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棲雲山莊
棲雲山莊
天色漸漸黑了，山林間傳來蛙叫蟲鳴之聲。
曹少欽坐在一塊大石上，把岳瑤摟在懷裡，好生撫慰著。
「等白離劍一事結束，大抵是八月十五的日子，我親自上華山，找岳掌門提親。」
「你放心，此事定會給你一個說法的。」
岳瑤臉色微紅，有些歡喜，也有些羞澀：「這事也不急，我年齡還小，再在華山上侍奉一二年父母也行，不可因這些男女私情，誤了衙門的正事，曹大哥，你————你心中有我就行。」
曹少欽笑了笑，少女情懷總是詩，像是岳瑤這種青春懵懂的小姑娘，還是很好哄的。
他在她臉蛋上親了一口：「你是一個識大體的，不過這事也耽擱不了什麼。」
八月十五，乃是華山派十八年之約，他本來就是要去的————
「我想著就在今年把咱們的好事成了，只是有些擔心你，女子出嫁後就不似這般自由，能隨意外出遊歷，逍遙江湖。」
岳瑤笑了笑，並未在意。
「這本是常理，多少江湖上響噹噹的女俠，嫁人為婦後，都收起了兵刃，相夫教子。」
「對我來說，遊歷江湖也好，在家裡奉箕執帚也罷，各有各的好處————再說了，這一年來我跟著大師姐遊歷江湖，成天打打殺殺，勾心鬥角的，也沒什麼有趣。」
曹少欽摸了摸她的頭，笑道：「你年紀輕輕，這些道理卻是通透豁達，也難得可貴。
5」
岳瑤抬眸看了眼天色，低聲道：「曹大哥，天都黑了，我們還是回去吧。」
「好。」
兩人站起身來，曹少欽牽了岳瑤柔軟的小手，往山林外走去。
岳瑤低著頭走路，神色變化，似乎在思考著事情。
「曹大哥，你府上的那位清河公主，她是個怎樣的人啊？」
曹少欽道：「清河的性子極好，隨和守分，絕不會欺負了你。」
岳瑤嘆了口氣道：「到底是金枝玉葉，天家貴女，與我這般鄉下野丫頭不同，她便是欺負我又能怎樣呢？大不了回我的華山去。」
曹少欽笑道：「今後有我給你做主，誰都欺負不了你。」
岳瑤癟了癟嘴，看了他一眼：「當真嗎？我怎麼聽說，在公主府里，公主最大？」
曹少欽略有些尷尬，小姑娘不好哄啊————
「道理歸道理，你看我，像是夫綱不振的人？」
岳瑤心想，曹少欽武功高強，無情劍之名，江湖聞名，自然是個極有能為的男兒。
——但世間有本事還懼內的男人，也是不少，不過這些話，自不能明說。
兩人牽著手，慢悠悠走出了山林，到田野上時，岳瑤輕輕掙開了他的手，不讓他牽了，回到那處農戶院中，晚飯剛做好。
楚君憐拉了岳瑤，招呼她入座用飯。
李鳳儀看了歸來的兩人一眼，心中有些好奇，但岳瑤畢竟是姑娘家，臉皮薄，她也不好當眾問。
一時她心中只想————方才上山時，這岳姑娘悶悶不樂，眼中滿是陰翳，不過這麼會兒就是歡天喜地的，吃了蜜一般，不知公子給她灌了什麼迷魂湯，公子哄女生的本事，真不比他的武功差。
玉非煙事無顧忌，笑著打趣道：「你倆總算回來了，咱們都打算派人去找了，你們在說什麼，說到這大晚上的？」
岳瑤聽了，頓時滿臉通紅，埋下了頭去，羞得不好意思見人。
「吃飯還堵不上你的嘴？」
曹少欽瞪了她一眼。
玉非煙嘻嘻一笑，端著飯碗走到一邊去吃了。
晚飯過後，夜色已深，山野一片靜謐，只聞蛙叫蟲鳴之聲。
這幾家農戶空閒房屋也不多，只有幾個女子和曹少欽住的，旁人只得在院子內過夜，也好過露宿荒野。
翌日一早，天光大亮，一行人起來吃過飯，收拾齊整了，拿給農戶幾兩銀子以作酬謝，便再次出發，往棲雲山莊登去。
剛到山道之上，忽地聽見山下傳來動靜，有一大夥人走了上來，走了一程，便有曲樂吹打，鑼鼓喧天之聲。
眾人都是奇怪，楚君憐含笑解釋道：「這是峨眉派送嫁的隊伍來了。」
一行人聽了都覺稀奇，停在路邊等著，不過多時，便見山道蜿蜒之處，上來了一頂紅花小轎。
