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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不原諒

  楊公公一瘸一拐走進來,看了我一眼,重重嘆了口氣,便往周承乾的方向追去。

  「知……」趙毛毛的聲音從殿外傳來,小聲道:「徐侍衛……」

  我擦了一把臉,走出大殿。

  趙毛毛惶恐,「奴婢怎麼辦呢?不處置奴婢了嗎?奴婢回司妝閣領罰嗎?」

  正說著,楊公公又折返回來,隔著老遠點了點趙毛毛,「你在這裡等著,咱家這就去請旨,由皇上定奪,該如何治你的罪。」

  我和毛毛在殿前等消息,她瞧我眼眶傷心紅紅,擔憂地靠過來,「他罰了你?」

  「沒有。」

  

  「那你們……鬧彆扭了?」

  「我哪兒敢呢。」

  「知知姐。」她低聲寬慰我,「他本就不是尋常男子,哪兒能以尋常情郎的尺度去苛求他……」

  連毛毛都曉得我為什麼生氣,周承乾不曉得。

  我沒辦法控制自己,自從彼此表明心意後,便總想拂開層層迷霧,跨越難以逾越的身份鴻溝去觸碰他的真心,想要獨一份的恩寵,獨一份的偏愛,只此一份的情有獨鍾。

  若是碰不到,這份恩寵……不要也罷。

  便是這般純粹。

  可是這份心氣,似乎在這深宮裡行不通……

  「以前我也想進宮求一份榮華。」毛毛背著手,低著頭輕輕踢著地磚,「兄長便去求溫相,請溫相為我在宮中謀一份差事,溫相說『深宮最是磋磨人心』,不肯讓我進宮,便是曉得入了宮門,往後萬事,便再也由不得自己了。」

  我默然垂眸。

  楊公公一瘸一拐從側門走了進來,指著趙毛毛說,「那個,那個叫什麼的,聖上旨意,將你從司妝閣調至御前,授御前一等宮女,專職侍奉聖上起居。稍後內務府會送文書去尚服司為你銷去舊檔,你現下便留在御前隨侍聽差。」

  趙毛毛愣住。

  「愣著幹什麼,還不快接旨。」楊公公催促。

  趙毛毛臉上浮現大大的驚喜,開心看著我,悄聲,「知知姐,他還是在意你的嘛!」

  趙毛毛急忙跪下謝恩。

  我雙手攥緊衣袖,楊公公手執拂塵,虛虛朝殿外引了我一把,壓著嗓音滿是恨鐵不成鋼:「咱家不稀罕說你,死腦筋!三年前紫竹林事件你忘了?你貿然出宮,若是又遭遇不測,可如何是好啊?聖上滿心牽掛你,擔心你,方才責罰眾人沒看顧好你。你跟聖上置什麼氣呢?」

  楊公公苦口婆心,「你瞧聖上這般哄過誰?這天下,誰不是看他臉色過活?後宮那幾位,哪一個不是費盡心機討聖上歡心?可是你呢?倒是聖上費盡心思哄你?真是奇了怪了……」


  「你也覺得詭異?」我突然問了句,「他這般順著我,很詭異是不是?我哪裡值得。」

  「得。」楊公公輕輕一巴掌拍在自己臉上,「咱家說了那麼多,你就聽進去了這一句。你記住,沒有規矩不成方圓,與聖上置氣,落不著好兒。你自行想想……」

  我沉默當值。

  周承乾冷著臉,靜默處理政務。

  咫尺的距離。

  誰也不跟誰講話。

  趙毛毛跟隨御前宮娥,修習宮中御前禮法差務,瞧著氣氛不對,她低著頭恭順侯在外殿值守,半點不敢松怠。

  也不知是不是周承乾特意遣楊公公來提點管束我,自這晚過後,楊公公但凡得空便尋機會開導規勸我。

  他說,「既然逃不掉,那便安心留下,把聖上伺候好了,往後都是好光景。」

  他說,「人不能太貪心,什麼都想要,最後什麼都得不到,總要做取捨不是?」

  他說,「聖上將趙丫頭調來身邊,便是給你作伴兒,陪你解悶兒,聖上都做了讓步,你還倔著幹什麼呢?」

  他說,「裴令儀至今收押在天牢中,誰求情都不好使,聽說吃了不少苦頭。」

  我看向楊公公。

  楊公公意味深長點頭,「聖上授意的,酷刑審問,你腹背的刀傷,聖上令人原封不動捅了回去。」

  我微訝,問道:「溫……」

  話說了一半,我便白著臉沉默下去。

  趙毛毛左右瞧著沒人,湊過來,「溫相沒面聖陳情嗎。」

  楊公公說,「溫相一直沒露面,他不露面是對的,原先聖上只是敲打敲打裴令儀,關兩日就放了,誰知眾多朝臣替裴令儀求情,激怒了聖上。聖上倒查朝臣,發現這些官員中,不少人被裴令儀拉攏參與了民間買賣,這不就成了結黨營私嘛?聖上哪兒能饒她?太后替裴令儀美言,都不好使了!」

