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賈府婦人內鬥,大官人調戲
卻說西門大官人獨坐書房,燈下拆開那封信件封套,慢條斯理地從頭至尾看罷,面上似笑非笑。只從鼻孔里輕輕哼出一聲,隨手將那信箋折了兩折,塞進袖中,也不言語。
旁邊幾個伺候的美婢正忙得熱鬧,見老爺這般光景,只當又是哪個相好遞來的酸話,都不以為意。那金蓮兒最是伶俐,早捧了一盞熱騰騰的香茶過來,纖纖十指捧著茶盞,遞到大官人嘴邊,嬌聲道:「老爺看什麼好信兒,看得這般入神?莫不是哪家娘子又遞了帖子來,要請老爺去吃酒?」底下香菱兒與楚雲兩個一左一右,跪在大官人腿邊,一個替他脫了靴子換家常軟鞋,一個拿一雙玉手捏著腿肚子上的肉。
楚雲手上不停,嘴裡卻笑著道:「老爺這腿,今兒在外頭走了多少路?僵得跟石頭似的,我揉了半天才軟些。」
香菱兒倒不多話,只管低了頭,十根指頭順著大官人腳趾縫兒一根一根地揉過去,揉得大官人腳底板都癢酥酥的。
身後潘巧雲更是個會獻殷勤的,掏出自家那對吊鐘,從後頭貼上來按住大官人太陽穴,輕輕慢慢地揉,這感覺讓大官人不由得半閉了眼。
閻婆惜乖巧地見自家老爺渾無推拒之意,心下歡喜,便拿出本事,旁邊又有崔婉月準備著洗澡水。一時暖閣內暗香浮動,鶯聲燕語,端的旖旎。
正鬧得滿屋子春意融融,忽聽帘子外頭一個脆生生的嗓子高聲喊道:「西門大人在屋裡麼?我們大奶奶、二奶奶求見!」
這一嗓子又脆又亮,登時把房內一眾人唬得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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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天色雖未交二更,卻也黑駿黙掌了燈。
那賈府里兩個有頭臉的奶奶,撇了規矩,夤夜求見,顯見得是火燒眉毛的要緊事。
楚雲最先回過神,玉指仍揉著大官人小腿,輕聲笑道:「這賈府兩位奶奶齊刷刷地來了,想必是為賈家那位寶少爺走失的事。」
香菱兒雖乖巧,可也是女人,也愛聽這些閒話,只是輕易不開口,只低著頭,拿指頭繼續揉大官人腳趾,耳朵卻豎得尖尖的。
閻婆惜正忙著清理自然說不得話,潘巧雲早解了汗巾兒,不慌不忙,從妝檯上拿過一盒香粉,往自家那對巨大吊鐘里內左右撲了撲,又抬起來輕輕揉著大官人後頸,低低笑道:「為自己還是為那小子,也是難說。依奴家看,那位寶少爺走丟了,不過是幌子,怕不是哪位奶奶夜裡想老爺了,借個由頭來串門子。」一旁的金蓮兒聽了,把嘴一撇,冷笑道:「呸!我踏進他榮國府頭一日,就聞見一股子騷哄哄的狐媚氣!什麼國公府第,倒似個開門的大炕,養了一窩子的浪蹄子!只欠掛個養漢的招牌罷了!」她說著往大官人跟前湊了湊,「老爺可別被那兩位奶奶的苦情戲迷了心竅,大半夜的來求見,誰知安的什麼心?」
大官人笑罵一聲:「小淫婦,休得胡叱!」
金蓮兒鼻子裡哼了一聲,扭著腰肢,將手中半盞溫茶噙了一口,卻不用盞,只把自家那櫻桃小口湊上去,嘴對嘴兒哺了大官人一口。
大官人品了茶又拍了拍閻婆惜的頭頂,那閻婆惜乖覺,忙不迭替自家老爺衣袍理順,大官人這才整了整臉色,踱到外間炕上坐定,清了清嗓子,揚聲道:「快請兩位奶奶進來敘話!」
他嘴裡說著,心裡不免也有些尷尬。
那珠大奶奶瞧著素淨端莊,也不知被自己擠了多少桶出來,關係自然不必說,可約好了再去尋她,誰知被這璉二奶奶大肥靛坐了上來,竟把這約忘得乾乾淨淨。
如今這兩人競一起來了!