抬轎的是兩個身材魁梧的漢子，雖是在這崎嶇的山道上，那兩個轎夫仍然大步流星，如履平地，氣都不喘一下，顯然都是內功不俗的好手。
轎子前後，除了禮樂力工，還有九人相隨，七女二男，都是背負長劍。
曹少欽居高臨下，遠遠地掃了那七名女子一眼，那七人都是素麵朝天，容貌上佳，漂亮的人不輸岳瑤，最次的也稱得上小家碧玉。
其中有的身穿道袍，作道姑打扮，有的盤著婦人髮髻，顯然已經出嫁了。
至於那兩個男子，遠遠地跟在後頭，也挑著一些行李，其貌不揚，像是隨行小廝。
峨眉派乃是女子所創，歷代掌門之位，也都是由女子擔任，別說男人無份，便是出了閣的婦人，也不能身任掌門。
因而峨眉門下重女輕男，當今掌門人青霄師太門下八名嫡傳弟子，清一色都是女子，無一個男兒。
值得一提的是，峨眉派為武林門派，傳承以峨眉劍法、內功等武學為主，再以道門為體，兼修佛法，所以門下出家之人，均是道姑，而非女尼。
「師太」源自佛教，後民間混用，亦用於稱呼道門年長女子，至如今已成江湖習俗。
曹少欽見花轎抬了上來，命人讓開了道路。
那伙人走到近前，當即駐足。
一個身材高大、年齡稍長的道姑道：「峨眉派淨塵，攜同門途經此地，各位有禮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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淨塵，青霄師太座下大弟子。
楚君憐見曹少欽沒有動作，只得上前回了禮，道：「在下華山派楚君憐，見過淨塵師太。」
聽楚君憐自報家門，幾個峨眉派的女俠都是面色驚奇。
忽地花轎窗簾被一隻纖細玉手掀開了，一張俏美絕艷的臉蛋探了出來，轎內坐著的女子，直盯著楚君憐看，眉眼靈動。
「你就是華山派的「醉青鋒」？」
楚君憐笑道：「沈女俠，有禮了。」
此女坐在花轎之內，那只能是與棲雲山莊少莊主有婚約的峨眉派三弟子沈飛燕了。
「師妹！」
那淨塵瞪了她一眼，沈飛燕笑了笑，沒有在意。
按照此時習俗，女子成婚，需要蓋上紅蓋頭，不得叫伴嫁儐相之外的人看見。
不過江湖兒女大多不講繁文縟節，這沈飛燕一看也是跳脫散漫的性子，此事也不必太拘於俗理。
畢竟這花轎一路從峨眉山抬過來，一千多里路，讓人家一直捂著臉也不現實。
不過迎娶正日，還是要嚴守婚嫁禮數的。
隨後岳瑤見了禮。
李鳳儀也拱手道：「在下遼東金刀王家李鳳儀，見過各位峨眉派的女俠！」
峨眉派眾人聽了她來自遼東，都是面露驚奇之色，遼東遠在北疆，與蜀地相距數千里，不管是峨眉派還是棲雲山莊，都與金刀王家沒有交情。
他們不遠千里趕了過來，恐怕不是來恭祝喜事的————
淨塵面色淡然，隨即也逐一介紹了同門之人，其餘六名隨行的女子，分別是曲霜、蘇婉雲、淨空、淨慧、吳絮、淨蓮。
有的是俗家弟子，有的已然出家為道了。
曹少欽聽了，微微有些驚訝。
這八名女子，正是峨眉派青霄師太座下八名嫡傳弟子，八人一起趕來棲雲山莊，當真是聲勢浩大。
楚君憐道：「不知青霄師太前輩來了沒？我和師妹久仰師太盛名，想要去拜見她老人家。」
淨塵緩緩頷首，道：「師父她老人家還有些要事，早前已先行一步，帶著嫁妝輜重趕赴棲雲山莊，這會兒已經在山莊內了。」
楚君憐道：「那等到了棲雲山莊，還請師太代為引薦。」
「理應如此。」
曹少欽在一旁聽著，心中明悟————青霄師太提前趕赴棲雲山莊，一定是跟朱莊主商議書生劍葉臨風一事。
峨眉派與棲雲山莊的婚事，那是早就定好了的，總不能說棲雲山莊出了大麻煩，峨眉派就悔婚了。
江湖名門大派，最重信義，絕對做不出這種有損門派清譽令名之事。
如今青霄師太先赴棲雲山莊，又命座下七名弟子護持沈飛燕北上成親。
看這意思，峨眉派傾巢出動，是要舉全派之力，助棲雲山莊渡過難關————
