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掌巡防

  赫連璟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可那雙壓在他掌心裡的眼睛裡的笑意是暖的,在燈影里微微泛著光。

  郗月漓的手腕在他掌心裡僵了一瞬,她的指尖還貼著他顴骨,能感覺到他說話時下頜微動,蹭過她掌心的薄繭,那一下觸感讓她的耳尖又重新開始泛紅。

  她試圖把手抽回來,可赫連璟不緊不松地扣著她的手腕。

  郗月漓抬眼瞪他,那瞪里的力道已經被連日虛弱磨去了九成,剩下的一成像一隻剛學會伸爪的貓崽子,撓在指尖上連道紅印都留不下來。

  「赫連璟。」她氣急敗壞地喊他全名,「你是堂堂大郢宸王,天樞司之主,滿大郢的文武百官見了你都要低頭三分。你在北朔王庭給人當男寵……」

  「當國師的男寵。」他把她的話截住了,語氣自然地補了一個前綴,像在更正一道批錯了的文書。

  

  「大郢宸王已經死在大郢的斷崖底下了,連大夫只是個從南邊來的游醫,路上走累了,被國師看上了,收留在身邊。」

  他鬆開她的手腕,抬起來手覆在她後腦上,輕輕往前帶了一下,讓她的額頭重新抵回他的肩窩裡。

  他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帶著一層比方才更薄的笑意,「郗月漓,本殿在大郢的時候想過很多種回來的方式。」

  「想過直接以宸王的身份現身北朔王庭,想過用天樞司的名義遞一封國書,想過在暗處替你盯著拓跋烈,可每一種都會讓你更危險。只有這一種——」

  他低頭看了一眼她靠在自己肩窩上的發頂,「只有國師收留了一個來歷不明的大夫,才不會讓皇后的人再盯上你。」

  她在他肩窩裡悶了一會兒才開口,「……那別人說你以色侍人怎麼辦。」

  赫連璟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從唇角蔓延到眼底,他低頭湊近她耳畔,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讓他們說,本殿正好讓他們看看——以色侍人,本殿也不是不行。」

  郗月漓的耳朵在他說話的時候整個燒透了,她猛地從他肩窩裡抬起頭來,臉上一層薄紅在燈焰下無處可藏。

  赫連璟看著她那張在燈焰里泛著薄紅的面孔,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線,他把手從她後腦移開,重新攏住她方才試圖抽走的那隻手,十指交扣。

  「……那你住偏院,不許半夜翻窗。」

  赫連璟看著她在燈焰里努力往下壓紅暈的樣子,整顆心像是被人輕輕捏了一下,他低頭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

  「本殿半夜不翻窗。」他說,「本殿走正門。」

  郗月漓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把那隻手攏到另一隻手下面搓了搓,像在把掌心殘留的溫度均勻地揉進整隻手。


  「偏院差什麼,明早讓柳三娘去置辦,還有……北朔冬夜冷,你那個爐子燒得不夠旺,我讓人給你換一隻大的。」

  赫連璟坐在榻沿邊,看著她在燈焰里低垂的眉眼和泛紅的耳尖,「好,都聽國師的。」

  次日午後,王上拓跋昭親自來了國師寢殿。

  她沒有乘輦,只帶了兩名內侍從側廊繞過來,進院門的時候先讓左相退了出去,然後自己推門走了進來。

  她今日穿了身素色的常服,發冠上只簪了一枚白玉簪,看起來比平日少了三分帝王威儀,多了幾分這個年紀該有的年輕。

  她走到榻前在矮凳上坐下來,上下打量了郗月漓一番,她伸手探了一下郗月漓的腕脈,指尖搭得很輕。

  「月漓。」她開口,聲音比平日薄了一線,「你嚇死朕了。」

  郗月漓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王上,臣現在好多了。」

  拓跋昭收回手,沉默了片刻,忽然換了一個方向開口,聲音比方才沉了半分:「你病倒的這些天,拓跋烈動了。」

  郗月漓靠在榻背上的姿態沒有變,可她的眼睛微微凝了一線,那層剛恢復過來的清明正在迅速聚攏。

  「兵部主事劉彰上了換防摺子,夾了一條旁註說王上批覆遲緩、軍務恐有延誤——他的話在朝中傳了兩日,有幾個牆頭草重新湊了過去。」

  「刑部檢校孫敬改了卷宗歸檔時間,把一筆銀錢的出帳滯後了兩日。戶部副使周平壓了三筆冬糧核銷帳目,每一筆的最終流向都指向西郡一處私庫。」

  拓跋昭把這幾天的事一件一件地列出來,每列一件她的手指就在膝上輕輕叩一下,「左相已經按住了三處,你的人應當也遞了消息。可朕想說的是——拓跋烈沒有停,他只是在換路子走。」

  郗月漓點了點頭。那些事她已經從柳三娘遞來的密報里看過了,可此刻從王上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她注意到王上列條目的節奏和語氣,帶著終於開始自己理清棋路的篤定。

  「他還剩兩條路沒斷。」郗月漓開口,聲音還啞著,但十分冷靜清晰。

  「西郡私庫是一條,暗處還有一條——他府中幕僚有一條直接與南邊通聯的線,那條線不在任何官府的記錄里,伏淵當年查過,只摸到一半就被掐斷了。」

  拓跋昭聽著,手指在膝上停下了,她看著郗月漓,「所以得有人在朝中卡住他所有重新搭橋的入口。」

  「左相今日遞了一份摺子。」拓跋昭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

  摺子上寫著舉薦左相嫡子沈青崖入宮擔任「侍從武官」一職,掌王庭內衛巡防調度,從五品,直接聽命於王上。


  郗月漓看著那幾行字,她抬起眼來看向拓跋昭,「左相這個舉薦?」

  「是朕讓他寫的。」拓跋昭把摺子收了回去,疊好放回袖中。

  「侍從武官掌內衛巡防調度,整個王庭的守衛輪值安排都在他手裡。拓跋烈若想再往王庭里塞人,每一道門、每一班崗、每一個夜間巡邏的路線,都會先經過沈青崖的手。」

  郗月漓看著她。王上說話的時候目光還落在窗外,可她擱在膝上的那隻手正不自覺地繞著袖口的一根線頭,繞了一圈又鬆開,鬆開了又繞一圈。

  「王上。」郗月漓帶著幾分試探的說道:「他入宮之後,王上每天下朝都能看見他。」

  拓跋昭接過茶盞的時候沒來由地晃動了一下,她端起來喝了一口,重新端起那副帝王慣常的面孔。

  「月漓,」她站起來的時候側過頭看了郗月漓一眼,「你那個連大夫,朕聽左相說醫術不錯。你留他住久一些,把身子徹底養好了再說。」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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