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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0章 大歸心,大變化,賈府眾女入西門後宅

  聖帝國;趙鼎傳;副卷一:首輔機要劄記

  紀元元年;春;二月十六日

  

  今日於紫宸殿閱天下總遞,見京東路清河縣稅課帳目,又破新高。

  觸景生情,不甚感慨,墨筆以記之。

  憶及宣和。

  彼時吾尚為舊朝汴京度支判官,並那尚為汴京曹官的何中丞,隨已故李大人巡視清河。

  彼時聖皇陛下尚未登極,親治京畿清河一縣,吾所見新政格局,至今思之,依舊震徹心扉。

  今。

  吾執掌帝國中樞,回望舊事,方知草蛇灰線,伏脈千里,那清河一縣之局,實乃今日帝國之雛形。

  乃憶吾與何中丞立於新築之望樓,俯瞰汴河碼頭。

  何栗撚鬚而嘆,贊其稅課之豐,曰:「此真乃聚寶盆也。」

  吾當時未答,心中卻另有所思。

  誠然,那碼頭三十六泊位井然如棋盤,千石大艑銜尾而泊,腳夫號子聲震林木,小小縣城歲入破五萬貫,確是潑天富貴。

  然真正令吾冷汗涔涔者,非金銀,乃聖皇陛下之安民術。

  宋室舊弊,流民遍地,枯骨遊魂。

  朝廷雖有「惠養」之名,可各地養窮老之院,不過施粥散藥,苟延性命,終究是揚湯止沸,徒有其名!

  然今日之清河,我竟未見一乞!

  何中丞亦覺詫異,低語:「無乃盡驅之耶?」

  吾亦疑之,問之,李縣令方答。

  乃細觀那碼頭腳夫、堆垛場庫丁,雖衣衫襤褸,卻神色安定,往來有序。

  方解其中玄機。

  此皆昔日之流民乞民也!

  清河之縣,汴北附郭!

  富者連阡陌,貧者無立錐。

  往年我過此縣,但見富戶高門緊閉,貧兒赤足,逐於車塵後乞錢。

  清河縣以外棚區,所居之民十有六七衣衫綴補,面有菜色。

  今日所見,竟全然翻轉。

  詢之李大人,方知聖皇陛下施行了一套「建檔授業」之法。

  細細想來。

  聖皇陛下此舉,看似便民所措,實則固本之法。

  流民有業,則盜賊不生。

  盜賊不生,則商旅安枕。

  商旅安枕,則稅課充盈。


  此乃以利驅之,以法束之,以業安之。

  其手段之精密,心思之縝密,遠超吾等書生治國之空談。

  聖皇陛下之初視萬民如子,視錢糧如水,視朝廷舊制如敝履。

  那清河縣,哪裡還是大宋的縣治,分明是他一手打造的國中之國!

  余當時,立於汴水之岸,觀千帆安泰,萬民樂業,心底生出一樁極為大膽,近乎僭越的念頭。

  當世名臣,皆重朝堂威儀、府庫充盈,無人俯身深耕民生根本。

  而陛下眼界、治術、格局,早已跳出宋廷官場桎梏。

  此時生出了一念頭,驚得吾一身冷汗,幾乎站立不住。

  彼時余便篤定,此人絕非尋常宰輔之器,他日必掌乾坤、定天下大勢。

  此時。

  吾當初那驚懼之念,終成現實。

  然帝國今日之強盛,又豈是昔日大宋可比?

  今!

  立國定鼎,余居首輔!

  回望清河一縣之治,方知聖皇雄才,早有定數。

  昔日初見,便是盛世之始。

  記於此,非為自矜先見,實乃警醒自身以及吾子吾孫:

  陛下之志,如天之高遠!

  陛下之術,如海之深廣!

  吾等臣子,唯有竭盡心力,輔佐聖業,方不負當年清河一晤!

  方不負陛下知遇之恩!

