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人之常情
有風吹入茶樓，吹來了林葉沙沙作響聲。
隨著江陽的話語出口，似乎原本歡鬧的氣氛一下子就沉寂了下去，帶著深重的涼意，顯得這百獸谷有些蕭瑟。
閻葭一怔，就那麼看著江陽。
她既沒有問『閻老前輩』是誰，也沒有問江陽帶來什麼話，她只是在臉色一變的瞬間，又恢復平靜，
瞪著江陽給出答案......
江陽才發現自己如今做的事情，是『報喪』！而他也是第一次做這樣的事情。
沉默中，江陽還是開口道：「受老前輩所託，與道友說一聲.......」
「......閻老前輩離世。」
閻葭猛然雙目一顫，呆呆地望著江陽。
沉默之中，過了許久。
前一刻還說被小紅鳥親近之人可信的她，問出了那句：「我憑什麼信你？」
江陽搖頭：「無以為憑，只有閻老前輩的話。」
「他說，我將親眼看到他死去的死訊帶回百獸谷，閻道友便會開心許久......」
原本還將信將疑的閻葭猛然呆滯，彷若化為了一尊枯石一般。
江陽知道，想必是這句話取信了她。
江陽只覺得自己的頭皮發麻，果然報喪這種事情不是那麼好乾的。家屬若是大哭大鬧還好，怕的就是這種一言不發的。
無邊的沉默之後......
「閻道友...」江陽見閻葭也不說話，出口提醒。
而下一刻，閻葭忽然大笑了起來。
「死了！那個老東西終於死了！」
「開心！我當然開心不已。聽到他的死訊，我自然開心，哈哈哈哈。」閻葭大笑著，前仰後翻，如同瘋魔了一般。
「他也知道我聽到他的死訊會開心啊！」
只是江陽看著她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
一個人如果真的開心，是不會大喊著說自己很開心的......
一旁的小紅鳥看著閻葭的大笑，眼中閃過一抹關切，有心想上前寬慰。卻發現閻葭又低下了頭，雙肩顫抖著把自己的臉埋在了自己的懷中。
笑著笑著，她又哭了。
江陽木然，終究不知該再說些什麼。他只能在一旁陪著，等著閻葭恢復一些平靜，也沒有直接離去。
說到底，閻老前輩對他終究有恩。
而面前的閻葭，前一刻還像是一個德高望重的元嬰期強者，下一刻就成了彷若無助的小女子。
江陽忽然有些不安......自己見到了閻葭的不堪一幕，不會被滅口吧？
還好有仙子師父在山谷外，應該不用怕這個！
江陽的思緒亂飄，閻葭則用了很久才漸漸地平復了心緒，只是她卻沒有看江陽，轉身抬頭背對著江陽看向了閣樓外的方向。
她迎著風，強顏歡笑。
「多謝柿子道友帶話，有勞道友奔波......閻葭感激不盡。」她背對著江陽，輕輕地說著。
江陽平靜地回應：「受人之託，忠人之事罷了。」
閻葭又輕聲地問：「能說說......他是如何死的嗎？」
「自然。」江陽話語低沉，「說起來，閻老前輩之死，救了上百人......我亦是被救的人之一。」
閻葭回頭，不信地看著江陽。
江陽認真地開始說起了那位前輩身死的原因，從頭到尾，萬般巨細......江陽知道他說得越細，越會讓閻葭經歷一遍痛苦。
可他更知道，說得越細，閻葭便越容易放下對那位老人的執念。
「......封兵之地中，古妖血蛾禍起，眼老前輩首當其衝。他知道自己在劫難逃，以僅剩的修為之力鎮壓體內的古妖血蛾......讓其他人得有時間自封地脈中，逃過一劫。」
「......而我身負重傷無法自封地脈，只能等人相救。」
「閻老前輩與我相約，我幫他帶回遺言......他儘可能為我拖延時間......」
江陽說完了，閻葭的眼也通紅。
閻葭雙眸濕潤著開口：「他那樣的人......居然也會救人？」
似乎在閻葭的眼中，那位老人是一個無惡不作之人。
她無法想像，江陽口中死去的那人，居然為了救人而拖住了一尊古妖血蛾很久！若非江陽說出那句『她會開心很久』，她都不信那個死去之人，就是她所熟知的人。
江陽嘆了口氣：「這個問題，我問過閻老前輩。」
「他說......是因為延續！」
「因為...事已至此，不若如此。因為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閻葭神色恍惚，人如沉木。
江陽低頭雙手摩擦著茶盞杯沿，他已經說完了老人的遺言，也已經盡到了約定。他有心告辭，可是他又沒找到機會說那壇萬金酒的事情。
不拿走那壇酒，他有些捨不得。
可是人家剛得知自家親人死訊，自己就說要拿報酬，是不是有些說不過去？畢竟江陽也要臉。
沉默之中，閻葭望著江陽問道：「他為何...」
「......要和你說這些？」
來機會了說出酒的事情了......江陽立刻搖頭道：「我也不知，或許是因為閻老前輩與我相談甚歡吧。」
「他還說想要與我共飲，可惜喝不到了......」
「不過百獸谷後山的涼亭下有一壇他藏著的酒，閻老前輩叫我來百獸谷的時候拿走！喝的時候，祭他一杯就是了。」江陽順勢說出了那壇酒的事情，並且不好意思地看著閻葭。
可惜閻葭似乎沒聽到一般。
許久，她看向閣樓外的幽幽山谷，也不知是對江陽說，還是在自言自語。她輕聲開口道：「他是我爹！」
江陽一愣，點了點頭：「猜到了。」
閻葭低著頭緩緩道：「他並不是一個好人，相反他平日裡殺人無數，為禍一方！讓周圍的百姓無不談之色變。」
「看得出來。」江陽想起了那個老人第一次出現時，開口閉口就是殺人的話語。
閻葭緩緩起身，倚著樓閣的窗台：「據說我娘也是被他強迫才生下的我，在我出生時便死了。」
「我也是在其瘋狂的折磨下成長，才年紀輕輕邁入元嬰境界！」
「可我恨透了他。」
「前些年我得好友相助，得小紅認主。一舉奪下百獸谷掌門之權。狠心將他逐出了百獸谷，發誓與他死生不復相見！」
閻葭自說自話：「我原以為，聽到他的死訊，我會很開心。」
她話語凝噎。
「可為何...心中卻彷若少去了什麼......」
江陽看著閻葭的背影，輕輕地嘆了口氣：「因為...」
「...人之常情啊。」
「你只是忽然發現，從這一刻開始，你連「將來某一天把所有帳都問個清楚」的可能，也隨他一起死了。」
「人死煙滅，並無迴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