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又添兩頭銜,霸道大官人【求月票!要狠狠的大大的】
第566章 又添兩頭銜,霸道大官人【求月票!要狠狠的大大的】
大殿內。
官家高踞御座,面色陰沉如鐵。
童貫立於階下,躬身垂首,大氣不敢出。
官家目光掃向童貫沉聲道:「童貫,你前番奏報,言劉法違抗軍令,擅自冒進,致我王師大敗。而你————親督四路兵馬,反戈一擊,斬獲大勝?是耶非耶?」
童貫腰彎得更低,額上已見微汗:「回稟陛下,奴婢所言,句句屬實。劉法驕橫,確係————」
官家未等童貫說完,猛地抓起御案上一卷帛書,劈手擲去!
那帛卷「啪」地一聲,正正砸在童貫面門之上,又滑落在地,金絲滾邊的捲軸在光潔的金磚地上滾了幾滾:「睜開你這雙狗眼!看看!這!是!何!物!」
「我等如何和西夏談和的?上面白紙黑字寫著要西夏國主去李」姓趙」,永為大宋藩臣!」官家胸膛起伏,聲音拔高喝斥道:「你若真箇打得那西夏小兒魂飛魄散,跪地求饒,緣何此番西夏使臣,竟敢將那和議誓詔的盟書一當作腌臢破布一般,棄若敝履,丟在我大宋境內的驛站之中?如此輕慢無禮,如此藐視天威,如此視朕如無物!若非延州知州賈炎拾得此物星夜奏報,朕————朕猶在夢中,被你等欺瞞哄騙!」
官家氣得手指微顫,指著地上的誓詔,眼中怒火幾乎要噴出來。
童貫被砸得眼冒金星,嚇得魂飛魄散,哪裡還顧得上麵皮,「噗通」一聲,膝蓋重重砸在地磚上,五體投地,叩頭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奴婢——————奴婢萬死!萬死難贖其罪!」
官家冷笑連連:「呵!息怒?你看看這誓詔!西夏人連拿回去稟明自家國主都不屑!
可見對這和議條款是何等切齒痛恨!你若果真打得他如你所說,他安敢如此辱朕?!你那些雪花片般飛來的捷報」,裡面究竟摻了幾斤水,藏了多少假?!你這奴才,好大的狗膽!」
說著說著官家望向梁師成:「你來說,他是如何報喜的?」
梁師成一愣,心道自家哪裡記得趕緊上前努力回憶說道:「童樞密說....說自己如何「力挽狂瀾」,如何親冒矢石,率領六路邊軍奮勇反擊,又乘勝追擊攻取了西夏邊陲幾處大寨....」
童貫額頭已磕得青紫一片,聲嘶高聲道:「陛下!陛下開恩!求陛下再給奴婢一個機會!奴婢願親提虎狼之師,統帥諸路勁旅,捨命強攻!必能————必能克復橫山要害之地!
到那時,西夏小兒必如喪家之犬,望風披靡!再次和談,定教他國主匍匐階前,心甘情願去李姓趙,永世稱臣!陛下!陛下明鑑啊!」
官家眼神冰冷喝道:「機會?你讓朕————如何再信你這張嘴?還要給你什麼機會?」
童貫沉聲求道:「陛下!陛下啊!西陲拓邊,開疆拓土數千里之遙!此等曠世功業,便是前朝亦未曾有之!此雖賴陛下洪福齊天,聖德巍巍,然奴婢————奴婢在西邊,櫛風沐雨,十指盡裂,未嘗敢有半分懈怠!奴婢————奴婢縱有萬般不是,也————也有一二苦勞啊陛下!臣若不達目的,臣提頭來見!」
官家聞言,眼中怒火稍斂,猶豫掠過眉間。開疆拓土,終究是帝王夢寐之功。
階下群臣早已聽得心驚肉跳,此刻見官家似有鬆動之意,無不駭然失色!