  趙鼎謹記

  ——————

  這邊清河碼頭。

  李縣令豎起第四根指頭:「這第四樁,便是留人消費。往日商人卸貨即走,那是雁過拔毛,只留點稅錢便拍拍屁股走人。」

  「如今這場面諸位也看到了,船主如今時間多的是,而清河縣裡等會各位便知,更是換了天地,這商人卸了貨,手裡攥著稅鈔,心裡踏實,便想樂嗬。」

  「這一進我們清河嘛,不滿諸位,沒有個三五天別想出來,裡頭花花世界美酒美食,這酒錢飯錢茶錢宿錢,還有那清河七十二勾欄里的開銷,哪一樣不是稅?這地面的酒錢,商錢,房錢,這便是把過路財神變成了常住財神!」

  最後,他豎起第五根指頭:「這第五樁,也是西門大人的大手筆。往日那些淮西、浙東的豪商大賈,各有各的碼頭,誰也不服誰。西門大人下令,讓來保大管家和下官親自出面,請諸位商賈....咳...咳...吃了頓飯,定下一些規矩。」


  「如今這清河,成了南貨北運的樞紐,那些豪商不用你爭我搶,反倒是為了搶這預稅的名額,為了占那八號祥瑞泊位,不惜重金打點,這常例錢、孝敬錢,雖不上帳,卻也是實打實的進項,都入了咱清河的公庫,用來補貼給老百姓,等會兩位大人和諸位都能看到用在何處!」

  眾人聽了紛紛感嘆。

  趙鼎忽然想起一事,轉頭問李縣尊:「李大人,本官記得往年多次來清河,瞧見這碼頭到城門之間,好大一片窩棚區!棚戶林立,流民雜處,跟汴京城外一般無二!怎地這次來,竟連個影兒都沒了?莫不是……」

  李縣尊嘿嘿一笑,賣了個關子:「兩位大人都是經天緯地之才,何不……猜上一猜?」

  何狀元聞言眉頭擰成了疙瘩,沉聲道:「莫不是……都驅散了?這法子雖則清爽了市面,於商貿有利,可對那許多窮苦百姓未免太過些,恐失仁恕之道,有傷天和!」

  「非也非也!」李縣尊笑道,「西門大人仁心愛民,視民如傷怎會行那等絕戶計?您二位且瞧瞧那些地兒!」

  他抬手一指那碼頭上來往穿梭的民夫,又遙遙點向遠處收拾垃圾的老役,「喏,那些扛包的,推車的,掃街的,十有八九,就是從前窩棚里的流民和窮苦人!」

  趙鼎等人聞言,俱是一驚。

  李縣尊繼續說道:「西門大人金口玉言:治流民如治水,堵不如疏!要讓這些苦哈哈活出個人樣,安身立命,粥米之惠枉然,得給他們找條活路!」

  「這窮人也分三六九等,有那懶骨頭,也有那遭了天災人禍,硬生生被逼窮的!管他哪一等,都得給個奔頭!讓他們知道,只要肯下死力氣,就餓不死,還能活得有滋有味!」

  「古來治民,無非開倉放糧、減免賦稅,唯西門大人獨闢蹊徑,立了三個章程:」

  「其一,喚作造冊識貧!縣衙專設了窮籍司,派了精幹書吏,遍訪清河!凡是有把子力氣沒個田產傍身的,統統登記造冊,錄入力戶檔!不光記姓名年歲,詳錄姓名、年齒、體格、技藝,務求精準,明明白白!」

  「其二,技業傳習!在城西設了個習藝所,但凡上不上冊的,都能進去!學編筐、織席、什麼泥匠瓦匠,但凡學成了,手藝就是飯碗!此舉不僅使貧者得技傍身,免於凍餒,還悄沒聲地給咱縣裡添了稅源!」

  「其三,便是這以工代賑!不施粥棚,只設工值!願意學的手藝的就學,不願意學的就出力氣,這清河縣卸糧、搬貨、修路、清淤,活兒有的是!干多少,拿多少,銅錢當天結清,童叟無欺!」

  「倘若年老也給編進雜役隊,掃大街、通臭溝!錢是少點,可掙的是乾淨錢,吃得飽飯,又無需多大體力,這臉上也有光彩!」


  「這不,不過幾個月的功夫,清河縣就換了人間!流民絕跡,街面清爽,買賣興隆,煙火氣旺得頂破天!最難得的是,這潑天的富貴,連最底層的百姓都沾了光!富的流油,窮的也有奔頭,這才叫真繁華!」

