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你怎麼還不去死
文夏在蘇知周走後,一個人躺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清晨的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溜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金線。
她聽到走廊里有護士推車經過的聲音,輪子碾過地板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偶爾有病人咳嗽的聲音從隔壁病房傳來,一切都很正常,很正常。
可她的心,怎麼都安靜不下來。
那根呆毛在枕頭上微微顫著,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危險正在逼近。
她想給蘇知周發條消息,問她什麼時候回來。
手機就放在床頭柜上,離她不過一臂的距離,但她連伸手的力氣都沒有。
不是身體上的力氣,是心理上的。
那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疲憊感,讓她連動一根手指都覺得費力。
文夏閉上眼睛,想再睡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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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了。
「蘇姐姐,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文夏下意識地開口,聲音還帶著一絲期待。
沒有人回答,只有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是蘇知周的。
蘇知周走路很輕很穩,像貓一樣,幾乎聽不到聲音。
而這個腳步聲,沉重,拖沓,每一步都帶著一個極輕微的、不仔細聽根本注意不到的摩擦聲——像是什麼東西在地上拖行。
文夏的心臟猛地揪緊了。
她睜開眼睛,側過頭,門口站著一個人。
黑色的衛衣,帽子沒有戴,露出一張蒼白的、瘦削的臉。
頭髮枯黃乾燥,像是很久沒有好好護理過。
眼睛下面是兩團濃重的青黑色,眼白布滿血絲,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好幾天沒有睡覺。
她站在那裡,左腿微微拖在後面,身體微微傾斜,需要用一隻手撐著門框才能保持平衡。
那雙黑洞洞的眼睛,直直地盯著病床上的文夏。
文夏的瞳孔猛地一縮。
「周……周晴……」
她的聲音在發抖,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床上,一動都不能動。
周晴看著她,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那笑容很輕很淡,但眼底沒有任何笑意。
只有一種冰冷的、壓抑了太久的、近乎病態的怨恨。
「文夏,好久不見啊。」她的聲音沙啞又平靜,像是一把生鏽的刀,緩緩划過玻璃。
文夏的手指開始發抖,然後是手臂,然後是整個人。
她想坐起來,想往後退,想從這個房間裡逃出去。
但她的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牢牢地按住了,手腳完全不聽使喚。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帶著哭腔。
周晴沒有回答,她鬆開撐著門框的手,一瘸一拐地走進病房。
每一步都很慢,很重,左腿拖在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像一把鋸子在文夏的心臟上來回拉鋸。
文夏看著那張臉越來越近。
那張臉,和高中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
高中的周晴,愛笑,愛鬧,眼睛亮晶晶的,說話的時候喜歡挽著文夏的手臂,整個人像一顆小太陽,走到哪裡都能帶來光和熱。
而現在,那張臉上只剩下蒼白的皮膚、深陷的眼窩和那雙黑洞洞的、沒有一絲溫度的眼睛。
像是同一個軀殼裡,住進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人。
「你問我怎麼在這裡?」周晴在床邊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文夏。
「你猜。」
文夏搖頭,那根呆毛在枕頭上瘋狂晃動,眼淚已經開始在眼眶裡打轉了。
「我不知道……我怎麼可能知道?!」
「不知道?」
周晴歪了歪頭,那動作和高中時一模一樣,但此刻看來,只讓人後背發涼。
「文夏,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天真。」
她的目光從文夏的臉上移到她裹著紗布的腳踝,又移到她蒼白消瘦的臉,像是在欣賞一件被摧殘過的藝術品。
「聽說你從舞台上摔下來了?疼嗎?」
文夏沒有說話,只是拼命地往床的另一邊縮,想把距離拉開一些。
但她的腳動不了,身體也太虛弱了,再怎麼努力,也只是在原地微微挪動了一點點。
周晴看著她那副驚恐的樣子,笑了。
那笑聲不大,輕輕的,像風吹過枯葉,但聽在文夏耳朵里,像是地獄裡惡魔的召喚。
「文夏,你知道我這幾年是怎麼過的嗎?」
她的聲音忽然變了,從平靜變成了尖銳,像一把刀從鞘里拔出來,寒光凜凜。
「我被退學了。我爸把我的腿打斷了。我在醫院躺了三個月,出院以後走路就變成了這樣。」
她指了指自己的左腿,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
「沒有學校願意收我,沒有公司願意要我。我現在在一家小餐館打工,端盤子,洗碗,一個月掙三千塊,連自己都養不活。」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快,像是一輛失控的列車,在陡坡上瘋狂加速。
「而你呢?你考上了好大學,交了女朋友,日子過得那麼滋潤。你憑什麼?!」
文夏的眼淚竟然自己從眼角流下。
「難道不是因為你……」