  「《秦律》明確:官吏不得經營商賈、置業收租、放貸,若官吏及其親屬私營商賈牟利,一經查實,沒收全部財產、免官流放。」我說,「那些官員怎如此大膽?」

  楊公公說,「這你便不知其中門道了,那些商賈營生,不走官員自家帳冊;田莊鋪面,也一概不記在他們名下,皆是找人代持。」

  「溫相會不會受此牽連呢。」趙毛毛低聲。

  楊公公摸著下巴,「裴令儀名下那些鋪面,皆是她未嫁入相府時便置辦妥當,論法理,原是與溫相扯不上干係。只是聖心難測,若是想辦溫相,隨便一個由頭便能辦他。眼下,正是用人之際,溫相擁有治世之才,理政功績斐然,又有太后力薦,多半是不動相府的。但是護國公府……不好說咯。」


  「別看咱們聖上年輕,殊不知九重天子,腹內藏盡千山萬壑,分毫心思都不會露於人前。」

  楊公公浮塵輕輕捯飭著我,「這人,可今日處置,可明日處置,也可十年後處置。可輕辦,可嚴辦,也可暫緩不辦,皆有學問。進退取捨,皆隨朝勢,以衡眾心。所謂暫緩不發,靜待良機,一朝盡數清算,便是秋後算帳之道,其中彎彎繞繞,非局中人看不破。」

  我想起周承乾還是東宮太子的時候,就已經對溫衍動了殺心,而太后病危之際,口口聲聲說:殺掉溫衍。

  如今,皇室對溫衍暫緩不發,是否將來總有一日,他們會對溫衍下手。

  念及此,刺骨寒意絲絲縷縷漫上心頭,心底翻湧著清晰透徹的恐懼。

  「楊公公,你都給我繞暈了。」趙毛毛搖頭晃腦,愁眉道:「聽不懂啊。」

  「咱家的意思便是,現下為何從嚴處置裴令儀?這便是聖上體恤徐侍衛心中委屈,替徐侍衛撐腰出氣。徐侍衛,你也別再憋著一腔悶氣,也體諒體諒聖上,見好便收吧。」

  裴令儀曾是他的太子妃人選,兩人曾有過一段舊情,聽說兩人性情不合,誰也不待見誰。可即便如此,周承乾對裴令儀種種逾矩行徑向來視若無睹,始終未曾真正動過懲治她的心思。

  如今,嚴辦她。

  真的是為我出氣麼?

  我何德何能呢?

  我說,公公,皇上中意我什麼。

  楊公公無奈又不耐的表情,「這話,你問八百回了,聖心難測,誰曉得呢?徐侍衛值得,便是了。」

  「今夜你別忘了當值。」楊公公說,「蘇庭沅的母親身體抱恙,已獲恩准,歸府省親,暫離御前。」

  難怪自我回宮以來,沒瞧見他。聽聞他受我牽連罰跪三日,想逢著他道歉,卻始終不見他人。

  我琢磨著楊公公的話,又想起溫衍說的:自立自強。

  逃又逃不掉。

  干也干不過。

  這樣僵持下去,又有什麼意義呢?周承乾已然妥協退讓,我繼續冷臉下去,倒顯得我不識時務了。

  我匆匆吃了晚膳,去御前與追風換值。

  剛行至前殿外,便聽見殿內傳來周承乾清冷的聲音,提及「溫相」兩個字。

  我猝然止步殿外。

  似乎在商議賦稅改良之法,周承乾似乎挺感興趣,層層質詢利弊,溫衍條理分明,應答自如,字字穩妥。

  幾番問詢商議,周承乾始終不曾表態,只提及召集群臣共議,此事便暫且擱置下來。


  溫衍告退時,我側身立於大殿另一側,避開與他的正面相交。

  聽不得,見不得。

  一個名字,便牽起心臟陣陣隱痛。

  一個照面,便又恨又痛。

  我不能原諒他娶裴令儀,永遠不能。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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