  何狀元聽罷,眉頭卻未舒展,沉吟道:「聖人云『有教無類』,固然是至理。可下官在汴京主管學業這些年,也見慣了那等憊懶貨色!書不肯讀,手藝不肯學,就知道坐吃山空、賭錢吃酒!好好一個殷實之家,硬生生敗成個破落戶!這等扶不上牆的爛泥,西門大人又有何妙法,能讓他們安心向學賣力幹活?」

  李縣令聞言,嘿嘿乾笑兩聲,壓低了嗓門:「這個……本不該下官多嘴。可西門大人吩咐了知無不言,那下官就斗膽說了,諸位瞧見碼頭那幫子民夫隊沒?裡頭也有不少這等滾刀肉!」

  「衙役們好言好語勸?那是瞎子點燈——白費蠟!這等橫人,他們不怕德,只怕威!既然這樣那便好辦了!」

  「諸位大人,那等殺人越貨視人命如草芥的江洋大盜,進了咱縣衙的班房,殺威棒底下走三遭,各種手段來一套,保管哭爹喊娘,祖宗八代都招出來!何況這些沒骨頭的懶漢?一個字:打!幾頓殺威棒下去,骨頭再賤的懶蟲,也給你收拾得服服帖帖,幹活比驢都勤快!」

  眾人聽了,一時默然無語,只覺背後涼颼颼的。

  趙鼎定了定神,又問道:「那些拆掉的棚戶呢?人都趕去了何處?」

  李縣尊笑道:「大人慈悲!在城西專門劃了塊地,畫好了格子,讓他們自己動手搭棚子安家。還立了規矩:誰家要是肯下力,存錢砌起一面磚牆,衙門就賞他另一面磚牆!」

  「如今您再去城西瞧瞧,那一片棚戶區,早就不是光景嘍!不少人家都起了青瓦小房,雞鴨亂竄,雖比不得正經宅院,可比從前那狗窩強出百倍!這些人眼見著有盼頭,干起活來,那叫一個賣命!」

  眾人紛紛咋舌,連聲讚嘆!

  正誇讚間,忽見趙鼎不知道想到什麼,身子一晃,臉上霎時褪盡了血色,額頭都是汗珠子!

  李縣尊第一個發覺,問道:「趙大人怎麼了?」

  眾人一看,頓時紛紛驚問。

  趙鼎笑了笑擺擺手:「無妨……無妨……想是站久了,有些頭暈,不妨事!」

  眾人離開碼頭隨著李縣尊入城。

  但見那城門口,檢查仔細,寸鐵不得攜入。

  往日便是汴京那等天子腳下,未進東門,先被那牆根下積年的尿臊氣頂一跟頭。

  這清河縣卻清理的極其乾淨。

  抬眼望去,已然暮色,沿街一根根新漆的木桿頂上,氣死風燈挨挨擠擠點亮,將一條長街照得白晝也似。


  街道兩側,酒樓瓦舍,勾欄瓦肆,幌子飄搖,裡頭笙歌笑語,絲竹管弦,燈火通明。

  街心更是人煙湊集,挨肩擦背。

  兩旁攤販林立,各色叫賣聲不絕於耳。

  趙鼎等人一看便知正如汴京試點一般,無亂擺亂放,一個個只在官府畫的那道白線之內經營。

  此時正有一間店鋪排著長隊。

  眾人望了過去,只見三間門臉兒一字排開,青磚壘得齊整,直砌到簷下,亮堂堂的朱漆門板敞著,迎送四方客。

  抬頭看那門楣上,懸著一塊丈二長的黑漆大匾,匾上七個燙金大字,寫得是龍飛鳳舞,筋骨開張【武大郎清河縣炊餅老店】!

