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第三處喉
那個工地在江邊老城區,叫「沿江舊改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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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目二十年前立的項,中間停過兩回,二〇一一年徹底停了。現在那塊地上是一片圍擋,圍擋里長滿了半人高的草,草叢裡露出幾截生鏽的鋼筋。
祝婉清帶人去的時候是上午。
守門的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住在門口一間彩鋼板房裡,一天二百塊,看了九年。
「底下有什麼?」
「啥也沒有。」老頭說,「就一個大坑。」
「多大。」
老頭往裡指了指:「你自個兒看。」
那個坑,站在坑沿上看不見底。
不是黑,是灰——一層灰濛濛的東西浮在坑口上,像是霧,可這天沒霧。
祝婉清讓人放了根測繩下去。繩子放了四十七米,到底了。
「這是地基?」她問。
跟來的那個結構工程師蹲在坑沿上看了很久,搖頭。
「祝總,這不像地基。」
「哪兒不像。」
「地基是一格一格的,樁位有規矩,得跟上頭的柱網對得上。」工程師指著坑壁,「您看這個。」
坑壁上有一道東西。
那是一條溝,從坑口往下斜著走,一直走到看不見的地方。溝不寬,一米出頭,兩邊砌著石頭——不是水泥,是青石,一塊一塊碼上去的。
「這是老東西。」工程師說,「至少一百年。」
「您看這石頭的縫,是拿糯米灰漿勾的。這手藝現在沒人用了。」
「可它跟這個坑連著。」
「對。」工程師說,「所以我說不像地基。」
他站起來,在坑沿上比劃了一圈。
「祝總,我給您說個數您就明白了。這塊地當年報的建築面積,八萬平。八萬平的項目,地下部分挖到十二米頂天了,再深,光是降水就得多花兩千萬。」
「這兒挖了四十七米。」
「我幹這行十九年,我沒見過誰在東陽挖這麼深。」
「東陽的地下水位高,挖到二十米就得抽水,一天抽的錢夠買一輛車。」
「這個坑挖了三年。」
「這個坑不是為了蓋樓挖的。」
「這個坑是為了挖到這條溝才挖的。」
韓九鶴和程九淵是當天下午到的。
那天他們本來在康養中心——韓九鶴給師傅換藥,程九淵在旁邊打下手。祝婉清的電話打過去,說了三個字:「江邊,坑。」
兩個老頭把藥盤一放就走了。到了工地,兩個人下車之後一句話沒說,直接往坑沿上走。
程九淵走在前頭。他走到離坑口還有五六步的地方,忽然停住了。他停得很急,後頭的韓九鶴差點撞上他。
「怎麼了。」
程九淵沒答。他把右手抬起來,手心朝下,慢慢地往前伸。伸到一半,他把手收回來了。
「知微閣那捲殘篇上有一句話。」他說,「我讀了三十年,一直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哪一句。」
「『近之則手先知』。」
他蹲下去,抓了一把土,捻開,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那土是乾的,可捻在指頭上有一層滑。
韓九鶴沒有蹲下。
老人那隻獨眼在坑口上盯著,從東邊掃到西邊,又從上頭掃到下頭。他盯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工夫,誰也沒敢打岔。
然後他轉過身,問了一句:
「這地方,往北多少里。」
祝婉清愣了一下:「什麼往北?」
「落雁口。」
葉峰接了話:「一千一百四十里。」
「往西北呢。」
「雪線那處泉眼,一千九百多里。」
韓九鶴沒有說話。他伸手要筆。祝婉清把隨身的本子和筆遞過去。
老人蹲在坑沿上,把本子攤在膝蓋上,畫了三個點。
第一個點在上頭,標「雪線」。
第二個點在中間偏左,標「落雁口」。
第三個點在底下,他沒標名字,就畫了個圈。然後他拿筆尖在那三個點之間比了比,慢慢地畫了一條線。
那三個點,在一條線上。
程九淵站在旁邊看著,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退了。
「不對!」他忽然出聲,一把抓住那個本子,「韓老,您這個比例不對——落雁口到雪線那一段,您畫短了!」
韓九鶴把本子拽回去,重新畫了一遍。
三個點,還在一條線上。
程九淵盯著那三個點,站了半天,忽然一腳踢在旁邊的鋼筋上。
「兩千年了。」他說,「我知微閣守著那捲殘篇守了三十年,我們連它有幾處都不知道!」
「韓老。」
「嗯。」
「這條線要是畫長一點——」
「不用畫長。」韓九鶴把本子合上,「三個點定一條脈。」
「這就是那條脈。」
他抬起頭,看著這一片長滿草的工地。
「落雁口是一處喉。」
「雪線那兒是一處喉。」
那隻獨眼轉過來,落在腳下這個坑上。
「這兒是第三處。」
葉峰站在那兒,好一會兒沒說話。他這半年,一直以為東陽是他的後方。
一座他碰巧下山落腳的城,一個他碰巧救下的女人的家,一群他碰巧結下的人。他打完山上那三場仗,惦記著回來護住這塊地方——因為這兒有他在乎的人。
現在有人告訴他,這塊地方,比那些人還早。
「所以他們不是沖人來的。」葉峰說。
「什麼?」
「我一直以為,東家在東陽耗了二十年,是因為鈺傾在這兒。」
他抬起頭。「不是。」
「是先有這兒,才有的後來。」
那天傍晚,林鈺傾一個人在坑沿上站了很久。葉峰過去的時候,她正低著頭看那條溝。
風從江面上過來,把圍擋吹得哐哐響。遠處江對岸的樓一盞一盞地亮起來了。
「葉峰。」
「嗯。」
「我十二歲那年,跟我爸吵過一架。」
葉峰沒有接話。「那年我問他,為什麼我媽的娘家一個人都沒有。」她說,「我爸說那邊遭過災。」
「我不信。我說人家遭災也有個墳啊,一個親戚都沒有?」
「我爸把碗一放,走了。」
她笑了一下。「我那時候以為他是嫌我煩。」
「後來我以為,是我媽娘家真的沒人了。」
「上個月我知道了——不是沒人了,是被殺乾淨了。」
她抬起頭。「可我今天才知道,最早那一件事,跟我們家一點關係都沒有。」
「是先有這口井。」
「這口井在這兒,不知道多少年了。」
「然後我媽來了。」
「她二十七年前來東陽,我一直以為她是投奔親戚。」
「她不是。」
葉峰站在她旁邊,一句話都沒說。
「她是來守這兒的。」林鈺傾說。
「她嫁進林家,生了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個豪門太太。」
「她守了七年。」
風大起來了。圍擋上一塊鐵皮鬆了,被吹得一下一下地拍。
「我在這座城裡長了二十六年。」林鈺傾說。
「我一直以為,是我媽跟了我爸,才有了我們這一家子。」
她轉過頭看著葉峰。「原來是先有這口井。」
「才有的我們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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