眾人閒聊了幾句，那沈飛燕趴在轎子窗戶上，一手支著下巴，對著曹少欽笑道：「大夥都已自報了家門，不知這位公子是何方神聖？」
曹少欽道：「不敢當！我並非江湖中人，區區虛名不足掛齒。此番趕赴棲雲山莊，也是來湊個熱鬧。」
他雖說得簡單，但峨眉派一眾女俠都有些眼力，見他英武不凡，神華內斂，通身貴氣，一看就不是尋常人物，都是心下都暗自留了個心眼————
沈飛燕卻未在意，笑道：「來湊熱鬧的？那你是來恭祝我喜事的？還是為了白離劍要與咱們為難來的？」
曹少欽淡淡一笑：「只要旁人不與我為難，我自然也不會與旁人為難。」
這話一出，在場眾人都是明白了，這人一看就是來者不善！
峨眉派眾人微微皺眉，也沒過多在意。
白離劍攪動天下風雲，這幾日上光霧山要與棲雲山莊為難的，不知有多少人，多他一個人不多，少他一個人不少。
淨塵道：「這上山還有幾里地，這便走吧，興許還趕得上午飯。」
楚君憐道：「請。」
曹少欽一行人讓了峨眉派送親隊伍先行，跟在後邊登山。
天光正好，山林景色秀美，遠山含黛，近林含霧，清幽宜人。
那沈飛燕坐在轎子裡，許是一路上憋壞了，這下看見生人，起了興致，掀開窗簾，找楚君憐說著話。
「聽聞楚女俠年紀輕輕，已得岳掌門真傳，名震關中，得閒了我還想請教一番，一睹天下第一劍宗的精妙劍法。」
楚君憐笑道：「什麼天下第一劍宗」，不過是武林朋友抬愛，華山派絕不敢當，沈姐姐想要切磋，若有空了，請賜教便是。」
兩人聊了幾句，沈飛燕眼眸一轉，看向後方。
「楚家妹子，你這位朋友是什麼來歷？深藏不露，該不會是黑道上的高手吧？」
前方的淨塵扭過頭來，斥了一聲道：「師妹休得胡言，楚女俠堂堂華山派高賢，又豈會與魔道中人結交來往？」
岳瑤聽聞，也是眉頭微蹙，目光不善地看了那花轎中的沈飛燕一眼。
曹少欽信步登山，一路觀賞著山林風景，心下思索著去到棲雲山莊後的對策，一時沒有理會這些戲言。
玉非煙嘻嘻笑道：「這位沈女俠，飯可以亂吃，這話可不能亂說，我家主人可不是好脾氣，小心他上了山莊後，去找青霄師太去討要說法。」
峨眉派一行人聽了這話，都是面色微變。
這主僕兩人是什麼來歷？
癩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氣！
她們師父是什麼身份？本派百年一遇的人傑，當今皇帝親封元魁，蜀地武林正道魁首一找她去討要說法？
便是唐門門主、棲雲山莊朱莊主，也不敢說這話。
這主僕二人，要麼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狂悖之徒，要麼就真的是大有來頭，連峨眉派都不放在眼裡————
淨塵神色淡然，語氣平靜道：「我家師妹一時失言，貧道在此給二位賠個不是。」
峨眉派門規森嚴，青霄師太也教徒有方，從不允許弟子仗勢欺人。
此事開端是沈飛燕出言不遜，自然錯在峨眉派，理應賠禮道歉。
不過，這紅衣女子對她師門不敬，也不可能給他們好臉色，墮了本派名聲。
曹少欽淡淡道：「一句玩笑話而已，師太無需多禮。」
山路崎嶇，好在那棲雲山莊頗有家財，把道路好生修整過，並不難走。
天上日頭到了中天，已到了那偌大的棲雲山莊下方。
再走了一程，前方地勢開闊，百來階的寬闊石階直通峰上，有人見了花轎，連忙加快腳步登上石階傳訊，跟著便聽著上方鼓樂聲響起，甚是喜慶熱鬧。
眾人拾級而上，上得一平台來，地勢豁然開闊，但見一片十來丈寬的青石廣場鋪展開來，地面平整。
廣場北面，門庭巍然矗立，兩扇朱紅大門氣勢恢宏，上有一匾，書「棲雲山莊」四個大字。
曹少欽掃了一眼，只見廣場上匯聚著形形色色的江湖人，神色各異，顯然是各有心思。
有些是武林名門正派，身上都未帶兵刃，而是將兵刃用箱盒匣具裝好，不露兵鋒，以示對主人家的尊重。
