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你好文夏
從與沈知意與文禾見過面後,蘇知周變了。
她開始吃東西了——雖然吃不多,但至少不會餓著自己。
她開始睡覺了——雖然每晚都會從噩夢中驚醒,但她會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再睡一會兒。
她開始處理那些積壓的事務了——給導師打電話道歉,說項目的事她會儘快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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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輔導員打電話請假,說文夏的情況。
給李雨桐她們發消息,說謝謝她們幫忙。
她開始重新變得像以前那個蘇知周了——冷靜,理智,有條不紊。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只是表象。
因為她的生活里,已經處處都是文夏……
早上醒來的時候,她會習慣性地拿起手機,想給文夏發一條「早安」。
然後猛然想起,文夏的微信頭像——那隻白色的小貓——已經好幾天沒有亮過了。
中午去食堂吃飯的時候,她會下意識地往二食堂走,走到一半才想起來,文夏不在,她不用去占位置了。
然後她會換方向,去離實驗室最近的一食堂,隨便吃兩口,然後回去繼續做實驗。
晚上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她會習慣性地往沙發上看一眼——文夏曾經蜷縮在沙發上穿著那件綠色的恐龍睡衣,抱著抱枕,一邊碼字一邊嘟囔「卡文了好煩」。
現在沙發上空蕩蕩的,只有那個抱枕還在,孤零零地靠在角落裡,上面還殘留著文夏身上那種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蘇知周拿起那個抱枕,抱在懷裡,把臉埋進去,深吸一口氣。
那股淡淡的、好聞的、讓人安心的味道,正在一天一天地變淡。
就像文夏的生命力,在她不知道的時候,一點一點地流失。
她想哭,但她忍住了。
因為她答應過沈知意,要振作起來。
她把抱枕放回沙發上,走進廚房,打開冰箱。
冰箱裡還有半盒牛奶,是文夏愛喝的那個牌子,草莓味的。
保質期還有三天。
蘇知周盯著那盒牛奶看了很久,最後還是沒捨得喝。
她把牛奶放回冰箱,關上門。
實驗室里,她的位置旁邊,還放著文夏上次來的時候坐的那把椅子。
文夏坐在那把椅子上,趴在桌上,睡著了,那根呆毛在桌面上蹭來蹭去,她偷偷拍了好幾張照片。
現在那把椅子空著,孤零零地靠在牆邊。
蘇知周走過去,把椅子拉到自己旁邊,伸手摸了摸椅背。
冰涼的,沒有溫度。
她收回手,深吸一口氣,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實驗數據上。
但那些數字在她眼前跳來跳去,怎麼都進不到腦子裡。
她閉上眼睛,用力按了按太陽穴。
蘇一州說得對,她需要時間。
但時間這東西,從來不會等人。
就在蘇知周努力適應「沒有文夏的生活」的時候,在另一個維度,在意識的深處——文夏在墜落,她將要進行痛苦的自我救贖。
……
文夏此刻不是身體在墜落,是意識。
是那個名為「自我」的、脆弱的、隨時可能破碎的東西。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往下墜。
只知道四周是無邊的黑暗,沒有上下,沒有左右,沒有方向。
她一直在往下掉,越來越深,越來越遠,像一顆被扔進深井的石子,永遠觸不到底。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發出尖銳的、像是嬰兒啼哭的聲音。
她在心裡想,原來死亡是這樣子的。
不是一片白光,不是走馬燈,不是見到已故的親人。
只是墜落。
無盡的、永恆的、孤獨的墜落……
沒有疼痛,沒有恐懼,沒有希望,也沒有絕望。
只有虛無。
純粹的、絕對的、不摻雜任何東西的虛無。
然後——光來了。
不是從某個方向來的,而是從她身體裡面來的。
從心臟的位置開始,一小團柔和的光,像冬日午後的陽光,不刺眼,不灼熱,只是靜靜地、溫柔地亮著。
那團光慢慢擴大,從心臟蔓延到胸腔,從胸腔蔓延到四肢,從四肢蔓延到指尖、腳趾、發梢。
最後,她整個人都被那團光包裹住了。
墜落停了,她站在一片白色的、無邊無際的空間裡。
不是之前那種虛無的、讓人恐懼的黑暗,而是一片溫柔的、像棉花糖一樣柔軟的白色。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還在,指甲還在,無名指上那枚銀色的戒指還在。
戒指內側刻著的那行小字——「W♡S」,文夏愛蘇知周。
文夏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她還沒來得及想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就聽到了一陣腳步聲。
不是沉重的、拖沓的、讓人恐懼的腳步聲,而是輕盈的、歡快的、像小鳥在草地上蹦跳的腳步聲。
「噠噠噠噠噠……」
一個小小的身影從遠處跑了過來。
那是一個小女孩,大概三四歲的樣子,穿著一件印著小恐龍的綠色睡衣,頭上扎著兩個小揪揪,跑起來一蹦一跳的,像一隻快樂的小兔子。
她的臉上帶著一個甜甜的笑,眼睛彎成了月牙,那根和文夏如出一轍的呆毛在頭頂歡快地晃著。
文夏看到那張臉的時候,整個人愣住了。
那是她自己——三四歲的自己。
小女孩跑到她面前,仰起頭看著她,那雙澄澈的眼睛裡亮晶晶的,像是裝滿了星星。
「親愛的文夏!」她的聲音清脆又響亮,帶著小孩子特有的軟糯和雀躍。
「你長大後是不是很開心啊?有沒有一直愛你的兩個媽媽呀?是不是找到一個很愛你的人啦?現在的你一定很幸福吧?」
文夏的眼淚涌了出來。
她記得這句話。是她在幼兒園的時候,老師讓畫「長大的自己」,她在畫的背面歪歪扭扭地寫下的一行字。
那時候她太小了,小到不知道幸福是什麼,只是覺得有兩個媽媽真好,覺得被人愛著真好。