若再讓這閹豎重掌西陲兵權,豈非縱虎歸山,禍患無窮?朝班之中,隱有騷動。
蔡京整肅袍袖,走出兩步出班道:「陛下!臣有肺腑之言,不得不奏!去歲,陝西、
河東地龍翻身,山川崩摧!熙河、環慶、涇原諸路,城垣傾頹,官衙民舍盡成瓦礫!死者枕藉於途,傷者哀嚎遍野!此乃天譴示警啊陛下!」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兼之連年對夏用兵,築城寨,屯重兵,轉運糧秣,萬里不絕!徵發民夫,如驅牛馬,致使關陝之地,物價騰貴,蕃漢百姓,膏血已竭!地震之後,賑濟杯水車薪,流民如蝗蔽野,嗷嗷待哺!」
「更遑論劉法將軍並兩萬熙河精銳,一朝盡喪!隨軍轉運之數萬民夫、堆積如山之軍糧輻重,亦皆付諸流水!陛下!元氣大傷,瘡痍滿目,實————實不能再啟戰端了!臣泣血叩請陛下,罷兵止戈,與民休息!此乃社稷之福,萬民之幸也!」
李綱緊隨蔡京之後,昂然出列:「陛下!!臣亦有奏,斷不能再開大戰,這江南之地,為供奉花石綱、營造作局,官吏如狼似虎,強征竹木、奇石、漆材!借御前之名,行盤剝之實!」
「又有浙西山野,睦州青溪,摩尼妖教,藉機煽惑,以互友助、均貧富」之言,蠱惑愚氓,聚嘯山林!官府數次進剿,皆鎩羽而歸!此乃腹心之患,如星火燎原,不可不防啊陛下!」
「西陲戰事,已竭盡關陝民力;若再啟兵釁,東南再亂,則————則國家危矣!東西難以兼顧!懇請陛下,慎之!戒之!」
官家聽罷蔡京、李綱二人諫言,深吸一口氣,對著階下跪伏的童貫,重重地「哼」了一聲,他自光掃過階下文武百官。
「哼!————爾等!爾等都聽見了!天災人禍,民怨沸騰,東南西北,無一寧日!如今西夏小兒,又敢如此藐視天威!————你們!都給朕說說,此事該如何處置?」
鄭居中躬身出班:「陛下!臣等愚見,仍如先前所議。西夏使臣既已歸國,我朝當遣使再赴興慶府,重申盟約,曉以利害。西線烽煙,萬不可再起!關陝殘破,實無力支撐大軍再戰。當以唇舌為戈矛,以金帛作甲冑,務求穩住西陲,方是上策。」
蔡攸看了一眼童貫站出來稟道:「陛下明鑑!非止西線,陛下夙夜所念之北狩」,更是牽一髮而動全身之大事!如今東西兩線,斷不可同時開釁!懇請陛下暫息雷霆之念,養精蓄銳,以待天時!」
王黼也趕緊出班稟道:「陛下!臣深以為然!蔡大人所言極是!當務之急,非在西夏一隅糾纏,而在北疆大局!臣以為,應速速遣使渡海,與金國敲定盟約!兩國合力,共擊大遼,此乃開疆拓土、建不世之功的良機啊陛下!西夏之仇,忍一時風平浪靜,待北疆底定,回頭再收拾那西夏小兒,豈不易如反掌?萬望陛下聖斷!」
官家聽著北伐,隱隱撓中了他心底的癢處。
他沉吟片刻開口道:「著:趙有開為正使、王瓌為副使,攜國書、厚禮,即日啟程,浮海東渡,與金主完顏阿骨打商定夾擊遼國之大計!務求盟約堅實,共圖大業!」
旨意下時,官家的目光習慣性地在殿內梭巡,掠過那些屏息垂首的臣子,最終,卻定在了班列之中一個身影上——
只見那西門天章,竟微闔雙目,頭顱輕點,仿佛置身事外,正於這廟堂風暴中心一副老神在在、萬事不縈於懷的憊懶模樣!