而有些人光明正大地持劍背刀，有的還扛著大斧，一看就是黑道中人，橫行無忌。
再看莊門前迎客之處，有二十餘名佩劍的弟子散開，神色戒備。
近一年多來，書生劍葉臨風奪得白離劍，攪動江湖風雲。
只怕為白離劍而來的惡客，比誠心來吃喜酒的客人還要多得多。
棲雲山莊防備森嚴，也是怕了出了意外————
曹少欽目光落在莊門下立著的一名老者身上，那人著一身土黃色布袍，儀容威嚴，神態不凡，一看就是個內家功夫高手。
一旁的楚君憐有些奇怪，低聲道：「朱莊主竟然親自出門相迎————」
原來這人就是棲雲山莊莊主，蜀地正道武林第三號人物—朱臏。
曹少欽心道，難怪！
按理說，青霄師太早就到了，峨眉派的送親隊伍都是一些小輩，無需朱臏親自相迎才是。
曹少欽瞥了一眼，見那朱臏身旁還立著兩個老者，面目都有些眼熟，似乎在哪兒見過————
他再仔細一想，才回憶起來，這二人正是關中神拳門謝門主、伏虎寨秦寨主。
去年在泰山上，有過一面之緣。
曹少欽心下一轉，已經明白了過來————
此時那謝門主、秦寨主也是直盯著他看，均是神色一震，側身對著朱臏說了什麼，朱臏聽了，登時臉色微變————
朱臏頓了頓，先迎上了峨眉派一行人，淨塵等峨眉弟子紛紛行禮。
簡單寒暄兩句，朱臏便讓老管家迎接招待，又徑直向曹少欽走了過來，朗聲說道：「棲雲山莊朱臏，見過錦衣衛曹大人。」
此話一出，廣場之上突然一片死寂！
圍觀之人相顧，皆是滿臉駭然，齊刷刷地看向那道身著黑色錦衣的身影，皆是難以置信。
是誰來了？
錦衣衛的曹大人？
那曹少欽最近不是在江南嗎？
但能讓朱莊主親自相迎，自不會有假。
眾人心中都是驚疑不定，那曹少欽何時趕到蜀地來了？他也是為白離劍來的？還是說棲雲山莊與此人有交情————
此時朱臏躬身行禮，他也是經歷過風風雨雨的老江湖了，但人的名樹的影，站在這「無情劍」面前，他心中竟然有些發虛————
近日江湖正邪兩道齊聚光霧山，棲雲山莊豈能沒有防範？
朱臏早就在前山後梁布滿了耳目，昨日下午在熊背樑上的酒肆里發生的事情，當天晚
上就傳到山莊來了。
如此年輕的絕世高手，江湖中也不多見，加之姓「曹」，朱臏聽到這個消息，有了些猜測後，已嚇出了一身冷汗————
所以今日特意請了見過曹少欽的謝門主、秦寨主幫忙相認，不曾想真是曹少欽本尊來曹少欽拱手笑道：「朱莊主不必多禮，在下不請自來，貿然叨擾，還望朱莊主不要見怪。」
朱臏微微躬身，執禮甚恭：「曹大人乃是江湖裡數一數二的大英雄、大豪傑，今日能蒞臨光霧山，棲雲山莊蓬蓽生輝，在下有失遠迎，失禮之處，還望大人海涵見諒！」
見著兩人攀談，楚君憐、岳瑤等人面色如常。
那峨眉派眾人扭頭看了過來，個個都是神情震驚，便是那一向沉穩的淨塵師太，也是瞪大眼睛，面露驚愕之色。
與他們同行一路之人，居然是那位權勢赫赫，名震江湖的「無情劍」曹少欽？
淨塵忽地想起方才在路上時，那紅衣女子所說之話，不禁後背生出了冷汗————
如果是曹少欽的話，別說找青霄師太問罪，便是想滅了峨眉派，對他來說，亦不是難
峨眉派再強，也只是稱霸一地。
要知那為禍天下百年的白蓮教，如今都被此人滅了。
那白蓮教，可是有天人之境高手坐鎮的————
萬幸雙方只是說了句玩笑話，並沒有發生什麼口角矛盾。
那頂花轎的窗簾輕輕撩起一個縫隙，沈飛燕透過那條縫隙看了出去。
如今到了棲雲山莊上，在場有這麼多江湖人看著，她倒不好大刺刺地撩起轎簾，以免讓人覺得峨眉弟子沒了規矩。
沈飛燕看著正在與朱莊主閒話的那道俊逸不凡的身影，面色也有些驚奇————
短短几息之間，她便想起了許多關於此人的傳聞。
「南白衣，北無情————」
沈飛燕低聲說了一句，默默放下了轎簾，輕輕一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