笑道:「太太放心!一應酒水、肴饌、器皿、燈燭,奴婢都親自盯著,管保辦妥妥帖帖,體面風光,絕不丟了咱們府上的臉面,更是奴婢的臉面不是!」
林太太聽了,愈發歡喜,點頭道:「有你盯著,我便一百個放心了,省勞神。還有,迎接聖旨的一干東西要裝備好,晚邊怕是有『一品誥命』尊封臨門,這迎接尊使的物件兒,少不要用上。」
金釧兒大喜,忙拉著妹妹玉釧兒一同蹲身行禮,齊聲道:「恭喜太太!賀喜太太!這可是天大的體面!」
林太太掩口輕笑,道:「起來起來!同喜同喜!如今你們姐妹倆,也是一品誥命夫人府上的正經管家娘子了!到了晚宴上,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來,拿出半個主子的款兒來支應著,可別露了怯!」
金釧兒、玉釧兒齊聲應道:「是,奴婢們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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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太太又絮絮叨叨吩咐了幾件細務,金釧兒一一記下。
待交代完畢,林太太這才往祠堂那邊去了。
只見王三官直撅撅地跪在冰冷的青磚地上,背脊繃死緊。
林太太也不叫他起來,開口道:「我的兒,可想明白了不曾?」
王三官沉聲道:「回母親,兒子……想明白了!這就去尋義父跟前,剖白心跡!」
林太太點了點頭:「嗯,這才是個明白人兒。官家天威浩蕩,雨露雷霆俱是君恩,這般抬舉落到我們頭上,也不是你說個不字就能推脫的,這一點,你義父絕不會怪你!」
她話鋒一轉,聲音變冷:「可你心裡頭那桿秤,千萬秤准了!這恩典裡頭裹著的貓膩,你須認清!這朝堂之上,哪來莫名其妙的恩典,今日座上賓,明日階下囚!風雲變幻只在須臾間,行差踏錯半步,便是粉身碎骨、抄家滅門的禍事!不光害了你自己,連帶著這闔府上下,都給你陪葬!」
她倏地抬手,指向供桌上方懸掛著的兵器,「抬起頭來!仔細瞧瞧上頭懸著的那把劍!可還記那日……?」
王三官點頭沉聲:「母親!兒子不敢忘!兒子對義父從未起過半分忤逆不敬的心思!若非義父他將兒子從泥潭裡拉拔出來,我們王家……兒子……兒子怕是早已敗光了家業,流落街頭,這……這府邸門楣,也早換了他人姓氏了!」
林太太臉上露出滿意之色,頷首道:「嗯。你能明白是誰給了你今日的富貴體面,倒還不算糊塗到底,正如這一品誥命,若是沒有你義父,官家又怎能給我們!兒啊,今日這話,你給我刻進骨頭縫裡!日後,任憑它天大的富貴潑下來,都給我記著今日祠堂里這冷磚地,記著頭上懸著的這把劍,記著你今日說過的話!」
王三官沉聲道:「是!兒子謹記母親教誨!!」
而此時。
大官人府上正廳里,早是華燈璀璨,席開玳瑁。
偌大的花廳內,黑壓壓坐滿了人,真箇是水陸畢陳,觥籌交錯,一派富貴潑天的氣象。
但見那武席上,一個個虎背熊腰。
史文恭關勝武松朱仝等人並著那李彥仙坐在一桌,練護院熊闊海和仇五也在其中,王稟王荀父子一個去了西邊,一個南下。
再看文席這邊,趙鼎、何栗撚鬚含笑,低聲敘話,圍著他們的,是幾個新科進士,滿面紅光,青雲之志,便是那清河縣的父母官李達天李縣尊,也擠在這群貴人中間不時舉杯相敬。
那內務席上更是熱鬧。
徐傅兩個大掌柜,連連堆笑,多了常峙節這個新管事,正唾沫橫飛地講著外頭的聞異事。