她蹲下身,伸手想去摸小女孩的臉。
但她的手穿過了那團柔和的光,什麼都觸碰不到。
小女孩還在笑,眼睛彎成了月牙,呆毛在頭頂歡快地晃。
「你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她說。
然後她轉身,跑向遠處。
但很快,又有人來了。
這次是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穿著小學校服,背著書包,扎著馬尾辮,走起路來像一陣風。
她跑到文夏面前,站定,仰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親愛的文夏!我長大後要當一個作家!寫好多好多故事!讓所有人都看到我寫的東西!」
文夏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她記得。
那是她在小學作文課上寫「我的夢想」時寫下的第一句話。
那時候她不知道「作家」是什麼,不知道「故事」是什麼,只是覺得把腦子裡的東西寫出來,是一件很快樂的事。
小女孩朝她揮了揮手,轉身跑了。
接下來,十歲的、十二歲的、十四歲的——每一個時期的「文夏」都從遠處跑了過來。
每一個人身上都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像一盞盞小燈,在白色的空間裡亮著。
每個人都會跑到她面前,說出她當年寫下或說過的話。
「親愛的文夏!我以後要考最好的大學!」
「親愛的文夏!我要環遊世界!吃遍天下的美食!」
「親愛的文夏!我要找一個超級帥的男朋友!不對……女朋友也可以……」
每聽到一句,文夏的眼淚就多一分。
那些話,有些她記得,有些她已經忘了。
但它們都在這裡,被這些小小的人兒好好地保存著,像一顆顆被埋進土裡的種子,等待著某一天破土而出。
然後,十七歲的「文夏」來了。
她的光芒很淡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
像一盞快要沒電的燈,在風中搖搖欲墜。
她走過來的時候,腳步很慢很慢,低著頭,肩膀微微內扣,像一隻受了傷的幼獸,在尋找一個可以躲藏的地方。
文夏的心猛地揪緊了。
她認出了這個自己。
這是高中時的自己。
那個穿著校服、背著沉重的書包、每天低著頭走路、不敢看任何人眼睛的自己。
那個被全校排擠、被最好的朋友背叛、被所有人當成變態和怪物的自己。
那個每天晚上躲在被子裡哭、哭到沒有眼淚、哭到喉嚨發不出聲音、哭到覺得自己不配活著的自己。
十七歲的「文夏」在她面前停下,抬起頭。
那雙眼睛空洞又渙散,像兩口被抽乾了水的枯井。
眼眶下面有大片的青黑色,嘴唇乾裂起皮,臉色蒼白得像紙。
和ICU里那個文夏,一模一樣。
「親愛的文夏。」
她開口了,聲音沙啞又虛弱,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我……好累……」
「活得好累……」
「每一天都好累……」
文夏的眼淚像決了堤的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知道。」
她張開手,和那個她相擁。
「我知道你很累,知道你很難過,知道你想放棄。」
「但是……」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但她努力讓自己說出來。
「但是我們熬過來了。最難的時候,我們熬過來了。」
「我們遇到了很好很好的人,她很愛我,她對我很好很好。」
「她叫蘇知周,她叫我『文夏寶貝』,她給我買奶茶,她餵我吃東西,她抱著我說『我會一直陪著你』。」
「她很溫柔,很可靠,很值得被愛。」
「所以你不要放棄,好不好?」
「如果當初你放棄了,我就遇不到她了。」
「我不想遇不到她。」
「所以求求你,不要放棄,好不好?」
十七歲的「文夏」看著她,那雙空洞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很微弱,像是暴風雨後雲層里透出的第一縷陽光。
「真的嗎?」她的聲音很小很小,像一隻受了傷的小貓在嗚咽。
「真的有人會愛我嗎?像我這樣的……變態……噁心……不該存在的人……」
「有人會愛我嗎?」
「有。」
文夏點頭,眼淚從眼眶裡飛出來,落在白色的空間裡,消失不見。
「她愛我。很愛很愛。」
「她為了我,可以不顧一切。」
「她為了我,跳進海里,把我從死神手裡搶回來。」
「她為了我,可以放棄自己的驕傲,放棄自己的尊嚴。」
「她愛我,不是因為我完美,不是因為我值得,而是因為——我是我。」
「所以你不是變態,不是噁心,不是不該存在。」
「你值得被愛。」
「你一直都值得。」
十七歲的「文夏」看著她,那雙空洞的眼睛裡,光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
像一盞被點燃的燈,從微弱到明亮,從搖晃到穩定。
她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但很美很美。
「謝謝你。」她說。
「謝謝你沒有放棄。」
「謝謝你替我活到了現在。」
「謝謝你遇到了她。」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文夏的臉頰。
那觸碰很輕很輕,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但文夏還沒來得及開口說些什麼,遠處傳來了新的聲音。
不是腳步聲,不是說話聲,而是——轟隆聲。
像洪水,像泥石流,像什麼巨大的、不可阻擋的東西正在朝她們湧來。
文夏抬起頭,看向遠處。
然後她的瞳孔猛地一縮。
遠處的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涌動。
黑色的,密不透風的,像一堵牆,又像一排巨浪,從地平線的盡頭翻湧而來,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猛。
不是水,不是泥沙,而是——人影。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