這副景象落入官家眼中,與他此刻的焦頭爛額形成刺眼對比,一股無名火「噌」地竄起:「西門天章!你以為朕忘了不曾?爾倒自在,這般清閒!」
大官人嘆氣,還是輪到自己了,果然是躲不過。
走出班列高舉象笏:「臣不敢!臣領旨!」
官家冷哼道:「西陲不靖,党項驕橫,累年負固!今:特授西門天章為觀文殿大學士,西夏和議全權大使,賜旌節、便宜行事,擇日趕赴西夏,主持和談一切事宜。務使夏主去僭號、削邊備,躬奉表章,稱臣納貢;並勒令其棄偽姓「李」,復歸「趙」氏,以正君臣之分,永為藩屏!」
「又,西線劉法前役,輕師出塞,致損軍威,事有蹊蹺。今命西門天章兼領西京巡察處置使,專司徹查劉法貿然出擊之原委,凡將佐稟報、軍牘糧帳、敵情虛實,務須窮究根底。」
「自隴右以西,河湟以南,凡西線三軍諸路帥司、州軍、轉運、提刑,自節帥而下,皆當一體聽命,如朕親臨,悉力配合調查,不得隱匿推諉,違者以軍法從事。」
「欽此。」
大官人長喝唱一聲:「臣遵旨!」
官家那一聲冷哼:「西門天章!收起你那副憊懶模樣,給朕打起十二萬分精神來,等到西夏回復後,就給我趕赴西夏!朕不管你用什麼法子,威逼也好,利誘也罷,務必讓那西夏國主李乾順俯首帖耳,心甘情願去李」姓趙」,重上稱臣之表!此事若辦不成,爾提頭來見!」
大官人卻陡然挺直腰背,聲如洪鐘,高舉手中象笏:「陛下!臣有本奏!」
官家聞聲猛地一頓一愣:「嗯?————講!」
大官人目光掃過地上跪著的童貫,又轉向御座,臉上堆著為難表情,話里話外透著不情願:「陛下!若是在前些時日,西夏那攤子事兒讓臣去拾掇,臣拼著這身皮囊,或還能腆著臉,去那興慶府周旋一二,哪怕是和西夏國主刀劍比項,也要讓他改姓!」
「可如今事態被童樞密攪和得如同一鍋滾沸的臭湯!那西夏使臣連盟書都敢當擦腳布扔了!這——這不明擺著是讓臣去給童樞密擦屁股嗎?臣願為陛下肝腦塗地,赴湯蹈火!可為童樞密收拾這等腌臢爛攤子————臣————惶恐!臣...委屈!」
童貫本匍匐在地,聞聽此言,霍地扭頭,那目光射在大官人身上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剝,從牙縫裡一字一頓擠出:「西!門!天!章!——你——好!好得很!」
大官人將手中象笏舉得更高,對著御座高喊:「陛下!陛下您瞧!童樞密公然威脅臣!就在這金鑾殿上!臣有奏,臣要彈劾童樞密,要訴他御前失儀,恐嚇同僚!如此所為,臣更不願意了!」
童貫氣得渾身發抖,臉上肌肉抽搐,幾乎要撲上去,嘶聲咆哮:「你!!————血口噴人!!」
一班文武百官面面相覷,往常在朝堂之上,慣看那童貫閹賊作威作福,都是他們罵童貫血口噴人,卻奈何不得他分毫。
誰承想,風水輪流轉,六月債還得快!
今日這童貫也有被人按在泥地里踩,只能還一句血口噴人的時候!
眾人面上不敢露,心裡早樂開了花,只恨不能拍手叫好!