大官人心中琢磨,可不要二人對了對時辰,不過那這等事,怕也不好說明白。
原來不久前榮慶堂中,老太太歪在榻上,王夫人坐在一旁,手裡攥著帕子,眼圈早紅了。
老太太亦是老淚縱橫,拍著榻沿兒,顫聲道:「你們平日裡一個個都自吹自擂神通廣大,什麼這個朋友眾多,那個日日都在外頭應酬,如今倒好,家裡那麼大個人不見,你們連個忙都幫不上,連個人都找不見了!難道要我老太婆入宮去求陛下不曾?寶玉那孩子雖淘氣,可到底是在咱們府里長大的,他身邊就一個茗煙,兩個活生生的人,怎麼說不見就不見了?」
王夫人啜泣道:「老太太說的是,都是我平日縱得他太過了,如今竟連個蹤影也無,叫人心裡跟油煎似的。」說著又拿帕子按了按眼。
賈政立在當地,麵皮紫漲,只管嘆氣。
賈璉與賈珍對望一眼,賈珍先開口道:「老太太且莫急,我都託了熟人,又私下託了幾個道上的人,暗裡打探,可也不敢明著說找的是寶玉一若是張揚出去,滿城皆知榮國府二爺丟了,豈不惹人笑話?」賈璉忙附和:「我往各處綠林朋友都遞了話,若是有一點風聲,很快會傳過來,就怕真是遇了歹人。」這話一說,王夫人和老太太眼淚又掉了下來。
李紈輕聲道:「老太太、太太,且寬寬心。寶玉是個有福的,許是到哪裡玩得忘了時辰,外頭又有人跟著,未必就出了大事。」
王熙鳳立在門邊,手裡捏著團扇,聽了這話,接道:「大嫂子說得雖好,可要真是有劫匪,必是圖財,如今連個信兒都不遞,倒不像是綁了人。只怕是咱們自己嚇自己,許是二爺和小廝們溜到哪個清靜地方去了也未可知。可如今安安靜靜,反倒叫人摸不著頭腦,想來不是歹人!」
正議論間,老太太忽然想起什麼,止住淚,轉臉問賈政:「政兒,西門大人可回來了?開封府那邊可有消息傳來?你可去問過他?」
賈政忙躬身道:「回老太太,西門大人已然回來了,可尚未有信兒傳來,想必也是沒有寶玉的消息,若是有信,一回來必然先傳過來。想是沒有找到,不然豈有不報的道理。」
老太太聽了,將身子一歪,又嘆道:「莫不是你自己怕丟了臉面,不肯去求西門大人?你好歹是朝堂上的官兒,寶玉又是你親生的兒子,你若再捂著臉,可叫誰去?」
賈政急得額上見汗,連連擺手:「老太太這話可屈殺兒子了!寶玉再不成器,也是我親生的骨肉,我豈有不急之理?大早上親自去求過西門大人」
王夫人抽噎著,忽然抬頭道:「老爺,或許那西門大人未曾放在心上?又或者有了消息不曾傳過來,若實在沒法,不如讓府里幾個有體面的媳婦去西門大人府上求見他家裡後眷說說話?」
賈政聽了,臉漲得紫紅,斥道:「這成什麼體統!那西門大人已經回來了,哪有賈家的女人,大晚上的去別人家官人房裡說話?叫人知道,還不知編排出什麼話來!」
老太太聽了這話,猛地一拍榻沿,怒目道:「你倒顧著體面!如今你兒子生死不知,你還在乎這些!再說那西門大人素日也不是沒來逛過咱們大觀園,如今又不是讓未出閣的姑娘們去,就讓兩個已成了親的媳婦去他家裡一趟,有甚了不得?難不成叫我這老婆子親自去求,你才滿意?」