「因為我什麼?」周晴打斷了她的話。
「是我把你的秘密說出去的?是我讓全班都去噁心你的?」
她的聲音忽然又平靜了下來,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文夏,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把你的事情說出去嗎?」
周晴俯下身,那雙黑洞洞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文夏,近在咫尺。
「因為你太假了。」
「你裝得那麼乖,那麼聽話,那麼人畜無害。可你背地裡寫的那些東西,惡不噁心?兩個女的搞在一起,你不覺得髒嗎?」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精準地扎進文夏最敏感的神經末梢。
那些她以為已經癒合的傷口,被這把刀一刀一刀地重新剖開,露出裡面血淋淋的、從未真正癒合過的嫩肉。
「我當時把你當成最好的朋友……我把我的秘密告訴你……你怎麼能這樣對我……」文夏的聲音在發抖,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最好的朋友?」周晴冷笑一聲。
「文夏,你根本不配有朋友。」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文夏的胸口。
她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了喉嚨里,上不去下不來。
「你知道當初學校里的人怎麼說你嗎?」
周晴直起身,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語氣隨意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氣。
「說你是變態,說你有病,說你噁心。你知道嗎?」
文夏拼命搖頭,那根呆毛瘋狂晃動。
「不對……不是這樣的……我不是!」
「不是這樣?」周晴挑了挑眉。
「那你說,他們為什麼要排擠你?為什麼要孤立你?為什麼沒有一個人願意跟你做朋友?」
「那是因為你自己有問題,文夏。是你自己有問題,蒼蠅不叮無縫的蛋。」
「你就是一個變態,一個噁心的人,一個不該存在在這個世界上的東西。」
文夏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越來越淺。
她的胸腔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用一根針從喉嚨里往裡扎。
她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周圍的一切都在旋轉——天花板、牆壁、周晴那張蒼白的臉,所有的一切都在扭曲、變形、融化。
「看看你這個樣子,人不人鬼不鬼的,你那麼痛苦怎麼還不去死?」
周晴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又不真實。
「文夏,你怎麼還不去死?」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文夏心底那扇已經塵封了很久的門。
門後面,是無邊的黑暗。
文夏不記得周晴是什麼時候走的。
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從床上滾下來的。
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爬到那個角落裡的。
她只記得周晴說的話,它們像回音一樣,在她腦子裡循環播放,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文夏蜷縮在病房角落的牆壁和床頭櫃之間,雙臂抱著膝蓋,整個人縮成一個小小的球。
那根呆毛軟塌塌地貼在額頭上,隨著她急促的呼吸輕輕晃動。
她在發抖,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止不住的、像是要把自己抖散架的顫抖。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卻縮得很小,目光渙散地盯著前方某個不存在的點。
嘴唇在不停地翕動,像是在說什麼,但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呼吸越來越快,越來越淺,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她的喉嚨。
「哈……哈……哈……」
每一次吸氣都像在拉風箱,發出粗糲的、帶著濕音的聲響。
她的手指在牆壁上無意識地抓著,指甲刮過白色的牆皮,發出刺耳的聲響。
牆皮被她硬生生摳下來一小塊,指甲斷裂,鮮血汩汩流出,她也渾然不覺。
「不對……不是這樣的……」
她終於發出聲音了,但那聲音很小,很啞,像是在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我不是變態……我不是……」
「可是……」
「可是他們說我是……」
她的腦子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聲音是她自己的,很微弱,很虛弱,像是暴風雨中的一盞小油燈,隨時都會熄滅。
「你不是變態,你不是噁心的人,你有資格活著。」
另一個聲音是周晴的,是高中那些同學的,是她曾經在乎過的所有人的。
「你就是變態,你就是噁心,你去死吧。」
兩個聲音在她腦子裡不停地爭吵,越來越大聲,越來越尖銳,像兩把電鑽在往她的太陽穴里鑽。
「啊!!!」
文夏發出一聲短促的、壓抑的尖叫,雙手捂住耳朵,整個人縮得更緊了。
她把臉埋進膝蓋里,額頭抵著冰涼的牆壁。
牆壁很冷,冷得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但她不想離開,因為牆壁至少是真實的,是冰涼的,堅硬的,不會說謊的。
不像人——人會說謊,會背叛,會在你最信任她的時候,在你背後捅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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