  可最惹人眼目,卻非這大字招牌,而是匾額底下那一溜泥金小楷:「特供西門天章大學士官府上食用,童叟無欺,老少咸宜」

  過往行人,甭管是客商,還是豪賈,便是那平日裡山珍海味打牙祭,從來不碰這等廉食的,打眼瞧見這「西門天章」四個字,又見是清河老店,立時便少不得掏出幾文錢,買上一兩個嘗嘗新。

  更有那等一買便是十提八提,拿那印著「武記」紅戳的乾淨油紙包了,用細麻繩綑紮得齊整,當作清河縣獨一份的土儀,帶回去送人,面上也添光。

  而鋪子裡頭,早不是當年武大郎一人守著個破爐子的光景了。

  只見他穿著一身嶄新的醬色棉布直裰,腰間系著雪白圍裙。

  雖還是五短身材,臉上卻是紅光滿面,透著精神,往日那等畏縮驚惶愁苦可憐的神氣,竟是半點也無了。

  手下管著十幾個精壯夥計,穿梭忙碌。

  鋪子最裡頭,卻見一個少婦,背上用花布兜子縛著個熟睡的娃娃,正埋著頭,手腳麻利地給剛出爐的餅子打「武大郎」、「清河」的紅印。

  武大郎抽空回頭瞥見,幾步擠到跟前:「娘子!這灶前火氣大,煙燻火燎的,仔細熏壞了你和孩兒!快些進去歇著,這裡有我和夥計們支應著呢!」他伸手欲去拉她胳膊。

  那少婦手上活計不停,只把頭微微一偏,躲開他的手,目光卻是出奇的堅定。

  「官人休管!鋪子忙成這樣,我豈能躲清閒?娃娃睡熟了,不妨事。多個人,多分力,早些把客官們的餅做出來才是正經。」

  說罷,又低下頭去,手上那紅印戳「啪」地一聲,穩穩落在新出爐的餅面上。

  武大郎望著自家這長相普通之極的娘子,臉上露出那高中狀元郎才有的微笑,此時此刻,真真是春風自知!

  而正對著這燒餅鋪子,開著一家小小的【鄆記南北果子鋪】。


  鋪面雖不甚大,裡頭卻堆滿了各色時新果子並各樣乾果蜜餞。

  那掌柜的小哥兒鄆哥,如今也是忙得腳不沾地,臉上卻堆滿了笑。

  他身後,坐著一位花白頭髮的老人家,正是他老爹。

  雖雙腿不良於行,一雙手卻還靈便,穩穩噹噹地坐在小杌子上,幫著兒子稱量那干桂圓、核桃仁兒。

  如今來往的豪客在武家買了燒餅,多半也順腳踱過來,稱上幾斤時新果子或乾果回去佐茶一併當了禮物。

  老漢一面稱,一面笑嗬嗬地招呼,鄆哥則前後支應,父子倆這小鋪子,竟也沾著對面武大郎的旺氣,紅火得緊。

  李縣尊陪著幾位上官並新科進士們,見眾人目光流連這些鋪子,沒有比他這個清河父母官感觸最深了

  李縣尊撚著鬍鬚,目光卻有些飄忽,忽地長嘆一聲。

  這一嘆,引得趙鼎等人都側目望來。

  「諸位大人,西門大人們常說,你我之輩,在任上算不算一個官,不看那官袍是幾品,也不看那衙署堂皇有幾進……」

  他頓了頓,眼神掃過武大郎和鄆哥父子,自然知道他們二人從前是何等窘狀。

  繼續說道:「只看一點,治下的平頭百姓,憑著自己一雙手,起早貪黑,能養活一家老小,能攢下幾分余錢,能盼個衣食無憂、兒孫繞膝的太平光景!這……便是天道酬勤!能做到這一步,才算是你我盡了本分!」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頗有些憂國憂民的官樣文章。

  可李縣尊又是一聲更深的嘆息,自家這個昔日只知刮地皮、撈銀子的父母官,如今不也硬生生被逼得變了模樣?

  要說是我李某人心性改移幡然醒悟?

  那豈不是哄鬼呢!

  還不是怕那西門大人一紙八行書,自家這身官皮,連同項上這顆吃飯的傢伙,就得乖乖滾進那不見天日的三尺牢獄裡去!

  可奇也怪哉!

  真箇把心思用到這父母官的本分上,看著這街面一日比一日熱鬧,看著那些往日愁眉苦臉的商販如今能挺直腰杆!