眾人見老太太發火,都不敢則聲。
李紈忙上前一步,輕聲勸道:「老太太莫急,鳳丫頭素日最能幹,外頭應酬又慣熟的,若讓她去西門大人府上走一趟,先見他太太,慢慢探探口風,比咱們在這裡瞎猜強些。」說著便拿眼去瞧王熙鳳。賈璉在旁聽了,也忍不住偷眼去看鳳姐的臉色。
王熙鳳本來擰著眉毛,見眾人都望她,心頭一虛,只把手裡的團扇扇得快了些,笑道:「大嫂子這話可抬舉我了。我雖在外頭應酬過,可西門大人府上卻不曾去過。倒是大嫂子平日裡守寡清靜,外頭人都敬她是節婦,她去說話,不如還是大嫂子去的好,我就算個跟班的也使得。」
賈璉聽到王熙鳳說不曾去過,心道這都給別人百般玩弄了,果然是當面撒謊,連臉色都不變,可見平日裡騙了多少,忍不住刺道:
「說起來,我前兒夜裡去馬棚那邊查夜,倒瞧見一樁稀罕事。咱們府里那隻大花貓,平日裡瞧著老老實實的,那晚卻翻牆跳到隔壁院子的牆頭上,沖著人家院裡一隻白貓直叫喚,嗓子都快叫啞了。那白貓原是在自家院子裡吃魚的,聽見叫喚,抬頭看了一眼,競丟了魚,也翻牆過去了。我瞧著那花貓樂顛顛地領著白貓往假山洞裡鑽」
他頓了頓,哼道:「我就想啊,這貓兒倒比人還明白,外頭有好的,立馬就跟著跑了,連自家院子都不顧了。」
鳳姐一聽,哪裡還聽不出他話里的意思,登時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冷笑道:「二爺這大半日不說話,原來是在琢磨貓兒的事。那貓兒發情,滿府里都有,不光咱們院裡有,大嫂子院子裡那幾隻野貓,成天翻牆倒瓦的,還專挑牆上桌上撒尿,那股子騷味兒老遠都聞得見,二爺怎麼不去管管?倒讓二爺在這裡拿貓說嘴。」
李紈臉蛋一紅,眉頭皺道:「我院子裡是有幾隻野貓,可那是外頭跑進來的,我素日裡不大管這些,難怪你房裡有些味道,莫非是貓兒留下的?」
她說著,拿帕子輕輕按了按嘴角,面上仍是那副菩薩似的溫和。
王熙鳳臉色一紅,強自鎮定陪笑道:「可不是呢。」
賈璉聽了,臉上冷笑更深,正想接話再刺鳳姐幾句,老太太卻忽然拍了拍榻沿,皺著眉頭道:「你們幾個到底在說什麼?又是貓兒發情又是撒尿的,咱們不是在說寶玉的事兒麼?怎麼扯到貓身上去了?」王夫人也正拿帕子拭淚,聞言抬起頭來,不悅道:「正是呢。眼下寶玉下落不明,我這心裡跟油煎似的,你們倒有閒心在這裡說貓。」
賈政原沉著臉道:「老太太和太太為寶玉的事哭了大半日,你們倒在這裡鬥嘴磨牙,像什麼話!什麼貓不貓的,都給我住口!」
他一拍桌案,震得茶盞叮噹作響,「眼下最要緊的是尋人,你們若再在這裡胡扯,都給我出去!」鳳姐和賈璉被這劈頭蓋臉一頓訓斥,都低了頭不敢再出聲。李紈也垂著眼皮,恢復了那木頭菩薩模樣。老太太嘆了口氣,拿拐杖篤篤地敲了兩下地,道:「罷了罷了,你們兩個都去,若是西門大人不在,便和她們家眷拉拉親近,拜託她們傳個話,好歹有個首尾,你們兩人齊齊都在,也說不出什麼閒話,若是西門大人回來了,就直接了當問一問那大人,到底有沒有消息,若是沒有消息,便好好求一求那西門大人,明日務必上心幫我們賈府尋一尋,上下必感激不盡。」
