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不夠了

  沈青崖方才一直垂著眼看冊子,此刻抬頭的時候兩個人的視線被那盞銅燈的光裹在一起,隔著一尺的距離,短兵相接。

  他看見她那雙向來端肅的眼睛裡,此刻映著銅燈的火苗,她也在看他,目光里的猶疑只有一瞬,隨即恢復了那種她慣常的沉穩。

  「出口怎麼了?」沈青崖聽見自己的聲音,比他預想的啞了半度。

  拓跋昭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冊子上,聲音平穩:「出口在城西以南半里處。三十年前那條暗渠修到城西大恩寺附近就斷了。」

  沈青崖的心臟正撞著胸腔內壁,一下接一下,他低頭看著冊子上那行標註,可那些字在他的視線里模糊了一瞬,因為她的肩膀還挨著他的臂彎,溫度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傳遞過來。

  「臣明日帶人去看。」他開口的時候刻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比方才穩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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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拓跋昭在他泛白的指節上停了一瞬,然後她伸手過來,指尖落在他攥緊的那隻手上,力道極輕地按了一下他虎口的位置。

  「沈青崖,」她叫他的全名,聲音比方才低了半度,「你手抖什麼?」

  沈青崖被那一下觸碰灼得整個人從裡到外都僵了一瞬,她的指尖按在他虎口上,溫度微涼,在他心底炸開一片沸騰的漣漪。

  他猛地抽回手,動作比他自己預想的快了幾分,膝頭撞在了桌案邊沿,發出一聲悶響,那聲響在安靜的偏廳里格外清晰。

  「臣失禮。」他站起來退後了一步,拱手彎腰,脊背繃得筆直,聲音裡帶著一層被他自己硬壓下去的東西,比方才粗了些許。

  「臣……臣這就去安排勘察涵洞的事,不打擾王上歇息了。」

  拓跋昭坐在椅中看著他退後一步的姿態,她收回落在他虎口上的那隻手,手指在案面上極輕地叩了一下。

  「朕不是老虎,不吃人。」她的聲音帶著一點極淡的無奈。

  沈青崖,後背的肩線繃得像一張被拉滿的弓,他側過頭來,露出半張被銅燈火光映著的側臉。

  「王上當然不是老虎。」他躬身退下,小聲嘀咕著。

  「是臣……自己心思不正。」他說完這句話便跨出了門檻,步伐比來時快了三分,深青色的背影在廊燈下迅速走遠,像逃一樣。

  拓跋昭獨自坐在燈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方才按在他虎口上的那隻手,指尖還殘著一點他掌心的餘溫。

  她闔了一下眼,把那點餘溫收進掌心,然後重新翻開那捲工部舊冊,繼續看涵洞的標註,可她的目光在紙面上停了很多,始終沒有翻到下一頁。


  沈青崖快步走出勤政殿東偏門,穿過兩道迴廊,在一株老槐樹的陰影里猛地停下了腳步。

  他雙手撐在粗糙的樹幹上,額頭抵著冰涼的樹皮,大口大口地喘氣。

  冬夜的冷風灌進肺腑,涼得他打了個激靈,可胸腔里那顆心還在不受控制地跳著,撞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他從秋獵那日把她從馬背上撈下來的時候起,他看她的目光就已經不一樣了。

  不知是他在為一個同為男子的人心跳加速,還是他在為一個坐在御座上的君王動了不該有的念而感到荒唐。

  而在勤政殿偏廳里,拓跋昭終於翻到了下一頁,她低頭看著紙面上那行標註,握著冊頁邊角的手指慢慢鬆開又收攏。

  這次的無月之夜的頭痛來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

  郗月漓在子時前後開始感覺到後腦那根筋微微發緊,像有人在她顱骨內側拉了一道細弦,慢慢地絞著。

  她放下手裡的卷宗,按了按太陽穴,那根弦沒有鬆開,反而絞得更緊了一分。

  赫連璟今夜的藥比平時晚了小半個時辰才送來,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藥碗,隔著一張書案的距離便看見她按著太陽穴的手在微微發顫。

  他的腳步在那一眼落下去的瞬間加快了,藥碗擱在案角的聲音比平時重了一分。

  「什麼時候開始的?」

  「方才。」郗月漓說話間,額頭已經開始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赫連璟走到她身側蹲下來,伸手探向她的腕脈,他的指尖搭上去的時候,她的脈搏跳得又快又亂,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橫衝直撞的鳥。

  就在這時候,院門外傳來柳三娘壓低的聲音:「閣主,大郢蕭使臣來了,說有幾處糧道條款需要緊急確認,正在院外候著。」

  郗月漓按著太陽穴的手指收得更緊了些,她正要開口說讓他進來,赫連璟已經先她一步站了起來,轉身朝院門方向走去。

  」國師今夜身體不適,已經歇下了,糧道條款明日再議,蕭使臣請回。「

  院門外安靜了片刻,蕭衍之的聲音傳進來:「我可以等,我帶了銀針,如果國師舊疾發作,我可以幫忙施針。」

  赫連璟站在門內,月白長衫的袖口在夜風裡微微拂動,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一度,「蕭使臣不必擔心,國師有草民在。」

  院門外的腳步聲頓了片刻,然後漸漸遠了。

  赫連璟轉身走回內室,郗月漓正從書案後面站起來,一隻手撐著桌沿,另一隻手按著後頸,整張臉已經白了大半。

  她往前走了兩步想往榻的方向去,可第三步邁出去的時候膝蓋猛地一軟,整個人朝前栽倒。


  赫連璟在那一瞬間已經衝到了她面前,手臂穿過她腋下把她整個人撈住,她的額頭撞在他肩窩裡,倒是不疼。

  「郗月漓!」他叫她的全名,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那種他很少示人的焦急。

  可郗月漓已經聽不見了,後腦那根被絞緊的弦徹底崩斷了,劇痛像一根燒紅的鐵條從顱骨內側往外頂,把她所有的清醒都燒成了一片空白。

  赫連璟抱著她往榻邊挪,她在他的臂彎里猛地掙了一下,掙脫了他的手,整個人往前撲出去,額頭朝著牆面上撞——

  他一把扣住了她的後腦,掌心墊在她額頭和牆面之間,她的額頭砸進他掌心裡,力道重得讓他虎口都震了一下。

  「別撞。」他五指收攏,攔著她,她那雙眼睛裡的光已經在劇痛中渙散了,沒有焦點。

  郗月漓的後背抵著他的胸口,額頭抵著他的掌心,整個人蜷在他和牆壁之間瑟瑟發抖,她的呼吸又短又急,每一下都帶著被疼痛磨碎了邊緣的顫音。

  「疼……」她從齒縫間擠出一個字。

  赫連璟另一隻手環過她的腰,把她整個人從牆面上帶回來,讓她靠進自己懷裡,他的掌心還貼著她額頭,感覺到那裡的皮膚滾燙,冷汗已經把她的額發浸濕了一大片。

  他抱著她在榻沿邊坐下來,讓她靠在自己胸口,他的手指覆在她風池穴的位置,指腹不輕不重地按著那處正在劇烈跳動的筋脈,可那點力道對她來說已經不夠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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