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一鎮之疾

  岑昭僵在原地。

  他那記勢大力沉的「雲開式」,在離葉峰胸口還有三寸的地方,被兩根手指,捏住了。

  不是格擋,不是化解。是捏住了。像捏住一隻撲騰的鳥。

  岑昭渾身的力氣,一泄到底。他能感覺到,自己那一身運轉到極致的真氣,在那兩根手指下頭,像撞進了一堵曬了一整天的牆——又燙,又厚,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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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抽手。抽不動。

  「火候不錯。」葉峰認真點評了一句,「就是使的時候心太急。你這一掌,前三分是給我看的,後七分才是真的。可你眼睛先動了。」

  岑昭的臉,從紅轉白。葉峰鬆了手。岑昭一個踉蹌,連退三步,胸口起伏得像風箱。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好端端的,一點傷都沒有。

  可正因為一點傷都沒有,才最叫人心裡發涼。古道上,鴉雀無聲。

  那十來個涅槃山弟子,一個個把眼睛瞪得溜圓。他們看得清清楚楚:從頭到尾,那位「小師叔」沒挪過半步,沒運過一口氣,甚至……連另一隻手都還插在褲兜里。

  岑鶴鳴盯著葉峰,那雙壓得極低的眉毛,抬了起來。

  他是行家。行家能看出更多東西——那兩根手指捏住掌風的一瞬,有一縷極精純的真氣,從葉峰指尖吐出,順著岑昭的掌心逆著爬了半寸,卡在了他手腕的經脈上。

  那是巔陽。可那巔陽里,又纏著一縷溫潤至極的、絕不屬於涅槃山的至陰之氣。

  一剛一柔,纏成一股。岑鶴鳴的呼吸,微微一亂。

  那滿壁的壁畫、那條被涅槃山守了不知多少代的舊約……他這一輩子只在師兄口中,聽過一次。

  「你身上這門功法,」岑鶴鳴一字一句,「是誰教你的?」

  「師傅留在殿裡的。」葉峰答得乾脆,「半部。還差一半。」

  岑鶴鳴沉默了很久。久到山風把每個人的衣袍都吹涼了,他才開口:「跟我上山。」

  他轉身要走,忽又停住,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

  「你能捏住岑昭一掌,只說明你拳頭硬。涅槃山的家底,不是靠拳頭接的。」

  「接家底,要過關。」

  上山的路,比記憶里長。葉峰跟在岑鶴鳴身後,一路無話。轉過第三道山樑時,前頭忽然傳來一陣嘈雜。

  不是山裡的動靜。是人聲,還有孩子的哭。

  古道拐彎處的一片空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十來個人,身上蓋著薄被。旁邊支著一口大鍋,幾個婦人正手忙腳亂地燒水。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跪在一個病人旁邊,正掐著他的人中。


  「是聽雪鎮的人。」跟在後面的一個年輕弟子低聲解釋,「鎮上七天前起了怪病,先是發冷,然後手腳一寸寸僵,到第四天就說不出話了。已經死了兩個。」

  「鎮醫院送去縣裡,縣裡查不出病因。」另一個弟子接口,「沒法子,鎮上老人說,涅槃山有神仙,就把人抬上山來求。」

  葉峰的腳步停了。他快步走過去,在最近那個病人身邊蹲下。

  那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臉色青灰,嘴唇發紫,兩隻手蜷成雞爪的形狀,指甲縫裡泛著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黑氣。

  葉峰的手指搭上他的腕脈。只一瞬,他的臉色就變了。

  「不是病。」

  「什麼?」跪在旁邊的老者抬起頭。

  「這不是病。」葉峰又翻了翻那漢子的眼皮,「這是傷。」

  他抬起頭,望向主峰的方向。雲霧深鎖,什麼也看不見。

  「死煞外泄。」沈聿也蹲了下來,臉色難看,「師弟,你是說,山腹里那東西——」

  「漏出來一點。」葉峰把那漢子的手放回被子裡,「一點點。順著地氣滲下來,先侵手腳末梢,再往裡走。這些人體質弱,扛不住。」

  岑鶴鳴站在幾步開外,一直沒作聲。此刻他才緩緩開口:「三日前,我也來看過。」

  「看出了什麼?」

  「看出治不了。」老人的聲音里,第一次有了一絲疲憊,「我涅槃山一脈,醫道傳自祖師,可傳到我這裡,只學了個皮毛。我用了三副方子,壓住了兩天。第三天,又漏了。」

  他抬眼,直視葉峰。

  「這就是關。」

  「你師傅的家底,第一樣,是濟世的本事,不是打人的本事。你若接得住這一鎮的人命,山門裡那份傳承,我岑鶴鳴不攔你。」

  「若接不住——」

  「那你就還是個山下的江湖郎中,回你的東陽去。」

  空地上,二十幾雙眼睛,齊齊落在葉峰身上。那些鎮上的家屬,聽不懂什麼傳承什麼關,他們只聽懂了一件事:這個年輕人,或許能救人。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撲通一聲跪下了。

  「先生……」

  那孩子被她死死抱在懷裡,小臉青白,兩隻手蜷在袖子裡,怎麼也伸不開。婦人跪著,一句整話都說不出來,只反覆念那兩個字,念到後來,聲音已經不像人聲了。

  葉峰伸手把她扶起來。他沒說什麼「一定能治」的漂亮話,只回頭看了一眼林鈺傾。

  林鈺傾會意,走上前來,很自然地,把手腕遞了過去。葉峰握住她的手,閉了閉眼。

  那一縷溫潤的至陰,順著合脈那條無形的線,渡了過來。他睜開眼時,眼底已是一片沉靜。

  「沈師兄,去鎮上,把所有還能走動的病人,都抬上來。」

  「岑師叔,」他轉向岑鶴鳴,「借我三味藥,還有山門的丹房。」

  岑鶴鳴挑眉:「什麼藥?」

  「三年以上的老薑,能出多少要多少。」葉峰一邊說,一邊解開袖扣,把袖子挽到手肘,「還有硫黃、附子。」

  岑昭在旁邊聽得一愣:「老薑?附子?你治的是死煞,用這些粗藥——」

  「死煞是陰的。」葉峰頭也不抬,「我拿陽的頂。」

  「頂得住?」

  「頂不住。」葉峰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靜得讓岑昭心裡一跳,「藥只能頂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里,我把他們身上那點黑氣,一個一個,親手抽出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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