鳳姐和李紈齊聲說是。
卻說李紈與鳳姐進了外室,一左一右坐了。
大官人端坐在上首笑問道:「兩位奶奶來有何事?」
目光先從李紈面上掃過一一但見她一身霜青褂子,領口扣得嚴嚴實實,卻掩不住底下鼓囊囊,將衣襟高高撐起。
大官人見狀習慣性的吸了吸鼻子。
李紈正低頭說話,忽然瞥見大官人鼻翼微微翕動,心裡猛地一慌,衣領裡頭汗巾子頓時一熱又是一涼,登時知道怎麼回事連耳根子都紅了,嘴裡的話也打了磕絆:「大、大人,寶玉的事……老太太和太太急得什麼似的,一日飯都未曾用,大人那邊,可、可有消息了?」
鳳姐坐在旁邊,原是把那大肥靛半挨著椅子邊兒,忽見大官人鼻翼翕動,沖著李紈方向深深吸了一口氣,鳳姐疑惑的拿眼往李紈那一瞟。
李紈覺得鳳姐兩道目光都往自己招呼,頓時有些做賊心虛,只覺得全身的血都往臉上涌,耳邊甚至聽到了吡吡吡的細響。
她趕緊掩飾問道:「大人……妾身還有一事。我家蘭兒痘娘娘方走,有些低燒哼哼唧唧的,妾身急得沒法子,叫素雲來請大人過府瞧瞧,可大人卻未曾前來。」
大官人一聽拿眼去望王熙鳳。
這一眼不打緊,王熙鳳見大官人目光直直地朝自己射來,登時嚇得魂飛魄散,手裡的團扇差點脫手。她心裡翻江倒海地想:你望我做什麼?豈不是要叫這寡婦看出什麼苗頭來!
鳳姐想到這裡,慌忙低下頭去假裝整理裙帶,只覺得李紈那雙溫吞吞的眼睛像兩盞燈籠似的照在她臉上,燙得她渾身不自在。
大官人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大奶奶有所不知,那日忽然宮裡來了公公傳旨,說是官家要問幾件公事,本官不敢怠慢,立馬換了朝服進宮去了。一直忙到掌燈才回來。」
李紈聽了,心下一松,果然,若是官家喊他,卻也怪不得他了,說完也不敢表示,只得輕輕「嗯」了一聲,垂下眼皮道:「原來如此,只是蘭兒身子弱,若還不好,妾身少不得還要來叨擾大人。」大官人笑道:「理當如此。」
王熙鳳慌忙正了正身子,聲音也軟了幾分:「大人莫怪,我們來得急……只求大人多派些人手……這滿府里都指著大人呢。」
大官人笑道:「不瞞兩位奶奶,本官依然吩咐下去了,至今沒個信兒。兩位奶奶既然開了口,本官明兒再加派人手,老太太跟前,煩兩位奶奶先回一句,只管放心。」
李紈聽他答應得爽快,忙起身道謝,只覺得再不走前衫怕是要透了,鳳姐也跟著站起來,兩人匆匆福了一福,也不等大官人再開口,便一前一後逃也似地掀帘子出去了。
兩女辭了賈母,各自心頭揣著鬼胎,分道回了自家院子。
李紈這廂,進了屋便屏退左右,只留素雲一個。
她拉著素雲的手,坐到沿上,低聲道:「素雲,你是我貼心貼肺的人兒,我也不瞞你。方才在西門大人跟前,你可瞧真了?那璉二奶奶與大官人……眉梢眼角里,可看出一些蹊蹺?」