官家吵得腦仁生疼,一手用力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一手指著階下二人,喝道:「夠了!!都給朕住口!!堂堂大宋朝堂,紫宸金殿!爾等竟如那市井無賴、潑婦罵街一般,互相撕咬,唾沫橫飛!成何體統?!體統何在?!」
話音未落,蔡京已抓住時機,立刻出班:「陛下息怒!西門天章方才所言,雖————言辭粗鄙了些,然細思之,卻也不無道理。」
「西門大人新晉之臣,官階尚低,資歷尚淺。西線諸軍,將門盤根錯節,驕兵悍將如林,向來是針插不進、水潑不入!西門大人身兼二職,已是千斤重擔。若還要他單憑一己之力,去壓服那西夏國主低頭改姓————」
蔡京微微搖頭:「此非難為,實乃————強人所難矣!臣,附議西門大人之慮!」
李綱緊隨其後,朗聲道:「陛下!蔡相所言甚是!西門大人肩負二責,查案需鐵腕,議和需機變,皆非易事。若再苛求其必令西夏改姓稱臣————確乎力有未逮,恐誤國事!臣亦附議!」
殿中那些清流御史們,如陳禾等,此刻見西門天章竟敢當廷硬頂童貫,還間接為劉法案張目,紛紛出班,群情激憤,聲音此起彼伏:「臣附議!」
官家瞥了一眼童貫,冷哼一聲:「哼!————罷了!吵得朕頭疼!————朕的底線—西夏國主俯首稱臣必須做到!至於改西夏國姓一事,准許你便宜行事」
大官人一聽,心中頓時樂開了花!
這差事的難度瞬間從天塹變成了土丘!
他一聲高呼:「陛下聖明!燭照萬里,體恤下情!臣,叩謝天恩!必當肝腦塗地,赴湯蹈火,定叫那西夏國主匍匐稱臣!不負陛下洪恩!!」
官家疲憊地揮了揮手:「哼————退朝!」
說罷,不待群臣行禮,已拂袖而起,龍袍帶起一陣冷風,頭也不回地轉入了後殿。
大官人回到開封府衙內,便有小吏呈上幾份名帖,道是江南林如海大人的宗族求見。
大官人捏著名帖略一沉吟,心道:「林家的人?倒來得蹊蹺。」便吩咐一聲:「喚進來。」
須臾,只見兩人趨步而入,對著上首便打躬作揖,口稱:「晚生林如岳、林如峰,拜見西門天章西門大人。」
大官人端坐不動,將那二人上下略一打量,見為首的年長些,麵皮微黃,帶著幾分世故的諂笑,年輕的那個則垂手侍立,眼神閃爍。
大官人面上堆起笑來,虛扶一把道:「我與林如海林大人,雖相交日短,卻是一見如故。二位既是林兄族親,便是一家人,何須如此多禮,快些坐下說話。」
那年長的林如岳忙又躬身陪笑道:「不敢不敢,大人說的是,說的是。小人林如岳,正是林如海族兄。誰不知大人與我們那過世的如海兄弟情同手足?連我那苦命的侄女黛玉,都全仗大人高義,擔了這監護的干係。這般的恩情,兩家可不就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情分麼!」
他一面說,一面覷著大官人的臉色。
大官人見他攀親敘舊,肚裡雪亮,面上卻只作不知,順著話頭笑道:「親眷間本該如此。說吧,今日尋來,必有甚麼要緊事體要本官分憂?」
林如岳搓著手,臉上笑意更濃:「不敢勞煩大人分憂,實是樁天大的喜事!承蒙官家天恩浩蕩,念及先弟如海昔年在江南的微功,特特賜下御筆親書的蘭桂齊芳」金匾,懸於我林家祠堂。這等潑天榮耀,闔族上下感念涕零,特遣我二人上京叩謝天恩。這二來麼————」
他頓了頓,又覷著大官人臉色,「便是想順道接我那孤苦的侄女黛玉回南邊去。大人您想,她終究姓林,是我林家嫡親的骨血,根在江南。如今父母雙亡,寄居外祖家,終非長久之計。不如歸了宗祠,將來招個本分女婿入贅,承繼如海兄弟這一脈的香火,這才是正理!祖宗泉下,也必感念大人成全之恩。」
大官人聞言,心內電轉:「哦?官家又特賜了林家匾額?果然印證了自家先前的猜想,難怪官家與那蔡太師,對林如海的案子,總是那般不咸不淡——」
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放下茶盞,笑道:「既是官家恩典,林家榮耀,又關乎林姑娘終身福祉,自然是好事。只是————你們該當去尋林姑娘商議,如何先跑到我這府衙里來了?」
林如岳忙道:「大人明鑑!大人您是我如海兄弟親點的黛玉監護人,這潑天大的干係在您肩上。我們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越過大人去行事啊!接侄女歸宗,那是天經地義,可也得大人您點了頭,發了話,我們才敢去接人不是?」
大官人點頭,慢悠悠問道:「那榮國府的老封君不也是監護人,你們可曾去拜會過?
