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齊照

  葉峰是當天夜裡趕到聽雪鎮的。從河南飛回來,落地開車,到鎮上是十點多。

  那個院子的門開著。

  院裡那三行菜地這一年長得很好。菠菜割過一茬,香菜抽了苔,第三行那個張嬸給的種子長出來是蘿蔔。

  鐵鍬倒在地上。屋裡的東西一樣沒少。

  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桌上擺著兩隻碗,兩雙筷子,碗是洗過的,扣在那兒。

  灶膛里的灰是涼的。葉峰在屋裡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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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間屋他來過四回。

  頭一回是他們剛搬進來那陣,他上山路過,進來坐了半個鐘頭。那時候屋裡什麼都沒有,就一張床、一張桌子。

  第二回是夏天。那老太太學會了用手機,非要給他看她拍的照片——拍的全是那三行菜,一天一張,拍了四十幾張。

  第三回是秋天。他到的時候兩個人在剝豆子,一人一隻碗,剝了半下午。

  第四回是上個月。齊照跟他說了一句話。那天兩個人在門檻上坐著,太陽很好。

  老人忽然說:「我這三百年,最怕的就是安靜。」

  「怎麼講。」

  「三百年,我一個人坐在那張桌子上。」齊照說,「底下一條街,天天有人吵架,有人叫賣,有人哭,有人笑。」

  「熱鬧是別人的。」

  「我一開口,喉嚨就鎖。」

  「所以我最怕安靜。安靜的時候我腦子裡就剩我自己那點動靜。」

  葉峰當時問了一句:「那現在呢。」

  老人往旁邊看了一眼。那老太太正蹲在菜地里拔草,背彎著,一根一根拔得很仔細。

  「現在不怕了。」

  葉峰站在這間空屋子裡,把那四回一件一件想過來。

  「峰哥。」沈聿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一樣東西。

  「什麼。」

  「壓在枕頭底下。」

  那是一張紙。

  裁得很齊,一看就是從本子上裁下來的。

  上頭三個字,是鋼筆寫的,字很穩。

  「別找我。」

  葉峰把那張紙拿在手裡。

  他這半年見過齊照寫字。老人這三百年在茶館二樓那張桌子上坐著,字是練過的,一筆一划,很規矩。

  這三個字也很規矩。寫字的人手不抖。


  「他自己走的。」沈聿說。

  「嗯。」

  「可他身上沒有份啊!」沈聿的聲音一下子高了,「他不在冊子上!那東西叫不著他!」

  葉峰沒有說話。他把那張紙翻過來。背面是空的。

  「峰哥,你說句話。」

  「沈聿。」

  「嗯。」

  「他不是被叫走的。」

  「那他為什麼走?」

  葉峰把那張紙折起來,收進兜里。那天夜裡十一點半,他給韓九鶴打了個電話。

  老頭在東陽的調度中心,這三天沒合過眼。

  「九爺。」

  「說。」

  「齊前輩走了。」

  那邊靜了三息。「那位老太太呢。」

  「也走了。」

  「留話沒有。」

  「留了三個字。別找我。」

  那邊又靜了。

  靜得葉峰以為電話斷了。

  「九爺?」

  「峰兒。」

  「在。」

  「我問你一件事。」

  「您問。」

  「你半年前跟我說過一件事,說他這三百年不老,是因為他從底下帶上來一樣東西。」

  「對。」

  「那東西讓他不老,也讓他說不出井底下的事。」

  「對。」

  「釘子回原處那天,第一層解了,他能說話了。」

  「對。」

  韓九鶴在那頭咳了兩聲。「峰兒,你有沒有問過他一句話。」

  「哪一句。」

  「那一樣東西,除了讓他不老、讓他說不出話——」

  老頭停了一下。「它還幹什麼?」

  葉峰站在那個空院子裡。他手裡那部手機忽然沉了。

  「九爺。」

  「你想到了。」

  「……我想到了。」

  「說出來。」

  葉峰站在那兒,很久沒有開口。後來他說了。

  他說得很慢。「它在他身上,三百年。」

  「它讓他不老。」


  「它讓他說不出井底下的事。」

  「它——」

  葉峰把手扶在門框上。「它也在看。」

  那邊沒有聲音。「我半年前帶他上山。」葉峰說。

  「我帶他下井。」

  「我在他面前釘那根釘。」

  「四百多個人上山那天,他站在山門的門樓上看了一天。」

  「那塊木板立在院子裡那天,他也在。」

  「正月十四那天,那四條方案定下來的時候——」

  葉峰的手在門框上按著。「他就坐在殿門口。」

  韓九鶴在那頭「嗯」了一聲。

  「所以斷食這件事,它當天就知道了。」

  「斷食第九天它發的難。」葉峰說,「不是它算準的日子。」

  「是它準備了九天。」

  那天夜裡,葉峰在那個空院子裡坐到天亮。

  他坐在門檻上——就是這半年那兩個老人天天坐著曬太陽的那道門檻。

  沈聿在旁邊陪著,一句話不敢說。後半夜葉峰開口了。

  「沈聿。」

  「哎。」

  「你說他是內奸嗎?」

  沈聿沒有立刻答。「我不知道。」他說,「我這會兒腦子亂得很。」

  「他不是。」

  「峰哥你怎麼知道?」

  葉峰把兜里那張紙摸出來,攤在膝蓋上。

  「他這三百年,一個字都沒往外說過。」

  「他要是內奸,他早說了。他跟那東西一頭的,他有的是機會。」

  「他沒說。」

  「他不是不肯說。」葉峰說。

  「他是說不出來。」

  沈聿在門檻上坐著,兩隻手抱著頭。

  「峰哥。」

  「嗯。」

  「那他這三百年是怎麼過的?」

  葉峰沒有答。「他知道自己身上有那麼一樣東西。」沈聿說,「他知道他看見什麼,那東西就看見什麼。」

  「他上山那天就知道。」

  「他跟著咱們下井那天也知道。」

  「他坐在殿門口聽咱們定方案那天,他也知道。」

  沈聿抬起頭。「他一句都說不出來。」


  「他就那麼坐著,看著咱們一件一件干。」

  「他心裡得是什麼滋味?」

  葉峰把那張紙捏在手裡。「第一層解了,第二層沒解。」

  「他這三百年就帶著這麼一樣東西活著:他看見的,它全看見。」

  「他知道。」

  「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天蒙蒙亮的時候,葉峰站起來了。

  「他為什麼走。」沈聿問。

  葉峰把那張紙收好。「因為他知道自己是什麼。」

  「他要去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葉峰看著院子裡那三行菜。「一個它看不見的地方。」

  沈聿愣了很久。「……那種地方在哪兒。」

  葉峰沒有答。他往院門外頭走。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道門檻。

  「沈聿。」

  「嗯。」

  「那位老太太身上也沒有份。」

  「對。」

  「她也走了。」

  葉峰站在門口,很久沒有動。「她這一次——」

  「沒等三百年。」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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