素雲被她問得一怔,忙垂了頭,細聲回道:「奴婢眼珠子哪敢亂瞟?倒真沒留心那頭的動靜。」李紈聽了,低低嘆了口氣:「你在我跟前這些年,我的心事,我的難處,你也清楚!這府里的光景,你也知道,往日裡我還有個念頭,指望著老爺和我父親能幫一幫蘭兒。」
「可這回痘疹娘娘降災,蘭兒燒得滾燙,闔府上下,除了你我,誰真心實意地來問一聲?都道我摳索,銅錢兒攥在手心兒里能攥出水來!可我不省著些,將來蘭兒靠誰?」
「他爺爺、他外公,哪一個不是高門大戶,可誰肯正眼瞧我們孤兒寡母一眼?不多積攢些黃白之物,日後拿什麼替蘭兒鋪路、謀前程?」
說著,眼圈兒便紅了:「素雲,你是個伶俐的,日後多替我長雙眼睛。多往平兒那裡探探口風,若真覷見那璉二奶奶……日後也多個退路,多條活命的門徑不是?」
素雲心頭突突直跳,面上只恭順地應道:「奶奶放心,奴婢省得了。」
那邊王熙鳳回了房,卸了釵環,斜倚在熏籠上。
平兒端了茶來,她便乜斜著眼問:「方才那場面,你可瞧出什麼門道來了?」
平兒抿嘴一笑,先將茶遞過去,才道:「奶奶問的哪裡話?奴婢眼裡只有奶奶。」
心裡卻暗忖:門道倒沒瞧出別的,只看見奶奶與那西門大人,眼風兒遞得比那金絲汗巾子還軟…王熙鳳鼻子裡「哼」出一聲冷氣:「少跟我打花胡哨!那李紈,眼熱我這位置也不是一日兩日了。我問你,那日你宿在她那邊,蘭哥兒當真燒了起來?」
平兒心下一凜,忙低了頭:「奴婢倒是未曾親見,聽素雲說燒……確是燒了…」
「這些人盯著我這管事位置也不是一日兩日了...」王熙鳳半晌才幽幽道:「你日後機靈些,替我多盯著大嫂子那頭,她那裡但凡有個風吹草動,不拘大小,都速來回我!」
平兒斂衽應道:「是,奴婢記下了。」
大官人第二日清早起身,盥洗罷,便先蜇到米博士府上。
那米博士雖說是大病初癒,卻已伶仃瘦得脫了形,眼窩陷得井深,渾似那油盡燈枯的殘燭,眼見得是沒幾日陽壽了。
聞得大官人來討墨寶,倒強打著精神,抖索索提起筆,抖擻精神,大書了「天上人間」四個大字。寫罷,擱了筆,淡然一笑,道:「可惜了,可惜我這手,再不能隨西門大人學那炭畫的妙處了。」言畢,一把攥住大官人的手,枯柴般的手略得人生疼,喘著氣道:「大人……千萬……千萬要在太學畫舍里,把這門畫技……傳……傳下去!」
大官人望著他枯槁面容上那點執拗的光,心頭如墜了塊濕鉛,也說不出什麼長篇大論,只得重重頷首道:「博士放心,此事我必辦到。」
米芾這才鬆了手,面上露出一點滿意顏色,微微點了頭。
辭了米博士,大官人方喚來薛蟠,卻見那金國使臣勃達,領著斡啜、活女、彀英、撒離喝、謀良虎一干人等,帶著大隊人馬,已來廳前辭行。
大官人抬眼一望,唬了一跳!
只見那正使勃達,倒還強撐得住,只是面色也灰敗了些,可見是慣於自持的。
再看那斡啜、活女、彀英、撒離喝、謀良虎幾個,前幾日還是活虎生龍、吆五喝六的漢子,大吼一聲不得把房頂掀了的蠻勁兒!
如今卻個個面青唇白,眼泡浮腫,走起路來腳下虛浮,精氣神兒竟似被妖精吸了元陽一般,足足短了一半!