賈家老太太的意思如何?」
林如岳腰杆挺直了些,語氣也帶了幾分硬氣:「回大人話,我們接的是林家嫡親血脈,與賈府是兩姓旁人。只要大人您首肯,黛玉侄女自家情願,便是萬事俱備。至於賈府老太太————若她老人家念及骨肉之情,肯放人,自然大家面上好看;若是不肯————」
他冷笑一聲,「哼,說不得,我等拼著這張老臉,也要到御前告上一狀,請官家聖裁!這血脈歸宗,天理人倫,走到哪裡也是我們占理!」
大官人聽罷,心中瞭然,面上浮起笑意:「好,說得好。天理人倫,血脈歸宗,確是正理。既如此,只要林姑娘自家點頭應允,本官這裡,絕無二話。」
林如岳二人聞言,如蒙大赦,臉上登時笑開了花,迭聲道謝:「多謝大人!多謝大人恩典!」千恩萬謝地退了出去。
待那二人腳步聲遠了,一直侍立在旁的玳安撇了撇嘴,湊近低聲道:「大爹,您瞧這群沒脊梁骨的猢!當初在江南,那朱勔勢大,幫著賈家搶遺產,他們屁都不敢放一個,眼睜睜看著林如海家業凋零,侄女孤身北上。」
「如今倒好,嗅著官家賜匾的味兒,巴巴地跑來京城充大瓣蒜!見了爹您,又跟耗子見了貓似的,滿嘴抹蜜,專撿那好聽的爬杆子說,看著那落敗的賈家又不屑一顧!」
大官人笑道:「世態炎涼不外如此!」
大官人方從衙門回來,剛進大院,早有美婢金蓮兒等三五人迎了出來:「老爺可算回來了,這賈府的紫鵑在廊下候了半個時辰了呢。」
話音未落,果然聽得簾外傳來一個脆生生的聲音:「西門大人回了麼?奴婢紫鵑,有要緊事求見。」
大官人一抬眼,便見紫鵑已閃身進來,鬢邊略有些汗濕,顯是趕得急。
她屈膝行了一禮,開口便道:「大人可知林家來人了?要接我們姑娘回南邊去。奴婢斗膽,求大人好歹留下姑娘,莫叫那些族親們得逞。」
大官人聞言,笑道:「你這丫頭,倒尋到我這裡來了。放著老太太和你自家姑娘,怎不去問她們?」
紫鵑的臉微微一紅,低著頭捏了捏衣角,半晌才道:「不瞞大人,奴婢也想過,該去老太太跟前跪著哭一場,也去了姑娘房裡問過。可————可我們姑娘那性子,大人是知道的,凡事都悶在心裡,有了委屈也只肯對著月影幾嘆氣。她那心事,只怕連老太太也猜不透三分,倒是對大人——每每說起來,眼裡的光便不一樣。」
她說到這裡,低聲道:「再者,南邊那些族人,眼裡只有宗祠牌位,哪裡管姑娘孤零零一個女兒家的冷暖?可奴婢在江南就瞧著,大人待姑娘的細心和體貼——」
她忽然住了口,腮邊已是飛紅,再不肯往下說。
大官人卻放下茶盞,似笑非笑道:「若我不管呢?」
紫鵑猝不及防,臉上血色「唰」地退了,她怔了怔,低頭捻著腰間的汗巾子:「若大人也不肯————奴婢————奴婢便只有去回寶玉二爺了。二爺雖是個沒主意的,可若知道姑娘要給人搶了去,拼了命也要鬧一場的。」
屋裡靜了一瞬。
大官人輕輕一笑:「你也算是忠心!你放心,我只一句話擱在這裡一隻要林姑娘自己不願,莫說林家來幾個族親,便是抬了族譜來,也斷斷帶不走她。你且回去,我自會去與姑娘細談。」
紫鵑聽得這話,登時如吃了個定心丸,眉眼間霎時綻開喜色,忙又深深蹲了個萬福:「奴婢替姑娘謝大人!」
說著便要轉身出去,堪堪走到門邊,忽又頓住,回頭遲疑道:「大人————那寶玉二爺那裡,奴婢可要去說一句?」
大官人笑道:「你且去說便是,我到也想看看賈府態度。」