又有應伯爵應花子,帶著他那幾個幫閒的兄弟謝希大等人,插科打諢,妙語連珠,專揀那風月場中的趣事來說,引滿桌鬨笑。
便是西門府里力的三位管家來保、來旺、來興,今日也了自家老爺給的體面,坐在其中。
大官人見人齊了,滿面春風地站起身來,手中擎著赤金鑲寶的蓮花盞,清了清嗓子,那喧鬧的席面登時靜了下來,只聞絲竹隱隱。
他環視一周,目光在幾個要緊人物臉上略略停留,這才朗聲笑道:「列位!西門能有今日,全仗在座諸位賢達的鼎力扶持!這份情誼,本官銘感五內!來來來,滿飲此杯!」
話音甫落,滿堂轟然應和:「謝大人!」「同飲同飲!」
但見杯盞齊舉,叮噹碰撞之聲不絕於耳,一時間勸酒聲、恭賀聲、笑語聲沸反盈天。
這廂男人們在外廳推杯換盞。
那廂內宅里,吳月娘也擺開了精緻體面的席面,款待賈府來的嬌客。
無論內宅外宅的美婦人們都出面相陪賈家,一番鶯聲燕語,脂粉生香,環肥燕瘦,這大宋天香國色大半聚在西門後宅。
正熱鬧間,幾個清河縣裡頂尖的花魁娘子被請了來唱曲助興。
為首的不是別人,正是那色藝雙絕、艷冠群芳的鄭愛月!
她抱著琵琶,蓮步輕移,裊裊娜娜地進了廳!
這清河縣經過大官人這些整治,如今竟愈發繁華緊了!
原本是七十二勾欄瓦舍,如今竟不知道新開了多少,粉頭們一個賽一個的水靈妖嬈,便連那些胡姬粉頭都有幾個。
然而這鄭愛月雖年紀尚小,那份容貌顏色和婉轉如鶯的歌喉,卻硬生生壓倒了群芳,依舊穩穩噹噹坐著這行首的第一把交椅。
如今比李桂姐當年【小師師】的名頭還要響亮,竟了個【賽師師】的名頭!
她輕撥絲弦,啟朱唇,吐鶯聲,端的是聲遏行雲,餘音繞樑,惹滿堂賓客,無論文武,都停了杯箸側耳傾聽。
只是,那鄭愛月一雙含情妙目,唱著唱著,便不由自主地飄向了主位上的西門大官人。
見他只顧與那史文恭、關勝等豪傑談笑風生,眼神在自己身上不過略略一沾,便滑了開去,心中那份積壓已久的幽怨,便如春蠶吐絲般,細細密密地纏繞上來。
那眼波深處,是化不開的痴情與不甘,幽幽怨怨,直欲滴出水來。
酒闌席散,杯盤狼藉。
那史文恭、關勝等一干武夫,早已領了大官人的鈞命,各自抱拳作別,或去營中點卯,或去校場操演,自去準備不提。
趙鼎、何栗等幾位,則由那李縣尊引著繼續巡視清河縣新政。
這邊廂,大官人卻無暇歇息,轉入了內廳。
裡頭早候著專管綢緞布料的徐掌柜,總攬生藥鋪的傅展櫃,並那如今常在南北管理生藥鋪交接的常峙節和來興。
大官人大馬金刀地在主位太師椅上坐了:「都說說吧,近來進項如何?」
徐掌柜聞聲便站了起來,笑容滿面:「回大人,托您的福分,如今咱清河縣是越發興旺了!連帶著咱們鋪子裡的綾羅綢緞、各色絲料,被北地和西邊的豪商那真是供不應求!還未到年根底下呢,單是這清河本地的買賣,月下淌進來的淨利銀子,穩穩噹噹就在八百兩左右!」
他頓了頓,眼中放光,聲音更拔高了幾分:「更喜人的是京里絲襪生意,每月刨去所有開銷,淨落一千多兩雪花銀!這進出帳目,小人與孟掌柜,並大娘三人對過了,一筆筆都清爽明白,斷無半點差錯!帳本在此,請大人過目!」
說著,便從袖中摸出一本藍皮帳簿,雙手奉上。
大官人「唔」了一聲,臉上不見喜怒,只示意金蓮兒接了帳簿,擱在案頭。
目光隨即轉向那不住輕咳的傅銘傅掌柜:「老傅,你那生藥鋪子呢?咳……可是身子不爽利?」
傅銘忙不迭站起來,又是一陣急咳,咳臉都紅了,捶著胸口,上氣不接下氣道:「咳咳……大人恕罪……咳咳……小的這……這老毛病又犯了……咳咳……怕污了大人清聽……咳咳……」