尤其那謀良虎,時值八月流火的天兒,旁人單衫還嫌熱,他竟裹著件厚厚的薄襖,臉色蠟黃,兀自縮著脖子打擺子,顯是病得不輕。
大官人心中雪亮,面上卻堆起笑來,拱手道:「勃達兄,怎地懲般匆忙回去?官家的國書尚未頒下,何不多盤桓幾日?」
勃達連連搖頭,先是謝道:「謝過大官人連日盛情款待!貴國這花花世界,溫柔鄉銷魂蝕骨,端的是神仙洞府!真真叫我們開了眼。那勾欄瓦舍、綾羅珍饈,實在令人流連。只是……」
他話鋒一轉,眼風如刀子般狠狠剜了身後那幾個萎靡不振的漢子一眼,「只是我等俱是北地糙漢,骨頭粗賤,若再在這神仙洞府里多耽幾日,怕是連骨頭渣子都化了酥了!況且,與大遼那場生死決戰,須是他們幾個上陣殺敵的,斷然……斷然是耽擱不得了!」
那斡啜、活女、彀英幾個被他瞪得羞愧難當,只把個腦袋垂得低低的,脖子似斷了筋,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大官人打個哈哈,假意還要挽留,嘴裡仍說著挽留的話。
勃達卻是去意已決,甚至執意立時便要動身。
大官人見狀,故作惋惜地長嘆一聲,拍著勃達手臂道:「唉!我與勃達兄一見傾蓋如故,正欲多多親近,奈何緣慳一面,就要匆匆離別,只可惜這緣分太淺,實乃憾事!」
勃達聞言一愣,倒沒料到大官人說出這等重情重義的話來,臉上也顯出幾分動容,抱拳鄭重道:「大人厚誼,某心領了!此番叨擾,花費甚巨,某心知肚明,不是把某當作兄弟,絕做不成如此耗費的事情。他日大人若肯賞光駕臨敝國,某必十里紅氈相迎,傾盡所有,定當加倍招待,以報今日之情!」鬼才去!
大官人心中罵道,面上卻只嗬嗬一笑,道:「既如此,我便不遠送了。諸位一路順風!」
勃達並眾人如蒙大赦,紛紛感激涕零地與大官人作揖行禮,口稱「多謝大人盛情」,面上競都有些依依之色,這才亂鬨鬨地引著人馬去了。
大官人立在階前,眼瞅著勃達一干人等亂鬨鬨卷塵而去,那背影漸漸縮成幾個黑點,心下不免暗道一聲:「可惜了!」
若是真能把這群金人各個腐化,怕是日後少許多功夫,奈何這勃達竟然很快從這溫柔鄉里醒悟過來。這勃達的名號雖不曾響亮,倒是個有筋骨的,竟如此定力能把持得住,端的難得,但凡開國,人傑不斷,這金國果然可怕!
念頭一轉,大官人轉回衙門,即刻喚來王稟,沉聲吩咐道:「你且帶了文書、關防,我為你準備了官銀,你星夜趕往西邊去。務必將那千餘熙和選鋒精銳,妥妥帖帖接收了。就在彼處扎住,待我出使西夏公幹迴轉,再一同押帶回來,如此瞞天過海。」
這些人馬數目雖不十分浩大,只有千餘人卻是各色兵種俱全,且個個都是屍山血海里滾爬出來的百戰老卒!
只要他們立住了陣腳,一個帶挈五個、乃至十個新兵,立時便能拉扯起一支筋骨強健、建制齊全的虎狼之師!
自家手底下那班團裝,雖說是萬里挑一的精悍,缺點終究建制單薄。
這支選鋒軍,真真是劉法老帥撇下的,一份天大的遺產!
