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團圓飯
新年的鞭炮聲在遠處零星炸響,像撒在夜色里的碎金,偶爾有一兩簇煙花躥上深藍色的天幕,炸開一團轉瞬即逝的絢爛。
文家老宅的客廳里,暖氣開得足足的,把冬夜的寒意擋在雕花木窗外面。
餐桌上鋪著深紅色的桌布,正中央擺著一隻熱氣騰騰的銅鍋,湯底翻滾著,飄出混合了菌菇和骨湯的濃郁香氣。
周圍圍了一圈大大小小的白瓷盤——片得薄薄的羊肉卷、碼得整整齊齊的蝦滑、翠綠的茼蒿和菠菜、泡發好的木耳和腐竹、還有文夏最愛的那碟桂花糕,被切成菱形的小塊,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琥珀色光澤。
文夏坐在蘇知周旁邊,那根呆毛被屋裡的暖氣熏得微微翹著,整個人像一隻蜷在壁爐邊的小貓。
她手裡的筷子伸向羊肉卷,但還沒夾穩,就被蘇知周截了胡——蘇知周把那片涮好的肉在她面前的麻醬碟里滾了一圈,然後自然地遞到她嘴邊。
」張嘴。」
文夏下意識張了嘴,含住那片羊肉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又被投餵了。
那根呆毛不服氣地晃了一下,但腮幫子嚼得很誠實,嘴角也誠實地翹了起來。
「蘇姐姐你自己也吃啊,別光顧著餵我。」
她含混地說著,一邊也夾起一片羊肉,學著蘇知周的樣子在麻醬里滾了滾,然後遞過去。
蘇知周低頭,就著她的手吃了,慢條斯理地嚼了兩下咽下去,那雙冰藍色的眼眸帶著笑意落在文夏臉上:「嗯,你夾的果然比較香。」
文夏的臉在銅鍋熱氣的熏蒸下本來就帶著一層緋紅,被這麼一說,那紅又深了一度。
她別過臉去假裝看鍋里翻滾的湯底,但那根呆毛晃得比剛才更歡了。
餐桌對面,蘇一州正經歷著他人生中最兵荒馬亂的一頓年夜飯。
文國忠坐在他右手邊,喝了半杯白酒之後興致格外高。
一隻手搭在蘇一州的椅背上,另一隻手指著他對面的文禾表妹說:「一州啊,你看看我們家小禾——哦不,那是你小姨——你看看那邊,你表姑家那個閨女,今年剛大四,學金融的,跟你一個學校吧?」
蘇一州的筷子停在半空,他看著文國忠指向的方向——那個穿著淺粉色毛衣、正低頭喝湯的女生感應到他的目光,抬起頭朝他抿嘴笑了一下。
蘇一州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那塊剛夾起來的蝦滑差點從筷尖滑落。
「爺爺……我、我今年才大二……」他的聲音有些低,正在極力掩飾自己內心的慌亂
「大二怎麼了?又不是讓你現在就結婚!先認識認識,交個朋友嘛。」
文國忠的語氣篤定得好像這事兒已經定了三分。
蘇知周坐在斜對面,看著自己弟弟那張從耳根紅到脖子根的臉,嘴角彎了一下。
她沒有開口解圍,只是慢悠悠地又涮了一片茼蒿,放進文夏碗裡。
柳雲棠坐在主位上,夾了一塊桂花糕放進蘇一州面前的碟子裡,聲音帶著長輩特有的不緊不慢:「別理你爺爺,他喝多了就愛亂點鴛鴦譜。不過這桂花糕是夏夏做的,你嘗嘗。」
蘇一州如蒙大赦,低頭咬了一口桂花糕。
軟糯的糕體在舌尖化開,桂花的清香和糖漬的甜意恰到好處地中和了剛才的窘迫,他嚼了兩下,悶聲說了一句:「……好吃。」
文夏聽了,那根呆毛支棱了一下,立刻湊過來:「真的嗎?我第一次做!蘇姐姐幫我調的火候,她說我揉面的時候水放多了,後來又加了一點糯米粉才救回來……」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製作過程,腮幫子因為說話而微微鼓起來,像一隻在認真講解自己作品的小動物。
蘇知周聽著她絮叨,沒有打斷,只是在她說累了低頭喝橙汁的空隙里,伸手把她垂落到碗邊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
沈知意坐在沈從武和喬玉蘭之間,用小勺舀著碗裡的湯,目光從文夏和蘇知周身上掃過時,那雙眼裡漾起一層極淡的笑意。
她沒有說什麼,只是把面前那碟桂花糕往文夏的方向推了推。
文禾正低頭剝一隻蝦,剝好了放進沈知意碗裡,示意她快吃了……
熱氣從銅鍋里升起來,在吊燈下氤氳成一團暖白色的霧。
窗外的煙花聲比剛才密集了一些,有小孩在院子裡跑過,留下一串咯咯的笑聲和踩到雪地的咯吱聲。
蘇一州終於從被介紹對象的窘境中脫身出來,他大口扒著碗裡的米飯,偶爾夾一塊涼拌木耳壓驚,目光卻不受控制地朝對面那個穿淺粉色毛衣的女生瞟了第二眼。