他喘勻了氣,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虛汗,賠笑道:「這……這生藥鋪的大宗帳目,常管事最是門兒清,跑腿支應也是他,不如……不如讓他替小的回稟?咳咳……」
大官人點點頭。
常峙節早就等著這一刻,起身也掏出一本更厚的帳簿,清了清嗓子:「回大人話....「
大官人笑道:」喊什麼大人,叫我大哥便是。楞個生分!「
若是應伯爵就笑滴滴的順著喊了,可常峙節便和其他幾位兄弟一般,慌搖頭連道不敢。
大官人也不勉強,示意他繼續。
常峙節上報導:」咱們的生藥鋪子,如今被江南東路、京東東路這兩路的官藥採買,那都是咱們獨家包圓兒!每月總進項嘛……三萬一千二百五十兩上下!每月千把兩的浮動是常有的。」
「不過您看,刨去藥材收購的本錢、人工腳力、車船運輸、各倉各棧的耗損、還有那層層疊疊的稅賦……然後嘛……呂大人和周大人那邊說,朝廷太府寺監官老爺們的『常例份子錢』,是雷打不動每月三千兩雪花銀!這是老規矩,小人不敢擅專。都在這兒記著呢!」
他又翻過一頁,指著最後一行朱紅的數字,提高了聲調:「這麼七折八扣下來,落到咱們手裡的淨利——每月四千六百九十三兩!大官人您請細看,每一筆都在這兒,明明白白!」
大官人原本聽那「三萬一千多兩」的總進項,正撚鬚暗喜,待聽到「淨利四千六百九十三兩」,眉頭猛地一蹙,暗道:
「好傢夥!自家這每月七千多兩的肥肉,生生叫那太府寺的貪鬼們剜去快一半!」
他沉吟片刻,緩緩道:「嗯,知道了。這四千六百九十三兩……每月分出六百兩,送到呂大人府上;再分出四百兩,孝敬周大人。餘下的才入庫。明白麼?」
常峙節心領神會,立刻躬身:「是!小人明白!六百兩呂府,四百兩周府,分毫不差!絕誤不了事!」
大官人這才點點頭,環視眾人:「從今往後,這生藥鋪和綢緞莊兩處的總帳,徐四、傅銘、常峙節,再加上來興,你們四人每月初五核對,不核對完不許熄燈!完了後四人畫押,再報與大娘核對!」
眾人心頭一凜,齊聲應道:「是!謹遵大人吩咐!」
大官人點頭,心中盤算:「這買賣越鋪越大,光靠這幾個,怕是支應不開了…特別是其中的帳目交給月娘最後核查太過吃力,還尋幾個力又知根知底的人來幫她。」
忽然,他眼皮一掀,目光如電般掃向書房角落那架紫檀嵌螺鈿的屏風後。
那裡設著一張小案,一個穿著蔥綠撒花裙的丫頭,正埋著頭,捏著一管細狼毫,在雪浪紙上沙沙地記著方才議事的關節。
「香菱兒!」大官人喊道。
香菱聞聲,猛地抬起臉蛋兒來。
粉團兒似的腮邊還帶著點研墨時蹭上的淡淡墨痕,更添了幾分嬌憨。
她看清是大官人喚她,嘴角立刻向上彎起,綻出一個甜甜的笑,應道:「奴婢在呢!老爺有何吩咐?」
大官人說道:「方才說的那些,你都記真著了?聽著,再添一條:往後所有鋪子的總帳目,徐四、傅銘、常峙節、來興他們四人核畫過之後,還不算完。須由後宅里,再挑出三個妥當人來陪著月娘再細細地複查一遍!」
」是!挑出三個姐姐陪著大娘細細複查一遍!「
香菱眨巴著大眼睛,聽十分認真,筆尖懸在紙上,等著下文。
大官人繼續道:「挑哪三個,讓大娘去定奪,每月不同三人。那不會看帳的,現學!橫豎府里有的是老帳房先生,撥一個過去教!每月輪換著來,也省她們在後宅里閒發慌,給她們找點正經事做做!」
香菱哎了一聲:「是!奴婢記著了!」
幾位掌柜剛魚貫退出書房!