王稟領了命,不敢怠慢,自去收拾打點。
王稟前腳剛走,大官人回到堂前,便有個青衣小吏,縮頭縮腦地蹭到廳前,覷著大官人臉色,囁嚅道:「稟……稟府尊,外頭……外頭有兩個婦人,口稱要面見大人……」
旁邊那推官徐秉哲,傷勢已好了七八分,正侍立著。
一聽此言,登時把眼一瞪,嗬斥道:「汰!沒規矩的東西!你是頭一日在府衙當差?名刺、手本何在?府尊大人何等身份,豈是阿貓阿狗想見便見的?若都似你這般,是個百姓來聒噪就通稟,你一個個稟,還稟得過來?府尊大人還理不理正事了?」
那小吏嚇得一哆嗦,腰彎得更低了,蚊子哼哼似的回道:「回……回推官老爺,那婦人……婦人說……識得大人……」
大官人一聽「婦人」二字,心下一動,昨夜那封沒頭沒腦的信箋便浮上心頭。
暗忖道:「嗬,倒尋上門來了!」
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淡淡道:「罷了,既說識得,叫她們進來吧。」
那徐秉哲聽得大官人發話,忙不迭地應了聲「是」,蝦著腰,屁顛屁顛地搶著出去傳喚了。大官人冷眼瞅著他那副巴結殷勤的奴才相,眉頭不由得微微一皺。
暗道:「這人究競還是東南底子,哪怕面上功夫做得再好也去不了根底!明日便是新科省試放榜之期,也不知道有哪些曠世奇才,待得揀選些真正有才幹的俊傑,充實班底,這等只知鑽營、不曉實務的貨色,早早打發了乾淨!」
衙門後堂靜得只聞得幾聲聒噪的蟬鳴,竹簾篩下些斑駁光影,也擋不住那毒日頭蒸騰起來的暑氣。門帘子一挑,悄沒聲兒地進來兩個戴著寬簷帷帽的女子,帽簷垂下的輕紗直遮到胸脯兒前,影影綽綽看不清面目。
二人見了堂上端坐的大官人,慌忙趨前幾步,撲通一聲雙雙拜伏在地,鶯聲燕語齊稱:「拜見大人。」那大官人眼皮子也懶得抬,只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算是聽見了。
兩個女子這才顫巍巍抬手,摘了那頂礙事的帽子,露出一張汗津津、白生生的臉來一一不是別人,正是那被高衙內惦記、又被林沖休棄的林娘子張若貞!
旁邊跪著的,自然是她的小丫鬟錦兒,也去了帽兒。
林娘子這暑熱天氣,她一路行來,想是心焦似火,又兼憂懼,一張粉面蒸得白裡透紅,細密的汗珠兒凝在光潔的額角鬢邊,順著那玉雕似的脖頸滑入衣領深處,泅濕了一小片月白綾子的領口,更添幾分楚楚可憐的風流韻致。
雖是荊釵布裙,難掩天生一段嬌嬈體態,尤其那水汪汪一對杏眼,此刻含著驚惶,恰似受驚的鹿兒,愈發惹人憐愛。
旁邊的小丫鬟錦兒,年紀雖小,卻也生得伶俐可人,柳眉杏眼,身段兒初成,此刻小臉兒緊繃,透著一股子護主的機警勁兒。
大官人這才慢悠悠呷了口涼茶,眼皮半闔著,拖長了腔調,淡不剌地問道:「喲,這不是林娘子麼?怎地尋到這衙門裡來了?」
林娘子聞言,臉上紅霞更盛,深深福了一禮,臻首低垂,聲如蚊納,帶著羞窘道:
「回大人話,昨日……昨日奴家曾來衙門尋大人,門上說大人不在。奴家……奴家心中實在有急事,便……便四處打聽,得知大人暫在賈府安歇,斗膽……斗膽寫了封書信,約請大人今日一早相見……誰知…等來等去也不曾等到大人…知大人貴人事忙…我就…」
她聲音越說越低,幾不可聞。
「嗬!」大官人嗤笑一聲,放下茶盞,身子略向後靠,一雙眼睛似笑非笑地在她身上逡巡,「林娘子,你是何人?本官又是何人?這東京城裡,想見本官的人,能從宣德門排到酸棗門!豈是你一封書信,想見就能見的?忒也不曉事!」
林娘子渾身一顫「咚」地一聲又跪倒在地,叩首道: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奴家自知身份低微,行事魯莽,逾越了規矩!實是……實是萬般無奈,為了那位仗義出手的小哥兒,才不得不來求告大人!求大人開恩!」
旁邊的錦兒也嚇得跟著連連磕頭。