紫鵑應了一聲便去了。
金蓮兒鬢邊流蘇亂顫,身子一扭三折,早把聲音捏得滴出水來:「好老爺,可容不得那林姑娘踏出這門半步—便是搶,也要搶進咱西門府里來!」說著,一雙水杏眼直勾勾遞過來。
大官人一愣,上下打量著金蓮兒,笑道:「喲,今兒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金蓮兒竟一點乾醋不吃,如此大方起來。你莫不是發了熱?」
說著伸手便去摸金蓮兒的額頭。
金蓮兒就勢一歪,擒住大官人的手往自個兒溫香軟玉的胸脯里塞,臀兒早溜進他懷裡,把臀肉找著地方狠狠一碾,咬著下唇咭咭笑道:「好爹爹,你的心肝兒如今讀了《女誡》,可大方得緊哩——不但想通了,還可識大體、明事理了。」
「噗哧—
—」
旁邊幾個侍立的美婢忍俊不禁,聞言撐不住,笑得花枝亂顫,滿屋脂粉香氣都仿佛被攪動起來。
大官人又是一愣。
香菱兒在一旁抿嘴笑道:「老爺,金蓮兒姐姐哪裡是吃醋?她是怕林姑娘帶著她那諾大一筆家私飛了,才這般火急火燎想把人收進咱們西門大宅呢。」
金蓮兒聽了,啐道:「你這嚼舌根的小蹄子!這般揭我的短,仔細明兒老爺把你把尿一般抱起來把玩,我打前頭偷襲你!看你如何出得來!」
香菱兒頓時臊得滿臉通紅,一口一個老爺救我,從後頭抱著大官人脖子。
楚雲剛把大官人的官靴清理好走過來,聞言也笑道:「莫說金蓮兒,那麼大一座金山擺在眼前,誰不眼熱?便是賈府那頭,又豈會真捨得放林姑娘回去?」
玉娘輕輕吹了吹手中茶盞的熱氣,溫柔地遞到大官人嘴邊,見他抿了一口,才柔聲道:「只怕————林家那邊,也正盯著林姑娘那份家私吧?」
大官人搖搖頭,並不言語,只拿起桌上那一摞公文站起身道:「我去去就回。無論如何,她若走了,這些勞什子文書誰來替我分憂?」說罷便出去了。
待大官人走遠,玉娘才低聲對眾人道:「老爺方才那句話,可莫要漏了出去,否則婉月聽見了,心裡怕是要難過了。」
香菱兒奇道:「怎麼了?」
玉娘輕嘆:「她前幾次回來,都悄悄問老爺可有留公文給她處置。如今林姑娘分去了大半,婉月面上不顯,心裡終究是有些失落的。」
楚雲也嘆口氣:「唉,只怪我等對那朝堂上的公文往來一竅不通,否則這等要緊事,也落不到外人手裡,如此幫自家老爺分擔的好事,流外人田裡。」
金蓮兒聽了,忽然壓低聲音,一臉認真地問:「那————這東西好學麼?」
眾女先是一靜,隨即,「噗哧」、「噗哧」之聲接連響起,一個個掩著口笑得前仰後合,只笑得金蓮兒又羞又惱,跺腳道:「笑什麼!到底好不好學?你們倒是說呀!」
笑聲卻愈發止不住,滿屋珠翠叮噹,直笑得窗外棲雀都驚飛了。
大官人則往瀟湘館來,方轉過竹籬,便見雪雁正蹲在廊下餵鸚哥兒。
見了大官人,忙起身笑著往裡指了指,又悄悄做了個「姑娘在寫詩」的口型。
大官人點點頭,也不叫通報,只放輕了腳步掀簾進去。
彼時黛玉正臨窗坐著,一任細汗從鬢角沁出來,手裡握著一管紫毫,卻並不落墨,只拿筆桿輕輕叩著硯台邊沿,發著呆兒。
薄羅衫子本就寬大,領口又著,她一低頭,便見鎖骨往下兩團軟肉被抹胸兜著,汗濕了的地方顏色深了幾分,透出肉色的底子來,那抹胸邊緣勒出一道淺淺的紅痕,越發顯得肌膚膩滑。
聽得腳步聲,也不回頭,只淡淡說了句:「紫鵑,把昨兒那包舊茶換了罷,我聞著味有些陳了。」