而來保、來旺、來興,三人侍立,各自報告。
為首的來保上前一步,躬身稟道:「回老爺的話,這幾個月小的們四下里奔波,京畿左近,攏共也就篩出來兩百個勉強夠格的武狀元硬手。老爺明鑑,這天子腳下,再想湊數,怕是有些難了,除非降低標準!」
大官人微微頷首:「嗯,今日演武場我也瞧了,精氣神兒倒還足。算上先前已打發去南邊歷練的那兩百號人,如今手裡也算攥著千把人了了。我離開去西夏這些時日,我前番交代你的那兩個要緊人物,你多留心打探,我已和趙鼎交代過了!」
「請他務必查清這二人卸任後的落腳處!你呢,掘地三尺也給我找出來!找到後,務必客客氣氣請到咱們的工坊里,好吃好喝供著,他們有什麼想法需要什麼你都滿足了!!」
「是!小的明白!掘地三尺也把人尋來!」來保凜然應諾。
大官人又想起一事,壓低聲音:「還有,地窖里那幾十副壓箱底的大遼重甲,也別藏著掖著了。統統給我抬出來,丟給工坊里手藝最好的幾位老師傅!讓他們拆開了,好好琢磨琢磨這遼狗的看家甲冑是怎麼個路數!」
「懂!老爺放心!」來保再次躬身領命。
等到來旺來興幾人報完。
這時,那一直默不作聲的武松霍然站起,抱拳沉聲道:「大人,黑市那頭,近月來動靜不小。按大人的吩咐,京畿周邊能吃下黑貨的場子,俺都走遍了。如今已是再難塞進多少江南來的各種財務了。」
「前後攏共換回來約莫三十萬兩雪花銀,算是不小的進項。可地窖里還壓著百萬來兩的硬貨,一時半刻他們實在吞不動了,逼到後來俺只能出拳打開通路,如今那些黑市上的蛇頭,見了俺都繞著走,生怕再塞蒙貨給他們。」
大官人聽了笑道:「嗬嗬,無妨!這池子水淺,咱們就換個深潭!等我們西夏回來,不必再在京畿轉悠。拋一些去東京城的無憂洞和鬼市去!!」
又和武松交代了一些走後清河縣的布置,等武松離開已然是到了黃昏。
門帘「嘩啦」一響,玳安和楊再興二人風塵僕僕、神色凝重地閃了進來。
尤其是玳安,額角還帶著汗,眼神里透著幾分後怕。
他顧不行禮,幾步搶到大官人身邊,踮起腳尖急促地咬了一陣耳朵。
把夜裡事情詳細說了一遍。
大官人一愣:「想不到在京城竟捅出這麼大個窟窿?」
又來回打量玳安:」你這廝竟然能把官家都揍了,滋味如何?」
玳安苦笑:「大爹!小的當時魂兒都嚇飛了,如今這隻惹禍的腳……還兀自突突亂跳,筋酥骨軟,不聽使喚哩!」
楊再興在旁哧地一笑,壓著嗓子道:「大人休聽他胡唚!昨兒個末將親眼瞧見,玳安哥哥捧著那隻臭腳,聞了又聞,嗅了再嗅,足足傻笑了半日,口裡還念叨『香!真箇是龍涎香氣』……」
玳安臊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想到想必是自己平日裡背刺平安給這廝也學去了,狠狠剜了楊再興一眼:「這種背後捅刀子的事情,你也不必學!「
楊再興點頭哦了一聲。
大官人嘆了口氣,沉聲問道:「人呢?那肉票現下何處?」
玳安忙低聲道:「回老爺,按您的吩咐,悄悄兒地丟在城南小石橋外那處僻靜的別院裡了!」
大官人聞言,站起身,對兩人說道:「走!備轎!隨老爺我……去唱一齣好戲!」
不久後。
大官人領著一眾衙役,在那荒院外頭,假模假式地吆喝起來:
「呔!大膽毛賊盯你們多日了,竟然來清河!」
一時間,只聽刀槍磕碰,廝殺四起,腳步雜遝!