  自家心裡頭竟也生出一股子從未有過的滿足感來!

  這滋味,竟比摟著白花花的銀子一般無二,當真是邪門!

  他臉上神色變幻,迎著眾人探究的目光,油光滿面的臉上擠出笑容,藏著幾分恍惚與自嘲。

  這時。

  幾個藍布短褂的漢子,推著兩輛奇巧木車。那車上馱著個碩大無朋的木桶,外頭裹著厚厚棉被。


  車夫將車推到一處畫好的白圈裡,便住了腳「梆!梆!梆!」的敲起梆子來。

  只聽那梆子聲一響,周遭幾條巷弄里便活泛起來,門扉吱呀,人影晃動。

  三姑六婆,小廝丫頭,提著夜壺、便桶、各色污穢家什,魚貫而出。

  那動作熟稔得很,揭開桶蓋,那隔夜的腌臢傾入桶中,登時一股濁氣彌散開來。

  李縣尊不等眾人想問,笑道:「諸位,此乃清河縣淨街司。那木桶喚作污雜車,專收各家各戶的各宗穢物。每日黃昏便收這一遭,絕不留到第二日,這清河縣街面,緣何這般光潔?全賴此司之功!這收去的夜香,轉手賣給城外菜農肥田,又是一注穩穩噹噹的進項銀子,也是兩便。」

  說話間,眾人目光被長街另一頭景象引去。

  遠遠望去。

  但見一片燈山光海不亞於汴京,匾額挨著匾額,燈籠擠著燈籠,密密匝匝,直晃人眼。

  琉璃宮燈,外頭罩著桃紅紗罩,將那燈光濾得一片暖昧旖旎。

  街道口車馬喧闐,熱鬧非常,進出皆是些南來北往衣著光鮮的豪客富商,一個個醉眼乜斜摟著粉頭,被鴇兒龜公殷勤迎送。

  那脂粉香氣混著酒氣,隔街便隱隱飄來。

  眾人心下雪亮,皆知那是個什麼去處。

  今晚西門大人和家眷團聚,自有李大人替西門大人招待諸位不提。

  而那頭賈府眾女說說笑笑間,車馬已行至清河縣城深處,在一座氣派非凡的府邸前停穩。

  府眾女眷的車轎穩穩停在西門大官人府邸前。

  姑娘們按捺不住好奇,纖纖玉指微挑車簾一角,向外覷去。

  只見那府門前好一番氣象,彩棚高結,遮天蔽日。

  猩紅氈毯自階上迤邐鋪下,直抵街心,端的是富貴潑天,也見為迎接自家來的鄭重。

  兩排青衣丫鬟,穿戴得齊齊整整,垂手侍立,雁翅般排開,個個屏息斂氣,腦袋垂下不敢抬頭看一眼,顯然管教有方。

  更有幾位管事娘子,頭面光鮮體態端方,領著一水兒穿紅著綠的丫鬟,手捧赤金面盆,拂塵,薰香,手巾等物事,滿面堆笑,恭候佳客。

  賈府一眾姑娘並鳳姐李紈,在自家丫鬟扶持下下了車。

  一眼掃過,早已瞧見那金盆里盛著的,可不正是她們素日艷羨的稀罕物兒。

  正是賈府里見過,只有鴛鴦有的香荑子?

  心下不由暗驚:這等矜貴東西,在西門府上竟如同尋常淨手之物,隨意拿來待客了!


  更教人瞠目的是,那些捧盆執巾的丫鬟,竟個個生得金髮捲曲,碧眼如波,年幼雖小,卻各個都是美人胚子,分明是海外番邦的異域女子。

  眾女心中俱是一震,暗忖這西門府上果然深不可測,排場竟奢靡至此!