待轉身見是大官人,倒怔了一怔,隨即放下筆,想要拿過外罩來遮掩自家頗有些露的身子,卻不知為何臉兒一紅,咬著下唇縮回了手,只是微微背著身子不給看。
低聲道:「我當是誰,原來是世兄得了閒。這會子不忙著衙門裡的公案,倒有空到我這裡來聞藥香了?」
說著便讓座,又親自倒了一杯溫茶遞過去,趕緊側著身子過去。
大官人接了茶,也不點破,也不繞彎子,只笑道:「我來為著什麼事,你心裡必是知道的。林家那幾個族親尋了我,說要接你回南邊去。」
黛玉正欲坐下,聞言身子微微一僵,旋即倚著椅背坐穩了,垂著眼撥弄衣襟上系的杏子紅汗巾,半晌才道:「原是這事。他們倒勤謹,上京謝恩還不忘帶著族譜來。橫豎我是個女孩兒家,在這府里住了這些年,白吃白住,如今族裡來了人,自然該收拾包袱跟了去,也省得礙了誰的眼。」
說到末一句,聲音略略一高,帶著些顫,卻偏又笑了,「況且蘇州的雨比京城的柔和,那裡的水也養人,我去了正好少犯些咳嗽,豈不是兩全的事?」
大官人正色道:「我只問你一句話—你心裡可想回去?」
黛玉抬了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垂下去,望向窗外,輕輕笑了一聲:「我想不想回去,有什麼要緊?我原是無父無母的人,當初來是別人送我來的,如今去也是別人接我去,不過是挪個地方罷了。倒是世兄自然是巴不得我走的罷?省了這許多麻煩,也不必再替我操心冷暖,省得旁人閒話,說堂堂一個三品大員手執權柄卻待一個外姓孤女太好,壞了名聲。」
她說這話時,隨時側著身子,看起來面上依舊帶著笑,手兒卻十分的緊張,僅僅的握著汗巾子。
大官人自然知道怎麼制這種彆扭性子,聽了這話,站起身來走到她面前,難得沒有看那對小籠包兒,看著她眼睛低聲道:「你這是什麼話?我若真怕閒話,當初就不會接你那監護文書;我若真想省麻煩,今兒也不會親自來問你。我且把話說明白了—只要你不點頭,誰也帶不走你,莫說幾個族親,便是林家全族都跪在衙門口,我也只當沒看見。便是官家下旨讓你回去,我也有辦法把你攔住!」
這等霸道言語瞬間把一點女兒矯情碾成粉碎。
黛玉猛地抬頭,嘴唇翕動了兩下,猶自輕顫,心口那一團氣像是被什麼堵著,上不去也下不來,腦子裡只嗡嗡地轉著那蠻橫霸道的話語,塞得她腔子滿滿得余不下一絲縫隙。
半晌才從喉嚨深處擠出幾個字,聲音又低又軟,帶著三分試探七分怯:「你————你不哄我?」
那聲音顫顫的,像秋夜檐角的蛛絲,風一碰就要斷。
她說著,眼眶先自紅了,鼻尖沁出細細的汗粒,偏又強撐著不肯眨眼,怕那點星光似的光亮一眨就滅了。
「我何曾騙過你?」
黛玉聽了這句話,臉騰地紅了,急忙低下頭去,手裡那方帕子揉得不成樣子,卻又偏要笑著說:「誰稀罕你留我不留,我只是————我只是替你可惜。你若不放我回去,林家那些人必定要告御狀的,到時候鬧到聖上面前,豈不連累了你的前程?我一個薄命人,擔不起這樣大的干係。」
說著說著,聲音便帶了鼻音,明明是在說賭氣的話,那語氣里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軟,倒像是秋日裡將落未落的桂花,風一吹,滿院子都是甜而澀的香氣。