見火候差不多了,大官人眼風一遞。
玳安和楊再興兩個猴崽子,哧溜一聲鑽進了旁邊半人高的蒿草堆里,連個屁影兒都沒留下。
大官人這才整了整袍服,對著身後衙役喝道:「快!看看裡頭是綁了何人?」
一伙人咋咋呼呼撞開那破敗院門,衝進屋內。
只見一個麻袋套頭的人影蜷在牆角,瑟瑟發抖。
手底下卻故意將那麻袋口子扯七扭八歪,好半晌才「費勁」地解開。
待那面罩落下,露出楊時那張煞白的臉,大官人這才「哎呀」一聲:
「竟是你楊大人!這……這這這……本官接到密報,只說有賊人匿藏於此綁了肉票,萬……萬想不到竟是您老遭了這等潑天大罪!這起殺千刀的腌臢潑才!真真是膽大包天,連清流砥柱的楊大人都敢下手!快!快鬆綁!」
楊時被捆手腳發麻,又驚又怕,此刻見了救星,也顧不上許多,喘著粗氣,聲音都打著顫:「多……多謝西門天章救命之恩!下官……下官……」
他緩了口氣,急聲道:「此地不宜久留!煩請大人速速命人送下官回京!家中拙荊與學生弟子們,此刻怕不知急成什麼光景了!」
大官人聞言,笑道:
「哎喲,我的楊大人!既然天意讓您大駕光臨我這清河縣,何不稍作盤桓?也讓本官儘儘地主之誼?正好,本官新近辦了個學舍,雖比不上京城的太學院,倒也清雅,楊大人若肯移步指點一二……」
楊時此刻只覺飢腸轆轆,口乾舌燥,渾身酸疼,哪有半點閒情逸緻,忙不迭擺手:「西門大人美意,下官心領。只是楊某此來實非本意,更無意在清河開館授徒。學舍……就不必看了。」
大官人笑道:
「哦?楊大人既如此歸心似箭,那……也好!強扭的瓜不甜嘛!那我們就走了,楊大人一路順風!」說罷,竟當真袍袖一甩,抬腳就要往外走。
楊時登時傻了眼!
他楊時楊中立,名滿天下,士林清流領袖,走到哪裡不是被奉若上賓、車馬相迎?
何曾受過這等腌臢氣?
這西門天章,竟敢如此輕慢於他!
連個馬車都不給自己,難道讓自己走回京城?
從這清河縣一路走回東京去?
莫說他此刻已是饑渴交加、兩股戰戰,便是平時,這山高水遠,路上若再撞見個把剪徑的強人…又或是狼群…
想到此處楊時打了個哆嗦!
眼見到那西門天章真要走,趕緊喊道:「西門天章留步,也罷,既來了,看看就看看!「
大官人大喜,趕緊請楊時上了馬車。
帶著這老傢伙進了清河,去了西北工坊附近,眼前豁然現出幾進氣派的大院落,青磚黛瓦,門樓高聳。
最扎眼的是正門上懸著一塊簇新的泥金大匾,龍飛鳳舞四個斗大字——太學清華!
