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不跟你好了
楊公公顫巍巍抬眼,一瞧見我,便如釋重負「哎吆」了幾聲,暗中催促我趕緊跪下。
我察覺事情不對,急忙跪在他身旁。
趙毛毛見狀,也趕緊匍匐在地。
「不想挨板子,就老老實實跪著。」楊公公低聲提點我,「你不管不顧跑了,養心殿一眾宮人跟著遭殃,便是追風和蘇侍衛,也被罰跪三日。」
「你到底懂不懂規矩啊。」楊公公聲音帶著哭腔壓低,「別仗著皇上寵愛,便無法無天啊。你倒是一點事沒有,你近旁的人全倒霉……」
「為何要罰蘇庭沅和追風,這事與他們何干。」
楊公公咬牙捯飭我,「你跑了,誰替你當值?!!蘇侍衛只能硬著頭皮頂上!追風便是替蘇侍衛多說了一句話,便跟著一起挨罰!你讓咱家替你告假,咱家差點死在這句話里!這不是牽連了一圈的人嗎!」
我心下愧疚,跪在地上不敢吭聲。
狗日的周承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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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底相好了一個什麼樣的男人啊。
動不動就挨罰,動不動就要跪他,動不動連身邊的人一起遭殃。
這若是在民間,夫君敢這樣對我,老娘提著刀能追他三條街。
我滿腹牢騷,仍舊乖乖伏跪在冰涼的殿外青磚之上。
未候多時,便有宮人輕步前來傳召我。我扶著膝蓋起身,對趴在地上的眾人說,「等著,我這就替你們求情去。」
我跟著宮人亦步亦趨踏入殿內,殿內靜謐肅穆,龍涎香裊裊纏繞,周承乾斜倚在鋪著錦緞的軟榻上,眉眼清冷,神色淡漠,正聽左丞相邵源躬身稟報朝務。
「溫右相日常除入朝議事,其餘時日皆於戶部衙署內處理事務。他經手的事情,從未出過疏漏,國庫每一筆收支帳目清晰明晰、有據可查、溯源可尋。近日呈上的賦稅改良之策,臣反覆推演斟酌,此策若頒行天下,必能大幅充盈府庫。」
左丞相摸著鬍鬚,「據密探來報,溫右相每日回到府邸,便不見外出,未有吃酒交友之陋習,也不見結黨營私之亂象,除卻公務所需的必要接觸,他幾乎不與朝臣往來,清心寡欲,慎獨慎處……」
他們監視溫衍竟細緻至此,每日做了什麼,經手了什麼事務,與什麼人來往,說了什麼,全都一清二楚。
我臉色兀白,若無其事走進殿內。
左丞相瞧見我,便將話頭一轉,思慮道:「三年前多國聯軍進犯,恰逢北秦境內民亂頻發,此事處處透著蹊蹺。查了這些年,僅僅查出一個叫蕭莫的謀士,這位謀士常年奔走於多國遊說仇秦論。三年前,他趁北秦皇室內亂之際,煽動敵國來犯,還拿出了北秦邊境布防圖,使敵軍長驅直入。民亂似乎也是他煽動的,為首的民亂頭目常明清,朝廷通緝多年,躲藏在歷海一帶杳無音訊,實在蹊蹺。」
三年前,北秦皇室動盪,貪腐成風,國庫空虛,激發民憤,被人趁亂煽動,造成民亂四起。
確實是敵國來犯的最佳時機。
若不是周承乾御駕親征,北秦早已淪陷數座城池,江山社稷危在旦夕。
「傳聞蕭莫當年為誘騙諸國出兵,許諾分割北秦城池,事後卻盡數落空。諸國徒勞無功、折兵損將,震怒之下,將蕭莫五馬分屍,以泄心頭之恨。」
我聽的膽戰心驚。
全程聽稟的周承乾始終不接話,此刻才緩緩抬眸,清冷的目光直直落於我身上,沉沉淺淺,辨不清情緒。
我不敢與之對視,垂首斂眸,輕步挪至他身側斜後方,靜靜值守。
自打我踏進殿內,便沒聽見周承乾說一句話,左丞相見狀,便躬身告退。
殿內重歸死寂,唯有裊裊香霧浮動,周承乾依舊斜倚軟榻,隨手拾起一卷奏摺,垂眸靜靜翻閱,指尖翻頁的動作舒緩從容。
沒有預想中冰冷的質問,沒有震怒的發難,亦沒有半分苛責與懲戒。
他這般極致的平靜,無波無瀾,卻比雷霆震怒更令人心生惶恐,宛若暴風雨來臨之前暗潮洶湧的死寂,壓得人喘不過氣。
靜默站了好一會兒,我惦記著外面跪著的一眾宮人,便硬著頭皮來到他身側。
跪他面前,我說,「是我貪玩,私自出宮遊蕩數日,與殿外宮人無干係,要罰便罰我一人。」
「起身說話。」他淡淡說了句,沒看我。
我沉默片刻,緩緩站起身。
「好玩嗎。」
「好玩。」
「玩什麼。」
「玩……跟好朋友一同遊街……說小話……」
他眉梢很淡靜,眼帘微垂,手中的摺子也不知看進去沒,視線淡淡落於紙面,沒言語。
這般無聲的僵持,最是磨人。
我低聲,「我知錯了,下次再也不敢擅自離宮,你打我板子吧。」