大官人眉頭一擰,道:「你這婦人說話顛三倒四,沒頭沒尾!什么小哥兒小哥兒的?到底何事,從實說來!休要囉嘎!」
林娘子身子微微發顫,斷斷續續道:「回大人……前番家父被那高衙內……無端毆傷,傷勢沉重,延醫問藥,總不見好,如今傷勢一日重似一日。昨日……昨日奴家帶著錦兒去藥鋪抓藥,不想……不想在街口又撞見了那高衙內……」
大官人眉頭皺得更緊,眼中閃過一絲厲色,語氣也冷了幾分:「嗯?怎麼?那廝……本官不是吩咐過了?他還敢強擄你不成?」
林娘子忙道:「那倒……倒不曾像前番那般要強擄奴家……只是……只是那廝依舊……依舊湊上前來,口中不乾不淨,挨挨擦擦,毛手毛腳地……要摸奴家的身子…」
她羞憤難當,幾乎說不下去。
錦兒在一旁急得直扯她的衣角幫自家小姐說了幾句:
「就在此時……旁邊不知從哪裡躥出來一位年輕小哥兒,想是路見不平,竟不由分說:「哪來妖魔辱我仙子姐姐」,一拳就搗在那高衙內的鼻樑骨上!那高衙內登時鼻血長流,殺豬也似嚎叫起來!」林娘子這才接過自家丫鬟的話來,看了一眼大官人繼續說道,「那小哥兒……那小哥兒恍若瘋魔了一般,拳腳如雨點般落下,只打得那高衙內滿地翻滾,哭爹喊娘……還是他身邊幾個如狼似虎的護衛撲上來,才好歹把人拉開……可……可那小哥兒和他一個小廝,立刻就被他們扭送著押到開封府去了……奴家……奴家…」
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望著大官人,「大人明鑑!那小哥兒雖是莽撞了些,可……可實實在在是為民女出頭,才遭此大難!若因此吃了官司,妾身良心如何過得去?奴家……奴家怎能不來求大人做主?」大官人聽罷,微微一怔,隨即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笑意,仿佛想起了什麼:「哦?昨日趙判官倒是提了一嘴,說收押了兩個膽大包天、毆打高衙內的主僕……原來,竟是替你林娘子打抱不平的「恩公』啊?」林娘子聽他語氣似有鬆動,連忙點頭:「正是!求大人大發慈悲…把那小哥兒主僕放了去」大官人展顏一笑:「這麼說來,林娘子,你又是寫信,又是這麼急匆匆地來尋我……是怕本官是個糊塗昏官,不問青紅皂白,就把你那救命恩人充軍發配三千里?」
他頓了頓,「還是說……那小哥兒生得格外俊俏,面如傅粉,唇若塗朱,竟惹得你林娘子動了春心,捨不得了?這般替他著急?」
「大人!」林娘子聞言,羞憤交加,臉上紅得幾乎滴出血來,猛地抬起頭,眼中水光瀲灩,卻強忍著不讓淚珠兒滾落,「大人休要這般……這般折辱奴家!」
「奴家雖被那不曉事的相公寫了休書,可……可奴家心中從未認下!一日奴家未曾點頭,奴家便一日還是林家的人!這等……這等不知廉恥、背夫偷漢的勾當,奴家……奴家寧死也不做的!大人你雖是大官,卻也不能如此污奴家!」
「哦?寧死不做?」大官人冷笑一聲,拿眼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慢悠悠笑道:「說的倒真像個貞潔烈婦!好!本官今日就給你個機會,成全你這「貞烈』之名!你,林娘子張若貞,你把衣裳一件件脫了,現在就留在這後衙,好好伏侍本官……」
「把本官伺候得舒坦了……你那「恩公』的小命,自然包在本官身上。若是不然嘛……你若捨得,我便捨得;你若不肯,那便休提。」
說著,翹起二郎腿,拊掌含笑,雖是故意這麼說嚇嚇她,也好奇她怎麼做,只等她發作。
見主僕兩發愣,大官人拖長了尾音,目光掃過她蒼白絕望的臉,「嗬,開封府的大牢里,冤死的鬼,可從來不嫌多!由不得你不依!我倒是要看看,一邊是你恩人,一邊是休你的丈夫,你到底要站哪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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