那女生正好也在看他,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又各自彈開。
蘇一州低頭扒飯的動作更快了,耳根重新染上一層不太自然的紅。
文夏注意到了這一幕,那根呆毛好奇地歪了一下,她湊到蘇知周耳邊壓低聲音:「蘇姐姐,你看你弟……他是不是在偷看人家?」
蘇知周順著她的目光掃了一眼,然後收回視線,同樣壓低聲音回她:「不用管他,他臉皮薄,你越說他越不敢看。」
文夏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那根呆毛跟著晃了兩下,然後她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蘇知周碗裡:「那你多吃點,你臉皮厚,不怕被說。」
蘇知周低頭看著碗裡那塊肥瘦相間的紅燒肉,又抬頭看了看文夏那雙亮晶晶的、帶著一點惡作劇得逞後狡黠的眼睛,輕笑了一聲,沒有反駁,夾起那塊肉慢條斯理地吃了。
年夜飯在這片混合著銅鍋咕嘟聲、碗筷碰撞聲和斷斷續續的寒暄聲中慢慢接近尾聲。
最後一道甜品是蓮子百合羹,每人面前一小碗,冒著裊裊的熱氣。
文國忠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後端起了面前那杯已經涼透的茶,目光在圓桌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文夏和蘇知周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正經了幾分:「夏夏啊,小蘇啊。」
文夏抬起頭,那根呆毛警覺地翹了一下,像是預感到了什麼。
蘇知周也放下碗筷,微微正了正身子。
「你們倆在一起也有一陣子了,」文國忠的語氣不急不慢。
「感情嘛我們也看在眼裡,確實好。我就想問問——你們有沒有打算什麼時候把事兒定了?」
他說得不算直白,但「把事兒定了」這幾個字落在空氣里,像一顆被投進平靜水面的石子,漾開的波紋在每個人臉上都留下了一圈若有若無的笑意。
文夏手裡的勺子頓住了,那根呆毛僵直了一瞬,然後整張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臉頰紅到耳根,又沿著脖頸蔓延下去,整個人像一隻被突然塞進暖爐里的小動物,手足無措地不知道該往哪兒看。
蘇知周倒是比她從從容一些——但那從容也只是表面的。
她的耳尖在不經意間染上了一層極淡的粉色,像冬日清晨第一片被朝霞染透的薄霜。
她放下筷子,垂著眼帘沉默了兩秒,然後抬起頭,目光對上了文國忠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
「爺爺,」她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卻帶著一種被穩穩托住的篤定,「我們商量過了——等我們畢業,再結婚。」
文夏猛地轉過頭看著她,那根呆毛跟著猛地轉了一個方向,眼睛裡帶著意外和一絲沒來得及收起來的驚喜。
蘇知周沒有看她,但她的手在桌布下面伸過去,輕輕握住了文夏的手腕,拇指在她脈搏跳動的位置緩緩摩挲了一下。
文國忠聽完,點了點頭,臉上的笑意更深了:「行,畢業就畢業。你們年輕人有自己的節奏,我們這些老傢伙不催。到時候辦酒,我給你們包個大紅包。」
柳雲棠在旁邊輕輕「嗯」了一聲,算是附議。沈從武端著他那杯白酒沒說話,但嘴角的弧度已經出賣了他的心情。
喬玉蘭則是直接拍了桌子:「畢業好啊!到時候奶奶給你們辦一場大的,比今天這頓還熱鬧!把那條街上的小攤老闆都叫來!」
文夏的臉已經紅透了,但她沒有掙開蘇知周握著她的那隻手。
她低下頭,假裝在喝那碗已經快涼的蓮子羹,但那根呆毛在她頭頂晃得歡快極了,像一面被春風灌滿了的小旗。
【畢業就結婚嗎?嘿嘿,那很快了嘛。】
窗外的煙花在這一刻升到了最高點,炸開成一整片金色的星雨,照亮了老宅院子裡那棵落了葉的柿子樹,也照亮了餐桌旁每一張被熱氣熏得微微泛紅的臉。
那光芒倒映在蘇知周的瞳孔里,像是把整個夜空都收進了那雙冰藍色的眼眸中。
她側過頭,看著身邊文夏因為被燙到而微微皺起的鼻尖,還有那根因為嚼桂花糕而輕輕晃動的呆毛,忽然覺得——這大概就是她十八歲那年坐在老宅冰冷的地板上時,怎麼也想像不出的畫面。
原來團圓飯真的是暖的,原來有家的感覺是這樣的,原來她也能擁有這份沉甸甸的愛……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