  來保家的領著來旺家的等管事婆子,顯然都換了一身新衣,滿臉堆笑喝道:「快打水來,給國公府眾位姑娘、奶奶淨淨手,路上風塵大。」

  頓時數個丫鬟各捧一隻銀盆上來,另有數個丫鬟托著雕漆小盤,盤裡分別放了一隻那雪白瑩潤的香荑子。

  數量正和所有賈府女人之數,顯然是早得了通知。

  鳳姐並眾姑娘一一洗手。

  那香荑子入手細膩如脂,搓開便是一股沁人心脾的幽芬,清淡中帶著蜜甜,直透肺腑。

  眾女眷都忍不住湊到鼻端聞了又聞,連那沾過水的手指都留著久久不散的暖香。

  姑娘們到底在賈府過此物,心裡雖愛,面上還能撐住。

  不料來保家的又吩咐道:「給跟來的幾位姑娘家也舀些水,一併淨了手,路上辛苦。」

  那些隨侍平兒鶯兒等人後面垂手站著,忽見自己竟也得用這等神物,一個個又驚又喜!

  紛紛戰兢兢伸出手去,才沾著那香荑子,便覺滑膩芬馥,比自家用的豬胰子強了百倍千倍。

  當下都忍不住抽氣低呼,面面相覷,眼裡全是訝異之色,心裡暗想:這樣的寶貝,在西門大人府里竟連丫鬟都使得,咱們在府里時連見都未曾見過。

  正自驚疑間,儀門內環佩叮咚,香風細細,兩位麗人款款迎出。

  當先一位花容月貌,身著蜜合色遍地金通袖紗衣,下系著湖藍八寶瓔珞紗裙,頭戴金絲狄髻,正中插一支赤金點翠銜珠大鳳釵,通身氣派雍容,正是西門府的正頭娘子吳月娘。

  她身旁伴著一位穿銀紅紗衫蔥白綾裙的婦人,雪膚花貌,偏又腰肢纖纖,那臀兒肥碩碩的,走一步便顫巍巍地晃兩晃,直叫人移不開眼珠子。

  那臉蛋和半截脖頸子白得賽雪,在這黃昏時,仿佛天邊那輪初升的白月,清冷冷地晃著人眼。

  這便是李瓶兒了。

  賈府眾女眷乍一見她,都不由暗暗吸了口氣,不由得望向王熙鳳磨盤大臀,把她一起比了起來。

  王熙鳳素日自恃身段豐腴,臀兒又大又圓又翹,那日還被那該死的西門大官人笑喊好一對肉蛋子。

  此時拿眼去比李瓶兒,竟覺得那瓶兒臀大不遜自己,且那白膩膩的皮肉,在斜陽里反著柔光,竟似比自個兒白不少,心裡不由又酸又羨,暗啐了一口:「這騷蹄子,倒長了好一副肥腚兒,也不知是吃什麼餵出來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和臉蛋一般白嫩。」


  其他眾女並丫鬟,也早將吳月娘並李瓶兒的容貌身段看了個分明,一個個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都翻騰起來。

  原只在賈府見得西門府上有金蓮兒等人生得妖妖嬈嬈,是人間少有的絕色。

  不想今日一見,這李瓶兒竟也是個尤物,再看那主母吳月娘,雖不似瓶兒那般風流外露,卻也是一副年輕艷色的面龐,眉目溫潤,二十出頭的佳人。

  眾女心中不覺暗嘆:這西門府里竟一連藏著兩位這般人物,真真是開了眼界了。

  鳳姐兒慣會做人,心中嘆息,上一次自家還高高在上,以國公府掌家奶奶的身份來拜訪過一回。

  彼時這月娘雖也客氣,到底還帶著幾分商賈門第的小心相陪,自家呢,雖說話未曾盛氣凌人,可不知不覺也把那國公府的傲氣擺在臉上。

  如今呢?

  兩人已然是換了角色。

  可見嫁對一個男人有多重要。

  如今她也知道,這吳月娘已是朝廷欽封的誥命夫人,自家禮數上卻不可馬虎了。

  於是搶先一步帶著眾女,端端正正地福了下去,口內道:「給大娘子請安。」

  月娘見鳳姐行此大禮,忙疾步上前,雙手扶住,笑道:「二奶奶快別這樣!我今兒接到了消息便吩咐下頭,身上不穿那套誥命行頭,只揀家常衣裳出來,就是要把各位賈府的眾位姐妹當作自家人待。你這一禮,倒把我折得慌了,何須拘泥這些虛文?若再拜來拜去,倒顯得生分了,快起來,都起來!」

  一面說,一面拉著鳳姐的手,不叫她再拜。

  李紈在旁也含笑施了半禮,月娘亦還了半禮,口內道:「大奶奶也莫多禮,咱們只敘家常用度,不講那些虛排場。」

  眾女見月娘言語親厚,神色坦然,全無一絲矜驕之氣,心裡暗服:這才是個大家娘子的胸襟,難怪西門大人在京城如此放心!

