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對拳

  第64章 對拳

  錢家堡。

  摘星樓,頂層密室。

  一位氣息淵深的中年男子端坐案前,雙眸沉靜如淵,偶有精芒流轉,筆下勢走龍蛇,墨跡淋漓,鋒銳之意透紙而出。

  一個「戰」字。

  

  恰在此時,叩門聲起。

  咚,咚,咚,咚咚。

  三長兩短。

  「進。」男子聲線平穩,不辨喜怒。

  錢家老管家錢雲舒推門而入,雙手將一本薄冊呈至錢峰面前,神色恭敬道:「公子,臨江城武考大比的結果,出來了。」

  錢家雖偏居錢家堡一隅,然在臨江城中布下的耳目,卻從來不缺。

  「好。」錢峰擱下狼毫,隨手接過冊子,「雲叔,可有何特別之處?」

  錢雲舒抱拳回道:「回公子,倒無多少特別。只是您先前看好的那個陸青,在擂台上遭天龍武館下了死手,筋骨俱廢,怕是武道之路就此斷絕,此生再難寸進。」

  「空有一副好根骨,心性卻稚拙至此————可惜了。」錢峰語氣淡得像在評說今日茶湯濃淡,順手便翻過這一頁,「還有其他麼?

  ,「蕭逸塵此番奪魁,號稱化勁之下第一人。這段時日,天龍武館連番踢館,折辱同行,怕是要張狂一時了。」錢雲舒語帶隱憂。

  「天龍武館野心不僅於此,」錢峰眉頭微蹙,「但蕭逸塵倒是個可造之材————根骨不凡,膽識過人,當然,心氣也高。」

  「只是,其父蕭長風這段時日與商盟謝家、程家往來頻密,關係愈發親近了。」錢雲舒輕嘆一聲。

  「那樣的話————也一樣可惜了。」錢峰眸中寒芒一閃即斂,復歸古井無波。

  「餘下諸人,要麼背後東主是商盟中人,要麼根骨資質平平,已難再有進境————」

  錢雲舒話猶未竟,便被錢峰打斷:「這第五名李元,竟也出在青牛武社門下,背後資助者乃是————梁記肉鋪?————倒有幾分意思。」

  錢峰面上頭一回泛起一絲笑意,「此人底細可曾查探過,什麼來路?」

  錢雲舒回道:「公子,此人堪稱本屆最大黑馬。出身寒微,行事苟且而低調,平日寡言少語,毫不起眼。誰料甫一出手,便有驚人之舉。」

  「哦?」錢峰興致愈濃,「青牛武社林老鬼,一門心思可是全撲在陸青身上,此刻怕是腸子都悔青了罷。」

  錢雲舒賠笑兩聲,「此人,公子倒是見過的。」


  「哦?」

  「公子可還記得,巡守營押送寶兵甲冑那日,前來接洽的人員中,為首那名少年頭領?

  「」

  錢峰略一沉吟,眸中精光倏然一閃,「原來是他。當日便覺此人氣息沉著穩練,如今想來,好深的心機,竟一直在藏拙。」

  錢峰目光重又落回簿冊上「李元」二字,「可有門路聯上此人?」

  「公子可是想招攬此人,押寶栽培?只是聽聞,他根骨尋常,甚至可說低劣。接連叩關明勁、暗勁,屬實是氣運占了大頭。」

  錢峰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

  若說靠運氣叩關明勁,倒也不足為奇,便是根骨再劣之人,只要錘鍊氣血得法,亦有二三成的機緣破關。

  若說靠運氣突破暗勁,運勢滔天,也並非絕無可能,畢竟數千上萬人中,總還是有那麼幾個被天道春顧的幸運兒。

  可若將這二者連在一處,既僥倖入了明勁,又僥倖通了暗勁————此事,便透著蹊蹺了。

  甚至可以說,幾無可能。

  這李元小子,應是有些手段。

  錢峰心中一時躊躇。

  然而,李元根骨平庸,又是不爭的事實。

  而,叩關化勁,可不僅僅是只靠機緣氣運就能成功的。

  不成化勁,終難堪大用。

  罷了,且走一步看一步罷。

  待他踏入化勁,再作計較。

  錢峰主意已定,揮了揮手,「既然如此,雲叔不必再費心托人聯絡了。」

  嚴家,氣氛已凝如鐵鑄冰封。

  .

