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我也姓趙
那個人是第二天上午來的。
上午九點四十,林氏大廈一樓前台接到一個電話,說樓下有位先生找葉先生。
前台按流程問:請問怎麼稱呼。對方說了一句話。
前台愣了三秒,才把那句話記在便簽上,用內線打到二十八樓。那張便簽後來一直留著。上頭寫著一行字:
「就說,一個姓趙的老先生來了。」
十分鐘後,會客室的門開了。那十分鐘裡,二十八樓這一層動了起來。
沈聿守在會客室門口,刀在手邊。程九淵下了樓,坐在大堂靠柱子那張沙發上,裝著看手機。韓九鶴和紀清瑤在隔壁那間屋裡,門虛掩著,藥箱開著。
祝婉清把這一層所有人都清了出去,只留了一個秘書。林鈺傾要進會客室,被葉峰按住了。
「你在隔壁。」
「我在這兒。」
「鈺傾——」
「葉峰。」她看著他,「他是沖我來的。我躲到隔壁去,他就不來了?」
葉峰沒話說。最後她坐在了會客室靠窗那一側,離門最遠的位置。
葉峰自己坐在正對著門的地方。那十分鐘裡他把這半年見過的人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三先生是什麼樣子——竹竿一樣瘦,黑袍,皮膚是長年不見光的白,說話像在念一份名單,從頭到尾沒有起伏。
商鷙是什麼樣子——他沒見過活的,只見過山門口那片焦土和三十七盞燈。
駐山那位是什麼樣子——那人一出手,半座山的樹都朝一個方向倒。
他準備好了見一個比這些都狠的。
他甚至想過對方會怎麼進來:破門,或者從窗戶,或者帶一屋子人。
門開了。進來的是個老頭。
七十上下,藏青色的中山裝,洗得有點發白,領口那一顆扣子扣得整整齊齊。腳上一雙黑布鞋。左手拎著一隻保溫杯,那種老式的、外殼掉了漆的不鏽鋼杯子。
他走進來,先在門口站住,往屋裡看了一圈。
「打擾。」
那聲音也普通。有點沙,語速慢,像是常年講話講得多的人。葉峰坐在那兒沒動。
沈聿的手已經按在刀柄上了,可他一直沒拔——他在等葉峰的信號。
葉峰沒給。老頭自己走到桌邊,把保溫杯放下,拉開椅子坐了。
坐下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中山裝的下擺理了理。
秘書端了茶進來。她的手在抖,茶盞放在桌上的時候磕了一下。
老頭道了聲謝。他把茶盞端起來,聞了聞,喝了一小口。
然後他把茶盞放下了。「這茶泡老了。」他說,「水太開。這個茶得晾到八十度。」
會客室里靜得能聽見空調的聲音。葉峰盯著他看。
他這半年學的頭一樣本事是看人。他這會兒把這個老頭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面色:黃里透紅,是常年在外頭走動的人的顏色。呼吸:慢,勻,坐下之後一分鐘大概十四五次。
手:手背上有老年斑,指節大,可指甲修得很乾淨,剪成圓的。坐姿:背挺著,兩隻腳平放在地上,膝蓋併攏。
那是老一輩人坐在正經場合里的坐法。哪兒都是對的。
一個七十來歲、身體不錯、有點講究的老人。葉峰這半年在東陽給這樣的老人看過不下二百個。
可他身上那一縷死氣,從這個老頭進門那一刻起,就沒停過。
不是躁動。落雁口那天在碗底下,它是躁動——它撞著他的經脈往外沖,沖得他手指發麻。
這一回不一樣。這一回它是往下沉的。
從他掌心往手腕,從手腕往下走,一直沉到腳底板,然後就停在那兒,繃著。
像一根線垂下去,另一頭被人捏著。那個人一動,這根線就晃。
「您是——」葉峰開口。
老頭抬起手,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
「我姓趙。」
三個字。葉峰的呼吸慢了半拍。
沈聿在門口「嘶」地吸了一口氣。
「我知道你們這半年管我叫什麼。」老頭說,「淵主。」
「這個名字是他們叫的。我自己不這麼叫。」
「我姓趙。」
他把這三個字又說了一遍。
葉峰的腦子裡「轟」的一聲。
這半年,「趙」這個字在他面前出現過太多次。
頭一回是在聽雪鎮那間舊屋裡,師傅的手札上,那幾頁字寫得比別處工整——「我須把這三個『趙』,寫清楚。不然後來人看不懂,會把好人當仇人。」
趙未寧。趙氏一脈,純陰正支。
背了盟墮下去的那一批,旁支。
散落人間、血脈稀薄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麼的,遠支——趙輝。
三個趙。
他一直以為這就完了。他甚至前幾天還跟林鈺傾說過,這條線到趙輝那兒就斷乾淨了。
現在有個老頭坐在他對面,喝了一口茶,說這茶泡老了,然後告訴他:
我姓趙。葉峰在心裡把那三個趙重新排了一遍。
正支。旁支。遠支。這個人站在哪一格?
他忽然反應過來——師傅那幾頁寫的是「三個趙」,可師傅寫那幾頁的時候,正支只剩下林鈺傾母女兩個,遠支是趙輝那樣的。
旁支那一格里,師傅只寫了四個字:
「當代掌事。」
沒有名字。因為師傅這輩子,也沒見過他。
「你要是不介意,」老頭說,「我們說說話。」
「說什麼。」
「說什麼都行。」老頭把保溫杯擰開了,往蓋子裡倒了點水,「我這兩天在東陽走了走。這城我上一回來,是十九年前。」
「變了很多。」
「江邊那一片,我記得原來是棚戶區。」
葉峰的手指在桌下攥緊了。「你來幹什麼。」
「我說了,說說話。」
「說完呢。」
老頭喝了一口自己保溫杯里的水。
「說完我就走。」
葉峰忽然笑了。「衛瀚跟我說過一句話。」
老頭抬起眼。「他說,『東家不會放過你,他會親自來,我等著』。」
老頭聽完,臉上的表情有一點變了。那不是憤怒,也不是嘲諷。
那是一個人聽見別人轉述自己下屬的話時,那種很淡的、近乎無奈的神色。
「衛瀚。」他說,「他不識字。」
「他記不住話。」
老頭把杯蓋擰回去。「我從來沒打算不放過你。」
「我等你長熟。」
他抬起頭,隔著老花鏡看著葉峰。
「等了六年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