大官人看她這般,倒忍不住笑了:「你只管擔著,我都不怕,你怕什麼?」
黛玉又羞又窘,把帕子往桌上一擲,背過身去拿袖子遮了臉,悶聲道:「誰怕了?我怕什麼?我又不是那等沒見識的,什麼告御狀不告御狀的,我只當聽個笑話罷了。世兄若覺得我礙事,直說便是,何必拿這些話來哄我。」
說著說著,自己倒先忍不住,從袖縫裡偷偷覷了他一眼,見大官人正含笑望著她,忙又把臉轉過去:「你————你只管忙你的去罷,我這兒沒事的。有紫鵑呢,有老太太呢,有你————有你方才那些話呢,我還有什麼好怕的。」
故意頓了頓,拿眼風輕輕一掠他手中那捲紙,「又帶了這許多公文來給我瞧?我倒是不知道,我幾時成了世兄的書辦師爺了。」
說著說著,又有些懷疑,低聲問道:「你————你當真不是順路來的?」
大官人聽她這話問得又嬌又怯,笑道:「我若說是特意來的,你便如何?我若說那些公文只是幌子,你又如何?你心裡明白的,何必再問。」
見她一直低著頭,終究忍不住望向那對含苞待放的小花苞。
黛玉正自心神不寧,忽覺一道熱辣辣的目光在身上盤桓,猛然抬頭,正撞見大官人那眼珠兒直愣愣地覷著自己胸前。
她先是一怔,隨即「嚶」的一聲,臉上從腮幫子紅到耳根,直似火燒雲漫了天,又羞又惱,心裡頭卻又莫名湧上一股子甜絲絲的滋味,卻又被怒氣攪得她又是咬牙又是跺腳。
「我明白什麼?我什麼也不明白。你說話總是這樣半吞半吐的,一會兒說是來公文,一會兒又說是來看我,倒把我弄糊塗了。我只知道—若世兄今兒是順路來的,那便順路回去也罷!」
邊說著,邊雙手推著他後背往外趕,一邊推一邊道:「快出去快出去!」
又「砰」的一聲把門掩上,背脊緊緊抵著門板,只覺一顆心突突地跳得像擂鼓,半晌喘不勻氣。
她抬手摸了摸腮邊,滾燙滾燙的,自個兒在門後頭站了半日,也不知是羞是喜,只覺渾身軟綿綿的,似踩在雲彩里。
偏生這時候,腦子裡忽然浮起一個人來一那大官人身邊喚潘巧雲,一對熟透了的吊鐘木瓜,隔著衣裳都覺著肉香撲鼻。
她想著想著,不覺低了頭,悄悄往自己胸口覷了一眼,只見微微鼓起兩個小包兒,她伸出手掌虛虛比了比,又急急縮回手來,臉上那點紅潮登時褪了幾分,換上了一種說不出的悵然,輕輕咬了咬嘴唇,心裡頭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我這般光景,只怕連個鈴鐺也算不上————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嫌棄?」
而此時。
劉太尉官邸後花園別宮裡。
那劉貴妃只穿著一件薄如蟬翼的月色抹胸,底下一條的肉色包臀絲襪裹著臀兒和一雙美腿,半著領口,露出雪也似的肩窩。
她斜倚在貴妃榻上,手裡捻著一柄牙骨鑲金的小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只等著那驢般的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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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