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不餵了
正月十四,山上定了方案。
那一天藏脈殿裡坐了二十三個人:涅槃山、十九家、東陽盟、玉衡門,還有從各處趕來的人。
方案是四條。
葉峰把這四條寫在一塊木板上,寫完讓人抬到院子裡,四百多個人都能看見。
第一條:三十二口起完的井,不回填。
「空著。」葉峰說,「空著讓它空。誰也別再往裡放東西。」
第二條:四百一十九個人身上那些份,一批一批往外拽。
「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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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一百四十個人。藥王谷出藥,玄壺派出火,蔣文卿在丹房熬著,我跟鈺傾一個一個渡。」
「拽一個躺三個月,一年一百四十個,我們排得開。」
「三年以後,這四百一十九個人身上乾乾淨淨。」
第三條:井下那二十七個位置,不再填人。
「那底下現在只有一位老人家,是他自己不肯上來的。」
「他往後,不再有第二十八個。」
「合契崖上那面牆,寫到第二十八對為止。」
第四條:玉衡門那九處海眼,兩家一起管。
「他們剩十九個人。」葉峰說,「十九個人守三處眼,每十年挪一次,一次死一個。」
「這個辦法不能再用了。」
「我們出人。他們出法子。」
那塊木板在院子裡立了一整天。四百多個人排著隊去看。
不認字的,旁邊有人念給他們聽。
第二條底下有人問:「三年?那我這三年還得這麼乏著?」
「乏著。」
「那我要是排在最後一批呢?」
「那你就乏三年。」
問話那人想了想,說:「行吧。反正我也不用乾重活。」
有人問第一條:「空著不填,萬一有人再往裡頭放東西呢。」
「所以要看著。」
「誰看?」
葉峰指了指那塊木板。「底下還有一行。」
木板最底下那一行字比別的小:
「三十二處,每處派兩個人,一年一換。」
問話那人念完,愣了一下。「那不是得六十四個人。」
「對。」
「派誰去。」
底下有人喊了一嗓子:「我去!」
那是玄壺派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子。
「我在雪線上守過半年!我熬得住!」
「我也去!」
「算我一個!」
那天下午,報名的排到了一百三十幾個。
沈聿在旁邊記名字,記到第八十幾個的時候筆沒水了,跑回去換了一支。
「你們悠著點。」他一邊寫一邊說,「那地方一守一年,沒電沒水,冬天零下二十度。」
「那你去不去。」
「我去啊。」沈聿說,「我去我記什麼名字。」
底下笑了一片。到傍晚,岑鶴鳴讓人把他抬到了戒律堂。
老人這一年更不行了,兩條腿徹底廢了,坐在一把帶輪子的椅子上。
他讓人把他推到正牆跟前。
那面牆上原來掛著一塊板子,寫著涅槃山的第一條戒。半年前他親手把那塊板子摘下來了,摘下來收進了箱子。
牆上現在空著。老人在那面空牆前頭坐了很久。
「把箱子拿來。」
弟子把箱子抬來了。老人打開箱子,把那塊板子取出來,捧在膝蓋上。
那塊板子上刻著九個字。知道的人越多,想開井的人就越多。
「這句話我背了六十二年。」老人說。
「十九歲背,四十歲講給弟子聽,六十歲刻在心裡當祖訓。」
「我這一年撕了三回。」
「頭一回是把它摘下來。」
「第二回是跟十九家開了口。」
「第三回是釘那根釘那天,我說再撕一回。」
老人的手在那塊板子上摸著。「今天是第四回。」
他抬起頭。「峰兒。」
「師叔。」
「我今天不撕了。」
殿裡所有人愣住了。「我今天把它換掉。」
老人把那塊板子遞出去。「劈了當柴燒。」
「我另刻一句。」
「刻什麼。」
岑鶴鳴笑了一下。「等刻好了你們再看。」
「我還沒想全。」
那塊板子當天夜裡就劈了,燒在丹房那口鍋底下。
新的那一塊,老人讓人從後山采了一塊青石回來,自己一個人在戒律堂里刻。
他一天刻兩個字。誰也不讓看。
刻的時候他把戒律堂的門關上,屋裡點兩盞燈。
那石頭硬,老人手上沒多少勁了,一天刻兩個字要刻六七個時辰。刻完手抖得端不住碗,得讓人餵。
紀清瑤勸過他一回。「師叔祖,您讓弟子們刻吧。」
「不行。」
「您這樣身子受不住——」
「這一句得我自己刻。」
老人把鑿子放下,喘了一會兒。「我十九歲背那九個字。」
「背了六十二年。」
「換掉它的那一句,得我自己一鑿一鑿鑿出來。」
正月二十,第一批拽份開始。第一批一百四十個人里,第一個是馬長貴。
「怎麼是我。」
「你擔得最多。」葉峰說,「你擔了五分。」
「那也不能我第一個。」
「為什麼。」
馬長貴咧嘴笑了。「我這條命是撿的。撿的東西,得擺後頭。」
「不行。」
「怎麼不行。」
葉峰把他往那張床上按。「因為你擔得最多,你化得最慢。」
「你排後頭,你多熬兩年。」
「躺下。」
拽的那一天,是紀清瑤在旁邊守著。拽完,馬長貴躺在床上,臉白得像紙,一動也動不了。
他躺了兩天才能說話。
說的第一句是:「葉先生,這他媽比在碗裡還難受。」
「我說過了。」
「你說的是三個月。」
「對。」
馬長貴閉上眼睛。「行。」
「三個月就三個月。」
那封信是二月初三到的。不是信。
是一張紙,塞在康養中心一樓門房的信箱裡。沒有信封。祝婉清拿到手的時候愣了一下——那張紙她認得。
那是一張診金收據。
康養中心食堂門口,葉峰擺桌子那陣,有幾個人非要給錢,他推不掉的時候就開一張條,讓人拿著這條來找他複診。
那種條子他開過十幾張。這一張是空白的。
背面寫著兩行字,鋼筆,字很穩。祝婉清把它送到山上的時候,葉峰正在給第九個人拽份。
他從那間屋子裡出來,接過那張紙。背面那兩行是這麼寫的:
「斷食?」
底下一行。
「那你猜猜,它餓了會先吃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