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心碎聲

  「拓跋烈的人盯了我們四天,彈劾摺子已經遞了三輪。本座再否認下去反而顯得心虛,不如直接認了,把『沉迷男色』這個罪名坐實。」

  「然後呢?」他的聲音低了兩度。

  「然後他會以為本座真的被美色分心,放鬆警惕,加快他最後一輪布局,好徹底廢了我這個國師。」

  她頓了一下,嘴角彎了一下,「而他走完暗線的每一步,沈青崖都會截到記錄,送到暗閣的案頭來。」

  「當眾認了與我有私情。」赫連璟把這句話在心裡重新念了一遍,他低頭看著她,暮光從窗紙後面透進來把她面孔的輪廓柔化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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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連璟上前了一步,月白長衫的袖口擦過她黑袍的邊角,他低頭湊近她耳畔,聲音壓得比方才更低:「那本殿還需要更加賣力一些才行。」

  郗月漓的耳尖在那句話落下的瞬間徹底燒透了,她轉過身來想說什麼,可對上他那雙在暮光里亮得驚人的眼睛,那句嘴硬忽然在喉嚨口卡住了,沒能遞出去。

  赫連璟看著她這副模樣,嘴角的弧度終於徹底漾開了,他退後半步,重新走回書案後面拿起墨條繼續研墨。

  半晌之後她也重新走回書案後面坐下來,翻開那捲今日新到的密報,目光落在紙面上,可她耳朵尖的紅還沒有完全消退。

  沈青崖的密報在當夜遞了進來:「拓跋烈今日酉時連發三封密信,一封往西郡方向,一封往南邊商隊方向,第三封未出王府——遞給了府中幕僚,內容涉及『暗線收網時間提前』。」

  郗月漓看完那行字之後在燈焰上燒了,抬眸看向對面的赫連璟。

  「他上鉤了,三封密信,兩條出府一條留府,沈青崖的人已經截到了第一條和第二條的傳遞路線,第三條留在府里的,大約明後日便會轉化成具體的行動指令。」

  赫連璟放下墨條,走到她身側蹲下來,仰頭看著她:「國師覺得,他會在哪一日動手?」

  郗月漓低頭迎上他的目光,燈光從側面打過來,把兩個人的面容照得明明暗暗。

  「三日內,他等不了更久了。皇后的人已經到了慈恩觀附近,商隊在入境,西郡的私庫在轉移,所有線索都在收緊,他必須趕在入冬第一場大雪封路之前,把他最後那步棋走完。」

  她伸出手來,指尖落在他月白長衫的肩線上,輕輕拂了一下那裡沾的香灰,「而這三天裡,本座要繼續演好那個被男色迷昏了頭的國師。」

  赫連璟抬手覆住她那隻拂他肩線的手,掌心貼著她手背,拇指在她指節上慢慢摩挲了一圈:「本殿陪國師演到最後一刻。」


  銅燈里的燭火微微跳了一下,把兩個人交疊的影投在身後的書柜上,融成一片不分彼此的暗色。

  冬月十二,北朔王庭為迎接入冬前的最後一批外邦使節,在含光殿設了一場宮宴,大郢使團作為上國貴客,座次緊鄰御座左下方。

  蕭衍之換了一身暗紅金繡正裝,朱紅蟒袍的領口壓著一道銀絲纏枝紋,襯得他整個人在燈火通明的殿內愈發清雋挺拔。

  他端坐在席位上,手裡握著一隻青玉酒盞,目光落在大殿中央的歌舞上,姿態從容得體。

  可他餘光始終分出一線,落在國師席位的方向。

  郗月漓今日穿了一身玄黑銀繡的國師正裝,長發束得一絲不苟,新月簪在燈火里泛著沉靜的啞光。

  她坐在席位上,神色自若地與身旁的北朔文官交談了幾句,端酒回禮的姿態端方地挑不出任何錯處。

  赫連璟坐在她身後三尺處,月白長衫,銀灰半幅面具,宮宴席面上連大夫出現本不合規矩,可滿殿的人都看見了國師帶他來,誰也沒有多嘴。

  歌舞過半,郗月漓放下酒盞,微微側過頭朝身後的方向低聲說了一句什麼。

  赫連璟傾身向前,從袖中取出一隻小瓷瓶,拔開瓶塞倒出一粒藥丸遞到她手邊。郗月漓接過藥丸的時候,指尖順勢扣住了他的指節,那一下觸碰短暫而自然。

  蕭衍之看到了,端著酒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線。

  兩個人之間那個距離,已經遠遠超出了醫患之間該有的界線。

  席間又一曲歌舞開始,舞姬旋身轉入殿中,彩袖翻卷,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

  郗月漓也在看舞,可她的身體微微向後靠了半寸,脊背恰好貼在了赫連璟支在膝上的手肘邊緣。

  赫連璟沒有收手,他順勢調整了一下坐姿,手臂微微向外張了半寸,掌心落在她後腰的衣料外側,隔著玄黑袍服的動作輕柔而不顯眼。

  蕭衍之的目光在那隻手落在她後腰的瞬間凝住了,他端著酒盞的手指收得更緊了一些,指節泛白,青玉盞沿映著燈火,在他虎口處壓出一道細細的紅痕。

  他忽然意識到她方才扣住赫連璟指節的那個動作,不是演的。

  她側過頭跟赫連璟低語時眼底那層光,她靠進他手肘里時整個後背舒展的姿態,更不是演的。

  她在所有人面前演了那麼多場耽於男色的戲碼,可方才那幾下,他看見了她和連大夫之間真的不能再真了。

  蕭衍之把酒盞里的殘酒一飲而盡,酒液滑過喉嚨時帶著一種比平時更烈的灼燒感,他把空盞擱回案面上,伸手去提酒壺重新斟滿,可他的手指在提壺的時候微微晃了一下。


  他放下酒壺,把目光重新投向殿中歌舞的方向,可他看見了郗月漓後腰那隻手正從她腰側滑到後腰正中間,掌心貼著她脊背的弧度。

  蕭衍之把目光收了回來,他想起那天夜裡他把她橫抱起來送回國師寢殿,她在他的臂彎里靠著他肩窩時,呼吸拂過他頸側的感覺。

  她那時面色蒼白,額頭沁著冷汗,可她沒有推拒他的懷抱,甚至在他替她落針之後呼吸平穩下來的時候,她的手無意識地攥了一下他的袖口。

  他以為那是一個病人在依賴大夫,以為他替她施針,陪她熬過那一夜,只是因為他恰好會這一手,恰好不舍看著她扛不住。

  可方才她坐在赫連璟身前,脊背貼著他手肘的姿態,讓蕭衍之忽然明白了。

  他在北朔滯留的這些日子裡,每次去國師寢殿商議公務之前,都會在鏡前多理一下衣襟。

  每回從她那裡出來,走在迴廊上的時候,他會不自覺地放慢腳步,因為回去得太快,下一次見她便要等得更久。

  他以為那是自己對一位值得敬佩的北朔重臣的正常欣賞,可方才那一眼落下去的時候,他聽見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碎了一聲。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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