  又也都覺得吳月娘這位大娘子溫藹可親,同是誥命夫人,又掌著後宅,真真比自家那些講究規矩的太太更叫人舒坦。

  月娘已含笑望向眾姐妹:「快把府上的金鳳凰們引見引見,讓我也開開眼,沾沾仙氣兒。」

  鳳姐兒忙笑著引薦:「這是我們家老太太的心肝兒,林姑娘黛玉。」

  黛玉盈盈上前,行動如弱柳扶風,只微微一福,低聲道:「夫人萬福,又見面了!」

  月娘一見黛玉眼中便流露出憐惜,執了她的手細看,撫了撫她細膩的手背,嘆道:「黛玉我倒是見過,每次見都嘆:好個標緻人物!水蔥兒似的。上次來時,令尊林大人還過府和我家老爺話別,還曾提起姑娘,言語間滿是慈愛。不想……唉,姑娘且寬心,日後常來走動,只當散散心,莫要太過傷懷了。」


  黛玉眼圈微紅,垂首應了聲「是」,心中感其體貼。

  接著是寶釵。

  月娘見了,更是笑容滿面,拉著她的手贊道:「這位姐兒好生溫潤穩重!觀之可親,真真是大家閨秀的品格,寶姑娘名不虛傳,真真一副渾金璞玉的氣派,溫潤得像塊上好的羊脂玉,叫人看了心裡就靜下來。」

  寶釵含羞帶笑,得體地謝過。

  鳳姐兒又將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一一引見。

  月娘看那迎春溫柔沉默,探春俊眼修眉,惜春年紀雖小卻清冷脫俗,不由得嘖嘖稱讚:「真真是鍾靈毓秀,蘭桂齊芳!貴府上的姑娘,個個都是神仙托生的,羨煞人也!」

  又對探春說道:「這位姑娘眉宇間有一股爽利勁兒,倒像我們府上的玉樓兒。」

  探春回笑道:「我見過玉樓兒姐姐,那雙腿兒我不如她!」

  說完後,她目光掃過隨侍的賈府丫鬟婆子,見她們在西門府這般森嚴規矩下,也下意識屏息凝神,不敢稍有逾矩,倒顯出幾分難得的齊整來。

  對比之下,眾女看在眼裡,想到自家府里如今下人漸漸懈怠,規矩鬆散,不免心中暗嘆。

  李瓶兒在一旁等了片刻,見禮數已畢,便笑盈盈地插話道:「大娘,嬌客們遠來辛苦,日頭底下站久了不好。快請姑娘們裡邊奉茶歇息才是正理。」

  「正是正是,瞧我歡喜得糊塗了!」月娘恍然,親熱地攜了鳳姐兒和李紈的手,「快請隨我進來。」

  於是眾女隨著吳月娘,步入那氣象萬千的西門府宅門。

  只見府內庭院深深,迴廊曲折,處處雕樑畫棟,陳設華美。

  甬道兩旁侍立的丫鬟僕婦,垂手肅立,目不斜視,行走間悄然無聲,規矩嚴整得令人心悸。

  又見丫鬟婆子來來往往,腳步輕悄,連裙擺都不曾晃動一下,端茶遞水目不斜視,更無一人交頭接耳。

  眾人心裡不免想起自家府里如今那些媳婦、婆子。

  自家一群人常年在賈府習慣了倒不覺得,只覺得就是如此。

  今日如今一比就比了出來!

