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拐來的
主院的門終於開了,赫連璟先從門裡出來,換了一身墨藍常服,黑鐵遮面扣得規整,頭髮重新束了,看著跟平日沒什麼兩樣。
可他出來後沒有立刻走,而是側過身站在門邊,伸手扶住了門板,像在等什麼人走得慢些。
郗月漓跟在他後面跨出門檻的時候,日光正好落在她面上。她換了一身淡青色的家常衣裙,頭髮用一支金玉簪挽著,是賀清霜昨夜給她的那支九天簪。
她的步子比尋常慢了半拍,像剛睡醒還沒完全清醒,面頰上還浮著一層薄薄的緋色。
賀清霜在桂花樹下磕完了最後一顆瓜子,拍了拍掌心站了起來,朝兩人揚了揚下巴:「二位可算捨得起了,全府上下等你們等的茶都換了兩輪。」
郗月漓走過來在賀清霜對面的石凳上坐下,接過管家遞來的溫茶喝了一口,聲音帶著初醒的微啞:「碎片的事,什麼時候?」
「現在。」賀清霜把拍過瓜子殼的手用帕子擦了擦,面上的笑意收了三分,露出底下鄭重的底色,「趁著九天簪剛戴穩,今日你氣力最足,拖得越久,你魂里的縫隙越大。」
她站起來,朝主院偏廳的方向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赫連璟一眼:「連公子,勞駕去後巷把那個人請進來。」
赫連璟的眉梢動了一下。他什麼也沒問,轉身往院門方向去了。
片刻之後,他領著一個穿月白舊袍的年輕人穿過月洞門走了進來。
那人身形清瘦,比赫連璟矮了半頭,面容溫潤,嘴角掛著一道天生的弧度,看起來像長年跟藥草打交道的人,走路的時候步伐不急不緩,像在自家院子裡踱步。
賀清霜看見他的時候,嘴角那層收起來的笑意又重新浮了上來。她靠在偏廳的門框上,雙手抱臂,朝那年輕人抬了一下下巴:「來得挺快。」
那年輕人走到她面前站定,低頭看了一眼她掛在門框上斜倚著的身形,聲音帶著一種被曬過頭的溫吞:「你說你今日要抽魂,我敢不來?」
他說著側頭看了郗月漓一眼,目光在她發間那支九天簪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目光,從藥箱裡取出一卷細長的銀針包和一隻暗紅色的瓷瓶。
「我叫沈渡,被賀大小姐……半路拐來的,負責替她調養身體,今日替你們護法。」
郗月漓看著他這副溫溫和和的模樣,又看了看賀清霜靠在他身側那股霸占的姿態,嘴角彎了一下,側頭對赫連璟說:「連大夫,你瞧瞧人家,多好使喚。」
赫連璟站在她身側,聲音不高不低:「本殿昨夜被你使喚了半宿,今早還要去後巷找人——還不夠好使喚?」
郗月漓的耳尖在日光里又燙了一線,她別過臉去,不再看他。
偏廳的門合上了,窗扇緊閉,燭火點燃,沈渡把銀針在案面上一字排開,暗紅瓷瓶里的藥液倒進銅盞,騰起一縷苦澀的藥香。
賀清霜在矮榻上盤腿坐下,郗月漓坐在她對面,兩人膝蓋之間隔著一方不大的暗紅色絲絨墊,墊子上畫著繁複的紋路,是沈渡昨夜連夜描好的。
「開始之後,不能打斷。」沈渡的聲音比方才沉了一些,溫吞的底色收了大半,露出底下常年與藥石打交道的人才有的篤定。
「疼是免不了的,忍著,你們兩個誰先撐不住,這個陣就廢了,下一次要等七天之後。」
賀清霜把袖口挽到肘彎,露出細白的手臂,把手腕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對面郗月漓面上,彎了一下嘴角:「我等你很久了,來吧。」
沈渡的銀針落下去的時候,偏廳里的空氣猛地收緊了。
第一針扎在賀清霜眉心正中央,她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里往外拽了一下,脊背猛地繃直了。
第二針落在郗月漓後頸風池穴,她的身體也緊跟著顫了一下,像一根弦被人從兩端同時拉緊。
赫連璟站在榻側三步處,雙手垂在身側,十指攥緊了又鬆開。
沈渡的手穩得像一桿被釘在桌面上的尺,每一針落下去的角度和力道都分毫不差,可他的額角已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
銀針在兩人之間的暗紅色絲絨墊上逐漸排成一個完整的圓陣,最後一針落下的時候,賀清霜的瞳孔猛地渙散了一瞬又聚攏。
她的身體朝後倒去,後背砸進榻上的靠枕里,呼吸急促而淺,整張臉白了大半。
而郗月漓坐在對面,她的目光從渙散到清明只用了一息,然後她整個人朝前微微傾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她的意識深處穩穩地落定。
賀清霜的那些記憶,完整地覆上了郗月漓意識里那片已經被伏淵填滿了大半的底圖。
沈渡在銀針全部落位之後退後半步,伸手扶住了賀清霜傾斜的身體,讓她靠進自己懷裡。
他的手指探向她的腕脈,搭了五息,然後他鬆了半口氣,側頭看向榻對面的赫連璟:「你家那位,沒事。」
赫連璟已經蹲在了郗月漓身側,伸手托住了她的後頸,她的呼吸已經平穩下來,面色正在慢慢地恢復血色。
賀清霜靠在沈渡懷裡緩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面色從蒼白慢慢轉回一層薄薄的暖色。
她的眼皮動了動,然後睜開了眼。她先看了看沈渡,嘴角彎了一下,然後偏過頭來,目光落在對面那道還靠在赫連璟掌心裡闔著眼的身影上。
「她還沒醒?」賀清霜的聲音啞著,尾音還帶著虛。
赫連璟抬眸看了她一眼,他攥著郗月漓後頸那隻手的指節微微發緊:「九天簪在幫她融合要多久?」
賀清霜撐著坐直了,沈渡在她腰後墊了一隻靠枕。
「我戴了那支簪子三年,知道它的性子。碎片剛入體的時候它會先鎮住所有翻湧的東西,慢慢往下壓,等她魂里的三層碎片各自落位了才會放她醒。」
「兩日?三日?」
「最快明日。若她魂里從前融合的時候留了細縫沒填平,可能要再久些。」
賀清霜看著他那雙壓著東西的眼睛,忽然彎了一下嘴角,「連公子,你急也沒用。九天簪做事有九天簪的規矩,你沖它瞪眼它也不會快半分。」
赫連璟低頭看著懷裡那道闔著眼的面孔,沉默了幾息,然後把郗月漓從榻沿邊橫抱起來,轉身朝偏廳側門走去。
沈渡的聲音從他身後追過來:「她醒之前別挪動她,別吹風,也別用別的藥。九天簪在做事的時候外物進去會攪亂次序。」
赫連璟的腳步沒有停,可他側了一下頭:「知道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