  大堂內,七具屍首覆著慘白麻布,在地面一字排開。

  濃重的血腥氣混著地下河特有的陰濕腥味,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麻布掀開,露出底下猙獰傷口,皆是自後頸、背心等要害處襲入,狠辣利落,分明是趁人精疲力竭、毫無防備時下的死手。

  衣衫破碎處,還能看見未及卸下的皮甲與捕獸用具。

  梁嚴氏,嚴家真正的幕後掌舵人,一襲素衣站在最前。

  她目光逐一掃過那些再無聲息的臉孔,喉間翻滾的怒濤與悲愴,被硬生生咽下,只從齒縫裡擠出三個字:「誰幹的?」

  身旁的大管家張偉,臉上血色褪盡,拳頭攥得咯咯響,嘶聲道:「是天龍武館的穿雲手」,還有程家護院的制式刀法————錯不了。咱們的人剛從鬼哭澗」水道出來,氣力耗盡,就————」


  話未盡,意已明。

  錢、宋、謝、程,臨江城四大家族,排名不分先後。

  程家之實力,遠不是小小嚴家可比的。

  堂中死寂,只聞幾個年輕子弟壓抑不住的牙關顫抖聲。

  「程家————」梁嚴氏緩緩閉眼,復又睜開,眼底已是一片赤紅,「這是不給我嚴家留活路了。」

  那條隱秘水道,可深入地下河捕獲珍稀異獸,雖險象環生,卻是家族根基所在。

  程家覬覦已久,往日小動作不斷,如今竟悍然勾結天龍武館,行此絕戶之計!

  「程家————晌午派人遞了話。」張偉的聲音干啞得像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刮著眾人的耳膜,「捕獸隊拼死帶出來的那幾條琉璃魚」,在他們手裡。想要回去,就得按老規矩,「對拳」定輸贏。咱們贏了,魚歸還,往後各行其道;若是輸了————」

  琉璃魚乃是寶魚,對武者練功有極大的襄助之效,效用不在銀角羚羊之下。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極其艱難地吐出後半句:「若是輸了,咱們————須讓出鬼哭澗」水道及地下河的營生,永遠不得再涉足。」

  轟—

  話語如驚雷炸響,震得人耳鳴心顫。

  讓出水道,無異於自斷經脈,將祖業拱手讓人,嚴家上下日後何以維生?

  「他們是要吸乾我嚴家最後一滴血,再將骨頭都碾碎!」梁嚴氏胸口劇烈起伏,猛地一掌拍在身旁茶几上,硬木桌角應聲碎裂。她眼中燃起破釜沉舟的火焰,「退無可退,唯有死戰!這拳,必須對!」

