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連大夫
白衣公子頓了一下,垂下眼帘理了理袖口,聲音溫溫的:「姓連,草字不用提了,左相叫我大夫便好。」
左相的眉頭跳了一下,幾乎是確認了來人,可他穿素白長衫,背著舊藥箱的那副文弱寡淡模樣,與「掌天樞司、察百官」的宸王赫連璟相差得像是兩個人。
左相站起來,側身讓開了路:「連……大夫,請隨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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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師寢殿的院門被推開,榻上的郗月漓正蜷在被褥間,面色蒼白,唇色淡得幾乎與下頜的膚色融為一體。
兩名留守的御醫守在榻前,看見左相帶了一個穿素白長衫的年輕公子進來,甚至帶著面具,都不敢真面目示人,他們互相看了一眼,其中年長的那位便皺著眉往前攔了一步。
「左相,國師的病是奇毒入體,尋常大夫連脈象都摸不准,您這又帶了個野路子的人來……」
左相沒有應聲,他側過頭看了白衣公子一眼,便側身讓出了榻沿的位置。
連大夫往前走了兩步,在榻沿邊坐下來,伸手探向郗月漓腕骨內側搭脈的時候,年長的御醫又往前邁了半步,聲音比方才高了半度。
「左相!此人連真容都不露,就讓他碰國師的手?萬一出了什麼岔子誰擔責?王庭的名醫都束手無策的病症,一個來歷不明的年輕郎中能治得了?」
矮胖的御醫在旁幫腔,聲音尖而急:「左相三思,這要是出了事,整個太醫院都要擔干係——」
連大夫的指尖還搭在郗月漓的腕骨內側,像完全沒有聽見那些阻攔的話。
他搭了大約五息,然後收回手來,打開那隻舊青布藥箱,他從藥箱裡取出一隻小瓷瓶,拔開瓶塞倒出一粒暗紅色的藥丸。
年長的御醫看見那粒藥丸的時候臉色變了,他往前沖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攔:「左相!這來歷不明的藥也敢往國師嘴裡送?萬一是什麼虎狼之藥——」
左相伸手攔在了他面前,那隻布滿老繭的手掌橫在御醫胸口前方,「你攔什麼?你治了四天,國師的脈象一天比一天弱,你治不了就讓開。」
御醫的嘴張了張又合上,像是想說什麼反駁的話,可左相那幾句話把他堵得面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退後半步,可目光還盯著白衣公子手裡那粒藥丸,像在看什麼不該出現的東西。
藥丸已經被餵到了郗月漓唇邊,連大夫的動作很輕,藥丸觸到她下唇的時候停了一下,他的另一隻手極輕地託了一下她的下頜,讓她喉嚨順勢動了一下,咽了進去。
御醫還在旁邊站著,矮胖的那個已經退到了門邊,年長的那個還梗著脖子立在榻前三步處,臉上寫滿了等著看野路子郎中出醜的神情。
他抱著手臂站在那兒,嘴角有一道幾乎壓不住的冷笑,那粒藥丸看著再像回事,也不過是單方。
奇毒入體四日,經絡已經被毒性侵蝕了大半,一粒藥丸就想把毒清掉?
大約過了二十息,郗月漓的身體忽然猛地弓了起來。
暗紅色的血從她唇角湧出來,順著下頜淌進衣領,她的身體劇烈地抽搐,雙手攥著被褥的指節繃得發白。
年長的御醫在看見第一口血的時候就炸了。
他掙開左相的手臂衝上前去,指著連大夫的鼻子尖聲叫嚷:「你看看!國師吐血了!你這藥丸把毒性逼進心肺了!來人!把他拿下!」
矮胖御醫跟著衝進來,聲音又尖又急:「左相!他這是謀害國師!一個野路子的年輕郎中連脈都沒摸全就敢餵藥?」
兩個年輕御醫也跟著圍了上來,七嘴八舌的聲音疊在一起,「灌清毒湯!」「再晚就來不及了!」
連大夫在那些叫嚷聲中紋絲不動,他的目光落在郗月漓眉心那道正在緩緩鬆開的褶皺上,拉過她搭在被褥外的那隻手上,肉眼可見那指甲蓋上的青紫色正在褪去。
年長御醫衝上來要推開連大夫,左相的手再一次橫在了他面前。
這一次左相的力道比方才重了三分,御醫被那道橫攔擋得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半步,撞在矮胖御醫的身上,兩個人疊在一起退到了門邊。
大約又過了十息,郗月漓的呼吸從急促的痙攣慢慢沉下來,變成一種平穩的綿長,她的唇色從蒼白轉成微紅,蜷縮的身體一寸一寸地舒展回去。
年長的御醫嘴唇哆嗦了兩下,終於擠出一句話來:「……這不可能,這麼古怪的毒,一粒藥就……」
左相站在榻前,低頭看著郗月漓面上正在恢復的血色,然後把目光轉向榻沿邊坐著的連大夫「這藥什麼來路?」
白衣公子把瓷瓶重新封好收回藥箱裡,站起來的時候身形晃了一下,伸手扶了一下榻沿才穩住。
他偏過頭來看向左相,面色比方才進來時又白了半度,額角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祖傳秘藥,不外傳。」
左相看到連大夫的手在收回來的瞬間,袖口底下露出腕骨內側有一道還沒完全癒合的舊傷,是被什麼東西划過之後結了一層薄痂的痕。
左相把目光收回來,面上不動聲色,可他在收回目光的時候微微側了一下身,朝連大夫的方向拱了一下手。
那一下拱手的幅度比他在朝會上對尋常大夫客氣時深了三分,帶著一種不常見的鄭重。
「連大夫辛苦了,偏院已經收拾出來了,可留幾日觀察國師的病情。」
連大夫朝他點了一下頭,沒有多客氣,轉身重新坐到榻沿邊,他伸手探了一下郗月漓的腕脈,搭了五息,然後把手收回來,「還有些針要施,無關者可以先出去了。」
左相聽出了那句話里壓著的分量,他轉過身來面朝那些還僵在偏殿裡沒動的御醫們,「諸位聽見了,國師需要靜養,請吧。」
年長的御醫站在原地,面色從青白轉成暗紅,嘴唇還在哆嗦,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他方才叫嚷的餘音還在空氣中懸著,此刻那張老臉像被人當眾摑了一掌,紅得發紫。
御醫們魚貫而出,走得比兔子還快,出門的時候其中一個被門檻絆了一下,踉蹌了兩步才站穩。
左相最後走出去,在門口停了一步,側過頭看了連大夫一眼,然後他把門帶上了。
偏殿裡只剩下兩個人,暮光從窗紙後面透進來落在地面上,把榻沿和連大夫月白長衫的下擺照成一種暖融融的暗金色。
郗月漓的呼吸比方才又深了一些,可她還闔著眼,面色的恢復讓她的輪廓在暮光里顯出一點久違的柔軟。
連大夫在榻沿邊坐著,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帕子,俯下身來,極輕地按在郗月漓額角,替她拭去一層細密的汗。
他的右手抬起來,卸下那半張面具,露出那張稜角分明的面孔,眉骨高挺如削,眼尾微挑,瞳仁在暮色里黑得深沉。
正是赫連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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