  自家賈府這小丫鬟倒還好說,那些個老婆子說話便啐唾沫星子,走路便踢得石子兒響,動輒倚老賣老,比主子還氣盛。

  兩下里一比,越發覺得西門府上規矩肅整,自家不過是徒然撐著國公府的名頭,心裡又慚愧又羨慕,只是不好說出口來。

  賈府鳳姐兒不必多說,探春李紈早得了王夫人吩咐,心中越發凜然,暗將自家府中下人的疏懶與之相較,更覺面上無光,一股整頓家務的念頭悄然滋生。


  一行人穿堂過戶,只聞環佩輕響,步履窸窣,偌大庭院,竟是鴉雀不聞。

  月娘滿面春風,一面命丫鬟們:「快把茶果擺上來!」

  只見幾個乾淨伶俐的丫頭,捧著填漆茶盤魚貫而入。

  碧澄澄的茶湯,香氣清雅。

  點心則是四碟精巧細果,並四捲兒:玫瑰鵝油酥卷、松瓤鵝油卷、藕粉桂花糖糕、鵝油松穰卷。

  幾個描金朱漆捧盒打開看,紫瑩瑩的葡萄,黃澄澄的佛手柑,紅艷艷的建州蜜柑擺在白瓷盤裡。

  再一盒是福州荔枝幹,蜜漬金橘等乾果。

  月娘招呼道:「姑娘們別拘著,揀合口的點心果子用些,權當墊墊肚子。我這裡不過是些粗茶淡飯,比不得國公府上的精緻,大家隨意些,莫要講那虛禮客套才是正理。」

  李紈忙起身謝道:「大娘這般謙和,又備下這等時新果品,倒叫我們坐立不安了。」

  月娘笑著按她坐下,道:「嗐!快坐著!我雖頂了個誥命的虛銜兒,說到底,骨子裡終究是個家常過日子的婦人,最不耐煩那些虛排場。今兒既請了你們來,便是沒把你們當那一般的外客,只當是自家骨肉姐妹一處說說話兒解解悶,再有深謝賈府長久以來招待我家老爺暫住!」

  她說話間,眼角眉梢都帶著暖意。

  眾女見她這般從容大度,待下寬和,心中無不暗暗稱讚這等氣度涵養。

  李瓶兒在一旁抿嘴笑道:「我的好大娘!光顧著說話,倒忘了讓姑娘們嘗個新鮮。那酥酪用冰湃過了,又滑又甜,姑娘們快嘗嘗。」

  她說著便扭身去吩咐小丫頭,這一扭一動,那豐臀便顫巍巍地晃出深弧,晃得一眾姑娘慌忙低下頭去,不敢再看。

  鳳姐兒只笑吟吟地向月娘問道:「如今我們一同回來,怎地不見金蓮兒她們幾個?」

  月娘笑道:「她們幾個呀,往後面新建好的後院裡去了,如今都有了新的住處,她們忙著把老房子裡隨身衣物、妝奩傢伙,趁早拾掇出來歸置妥帖,免得夜裡要用時抓瞎,都是些瑣碎活計,讓她們自己張羅去便是。」

  月娘頓了頓又道:

  「我們老爺前頭還有些公務纏身,一時不得空,便由我先陪著眾位娘子姑娘。這園子是新近才拾掇停當的,頭一回正經待客!」

  「只是今日天色已晚,園子又大,若此刻帶你們逛全了,怕要走到二更天去,反累著諸位,還有便是不怕姑娘們笑話,便是我自家還未曾走全,只等著老爺回來!」

  「我已命人將各位安置在園子裡新起的枕霞閣。那閣子臨水而建,景致極好,最妙的是引了溫湯活水,砌有白玉池子,水汽氤氳,最是解乏。下頭又有地龍埋著,不用擔心夜深露重!」

  「姑娘們只管放心,這園子並後頭一帶,絕無半個男子出入。等用了晚宴,若乏了,只管在那溫湯池子裡放心沐浴,保管舒坦,有什麼需要招呼春梅便是。」

  賈府眾女聽得還有溫湯池子,眼睛俱是一亮。

  雖國公府門第顯赫,大觀園中亦有引水疊山,鑿池種蓮的景致,可這引天然地熱砌玉為池、專供女眷沐浴的溫湯,卻是聞所未聞,更遑論親身體驗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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