  她比誰都清楚,今日若露了半分怯,明日程家的刀就會架上所有嚴家人的脖頸。

  張偉面上愁苦更深。

  此番遇襲,嚴家好手摺損近半,余者人人帶傷,精氣神皆被擊垮。

  程家與天龍武館既然敢設此局,早有強手壓陣。

  正是那武舉大考名列第一的蕭逸塵。

  嚴家,遠遠不及。

  他並非沒有嘗試求援。

  往日稱兄道弟的幾家,如今或避而不見,或言語推搪。

  牆倒眾人推,樹倒糊散,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誰也不願為了援手而開罪程家。

  程家此舉,蓄謀已久,毒辣至極,分明是要將嚴家賴以生存的命脈連根拔起,吞吃入腹。

  「唉!」張偉長嘆一聲,背脊似乎更佝僂了幾分。

  他壓低聲音,帶著最後一絲渺茫的期望,「或許————只能請陳青一試了。」


  陳青,嚴家傾盡全力培養的苗子,天賦卓絕,心性堅韌。

  數月之前,此人嘗試叩關內勁,不幸失敗,一縷經脈震斷。

  嚴家不惜代價,將家族珍藏的寶藥、異獸精元為其續接經脈。

  如今外傷雖愈,內里究竟恢復幾何,卻無人知曉。

  每次問及,陳青總是沉默以對,或只含糊道「尚可」。

  梁嚴氏聞言,肩頭微微一垮,那支撐著她的凌厲氣勢,似乎也隨之泄去幾分。

  她望著堂中慘白的屍布,眼中最後一點光亮終是徹底熄滅,只餘下深不見底的疲憊與蒼涼。

  「————罷了。事已至此,也只有這樣了。

  次日清晨,寒露未晞。

  梁柏步履帶風,眼底布滿血絲,徑直闖入城西的晨星武館。

  他在後院練功場找到了陳青。

  陳青剛剛打完一套拳,氣血奔涌,渾身蒸騰著白色汗氣。

  他隨手抓起肩上的粗布巾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脖頸和胸膛的汗水,氣息均勻綿長。

  見梁柏神色倉惶疾步而來,他動作微頓,臉上適時浮起幾分恰到好處的訝異:「梁老哥?您怎麼尋到這兒來了,臉色這般難看,出了何事?」

  梁柏顧不上客套,也無心觀察他紅光滿面的氣色,開門見山,聲音因急切而沙啞:「陳客卿,嚴家遭了大難!程家聯合天龍武館,在水道出口埋伏了咱們的捕獸隊,死了七個好手,三條琉璃魚」也被奪了去!如今————他們逼咱們對拳」定生死!對方派出的,是程家供奉蕭逸塵。」

  「蕭逸塵?!」

  陳青擦拭汗水的動作驟然僵住,眼皮狠狠一跳。

  隨即,他重重嘆了口氣,眉頭緊鎖,右手無意識地按向自己左胸下方,那是上次受傷的舊位置。

  「梁老哥,您是清楚的,」他語氣沉痛,又帶著無奈,「上次重傷,震傷了經絡,心肺也一直隱隱作痛,至今未愈。師父也說了,需靜養,最忌與人激烈搏殺。」

  他抬起眼,目光「懇切」又「黯淡」地望向梁柏,「蕭逸塵乃是武舉榜首,那是不世出的天才,距離內勁之境,恐怕也只有半步之遙。我就算————我就算拼著舊傷復發不要命了,勉強上場,恐怕————也是徒然送死,還要累嚴家再蒙羞辱。」

  他語速不急不緩,理由充分,情真意切,仿佛早已在心中演練過千百回。

  梁柏聽著,一顆心像是被浸入了臘月的冰河,一路沉到底,寒氣順著脊梁骨爬滿全身。

  他死死盯著陳青,那紅潤的面色,那沉穩的氣息,那擦汗時穩健的手臂線條————哪有一絲一毫舊傷未愈、氣息虛浮的模樣?


  嚴家舉族之力,變賣產業換來的寶藥,主母親自看守熬煮的異獸精元,難道就養出這般「氣色」?

  就換來這番早已備好的、滴水不漏的推脫之詞?

  失望,像一把淬了冰的鈍刀,慢慢割扯著梁柏的心臟。

  比失望更冷的,是心底驀然升起的那股寒意。

  那是一種被徹底背棄、被棄如敝屣的冰冷。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什麼,卻發現喉頭哽住,所有的話都顯得蒼白無力。

  最終,他只是深深、深深地看了陳青一眼,那目光里再無半點溫度,只剩下一片荒蕪的沉寂。

  「————我明白了。」梁柏的聲音乾澀得像風吹過沙地,「打擾陳武師練功了。」

  說完,他不再多看陳青一眼,轉身離去。

  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油盡燈枯般的蕭索。

  陳青站在原地,握著微涼的巾帕,看著梁柏迅速消失在院門外的背影,臉上那副沉重痛惜的表情慢慢淡了下去,最終化為一片看不清情緒的漠然。

  他重新舉起巾帕,緩緩擦了下額角。

  「蕭逸塵,哪兒是那麼好相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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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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