「朕的小徐硯何錯之有。」周承乾隨手將奏摺輕擲在御案,「隨朕去機要閣。」
他起身,順勢扣住我的手,牽著我往殿外走去。
踏出殿門那一刻,我驟然將手從他掌心抽離,害怕這段關係暴露在陽光之下,亦惶惑天地之間的身份鴻溝如何被朝臣接納。
周承乾止步,微微獰眉看向我。
不怒自威。
我飛快看了眼殿外,所有人皆跪趴在地上,不敢抬頭。
不會有人瞧見,可我依然恐懼。
我低著頭,聲音發緊,「我……卑職此刻是男兒身,這般親密模樣若被旁人撞見,難免妄議陛下有龍陽之好,此事若是傳到太后耳中,必定生出風波。」
「你倒是敢指點朕。」
「卑職不敢……卑職……害怕……」
周承乾語調平淡,聽不出喜怒:「徐侍衛,死都不怕,怕什麼風波。」
說罷他抬步朝外走去。
我背脊發寒跟在他身後。
搞不清楚……
心底滿是茫然困惑。
我真的跟他兩情相悅了嗎?他真的是我的相好嗎?怎麼還是這副君臣尊卑的模樣……
這算哪門子的情郎……
想起前些日子他與我溫存繾綣的模樣,我莫名生出悶氣。
再也不讓他碰我了。
我暗暗下定了決心。
待到無人的甬道,他忽然伸手向後撈了一把,穩穩扣住了我的手,繼續往前走。
兩人寬大的袖袍掩住了相扣的手,像是掩蓋了一段見不得光的情事。
我正生著悶氣,執拗掙脫,卻掙不掉。
他似乎曉得我生氣了,未有反應,只是一味攥緊我的手,往前走。
「徐硯。」他淡淡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我正試圖將手從他掌心掙出,不吭聲。
「朕待你不好麼。」周承乾聲音平穩無波,攥著我手的力道陡然加重,痛意順著骨骼皮肉漫上來。
我臉色白了幾分,依舊不想回應他。
他不再言語,待到有人的宮門,便不動聲色鬆開我的手,在機要閣議事半日,接連召見數名朝臣,諸事處置完畢,才折返養心殿。
平靜用罷午膳,晌午小憩片刻,自午後至入夜,按部就班批閱奏摺。
全程待我分寸分明,無半分逾矩親昵,亦不曾苛責半句。
卻絕口不提,讓殿外跪地的宮人起身。
一眾宮人皆因我無端受牽連領罰,這份心頭煎熬,比我自己受罰還難受。
他到底算哪門子的情郎。
有了情緒,吵不能吵,鬧不能鬧,連反駁的話語都不能說。只能跪著,應著,受著。
憋屈又委屈。
這無法跨越的橫梗在我們之間的君臣身份,全然不能讓感情推進半分。
想到這裡,委屈難過得直掉淚。
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官靴上的聲音,像是細密的雨聲。周承乾執筆的手微停,慢慢抬眸看我。
翻湧的情緒止不住,他不理解我為什麼要逃,不理解我明明犯了錯卻掉淚,不理解我的恐懼無助惶惑。
他認為犯了錯就該受罰。
認為他中意我,我就該感恩戴德留下。
認為給予我族人功名榮華,便是待我好。
可我心空空,悲悲戚戚。
於是眼淚落得更洶湧,更加委屈。
我喉嚨僵硬收緊,哽咽抽泣,「我不跟你好了。」
我難過喘息,「我做侍衛便好,若是女子不能做侍衛,你可遣我出宮,遣我坐牢,取我性命也成。」
我哭著說,「我不跟你好了。」
無法靠近的心,無法靠近的人,要怎麼去愛呢。
還未開始,我便已感受到了難忍的折磨。
淚水模糊了雙眼,我看不清他面容。
我克制喘息,「你給予我師門的功名榮耀,本就不屬於他們。大可摘了去!只求你留他們一條性命!」
「至於我徐硯……」我抿唇,「女扮男裝混入宮中,是死罪。我領罰便是,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為什麼不想活。」他接了這麼一句。
我臉色兀白,閉口不言。
「是因為我嗎。」周承乾微微眯起眼睛。
似隨口反問,眼底卻裹著早有定論的逼壓,字字皆是迫人攤牌的威迫。
我像是被人打了七寸,咬唇不言。
周承乾自御案前起身,緩步走下玉階,「打不得,罵不得,罰不得,冷不得,是……」
他驟然止了話語。
似乎在掂量這番傷人的話一旦說出口,是否會覆水難收。
他欲言又止。
到了嘴邊的刻薄話語被他硬生生壓下。
他沉默許久,深深冷冷看著我。
一字一字傳口諭,赦免了殿外眾人。
很快,外面傳來謝主隆恩的叩拜聲。
我說,「你剛剛未說出口的話,是什麼。」
總覺著那句話,是羞辱。
能重創我。
他眉眼微壓,居高臨下審視我片刻,一言不發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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