楊時下了馬車抬眼一瞅,心裡便「咯噔」一聲,暗道:「好大的口氣!癩蛤蟆打哈欠——也不怕閃了舌頭!清河縣這地界,也敢僭稱太學?還清華?真不怕風大閃了門牙!」
進了大門,只見裡面庭院深深,屋舍連綿,書齋、射圃、膳堂一應俱全,排場倒是不小。
大官人笑道:
「楊大人您瞧!本官這學舍,不敢說比肩汴梁國子監,可在這大宋也獨一份,本官辦學,不為銅臭!凡清河子弟,束修全免!識字為先!兩年後,拔尖兒的苗子,照舊白吃白喝白念!」
「開蒙麼,《說文》《爾雅》《方言》是根基,篆、隸、楷三體是門面,《九章》前六章也學!聖人大義麼,《論語》《孟子》是根本!」
「前頭乃是基礎,其後,則視其才性,分科授業。有律令科,習朝廷律法,明斷獄訟。公文科,精研案牘,通達上下。財政科,深諳錢糧賦稅,理清積弊。治理科,講求牧民安境之實務……」
楊時越聽眉頭皺越緊,聽到最後,忍不住從鼻孔里哼出一聲冷笑:
「西門大人,你這不就是東京城裡太學那套『三舍升補法』的翻版,加上這麼些學科,聽起來這些都是都是用來做吏治的人才,你可再朝廷備案,了禮部批准?」
大官人被戳破心思笑道:
「楊大人法眼如炬!此地僻處京東,豈敢妄攀朝廷規制?不過是下官一片拳拳之心,欲為清河這方水土,略盡教化綿薄,稍育可用之材。此乃地方父母官分內之事,不敢言功,只求不負皇恩,無愧黎庶罷了。」
一番話說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楊時卻心中火起,這所謂的清華太學已然顛覆了他往日所學。
此刻氣惱也不裝了,渾濁的老眼陡然銳利,直視對方:
「西門大人!老夫平生所學,乃是窮理盡性、繼往聖絕學之程門正脈!你這裡教的,儘是些刀筆吏、錢穀師爺的營生!你將老夫強擄至此,意欲何為?莫非指望老夫去教人如何鑽律令之隙,或是盤剝百姓的治理之術不成?」
大官人被這凌厲質問噎一窒,老臉罕見地掠過尷尬,原來自家綁票也被這老傢伙猜到了,只能坦然承認:
「楊大人明察秋毫,洞若觀火!本官這點微末伎倆,果然難逃您老慧眼!慚愧,慚愧啊!」
楊時氣手指發顫,指著他:「你……你……罷了!老夫一把老骨頭,經不起你這般三番兩次的『禮賢下士』!若是再折騰一回,怕是要散在這清河縣,給你西門大人當花肥了!」
嘴上如此說,可楊時心底卻一聲長嘆,無可奈何對方。
他深知這西門天章在如今京畿之地根深蒂固,手眼通天,自己便是豁出這張老臉,拚著這把朽骨,去汴京敲登聞鼓鳴冤,又能如何?
旁人只道是這西門天章「神兵天降」,從賊窟里救出了他楊中立!
這救命之恩便是鐵打的事實,壓他百口莫辯。
更何況,西門這廝行事滴水不漏,絕無真憑實據落人手中。
可眼前這「清華太學」,金匾高懸,屋宇森森,卻像一根冰刺,狠狠扎在他心頭。
這學舍里鼓搗的,究竟是何等妖氛邪氣?
往小處說,此乃「捨本逐末,棄聖賢明德正心之大道,而逐市井錙銖功利之小道」!
將聖人的微言大義、窮理盡性的功夫束之高閣,卻把《九章》算盤、律令刀筆、錢穀簿冊奉為圭臬!
如此辦學,教出來的,豈非儘是些鑽營律法縫隙、精於盤剝算計、只知逢迎上官的猾吏蠹胥?
長此以往,讀書人的風骨何在?
士林的清譽何存?
往大處想,這西門天章所圖,端的是駭人聽聞!
千百年來,朝廷取士,首重經義,以聖人之道教化人心,以綱常倫理維繫秩序。
此乃祖宗成法,不可更易。
可西門這廝,竟敢在清河這小水窪里另起爐灶,將聖賢經傳與那刑名錢穀之術等量齊觀,這是要做什麼?
難道就是要培養這些不入流的佐雜小吏和未入品的刀筆胥曹?
這等濁流雜途,自然不入科舉正途出身的士大夫眼中,不過是衙署里聽差跑腿的賤役!
可自己總覺哪裡不對!
卻又說不上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