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歸檔層

  銅板上的「江述」二字,刻得很淺。

  但是山溝里的人都看得清楚。

  周澈接過銅板,又看了一眼。

  「第七站名單為什麼會有你?」

  江述沒有立刻回答。

  

  他先將銅板翻到背面。

  背面沒有名字,只有一組殘缺編號。

  「07-歸檔,08-原始,04-人工。」

  蘇蘅道:「這不是人員編號。」

  「不是。」

  江述道:「是接收順序。」

  周澈看著他。

  江述將銅板放在石上。

  「第七站最初建站時,人員名單和設備名單是分開的。」

  「但是接收站啟動後,名單會被寫入歸檔記錄。」

  「它不是為了記名字。」

  「是為了確認誰有權限靠近設備。」

  蘇蘅皺眉。

  「所以08號筒把你列進名單,不代表你在第七站工作過。」

  「對。」

  江述道:「只代表它曾經把我當成過一個可校驗的人。」

  周澈道:「什麼時候?」

  江述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石倉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

  兩名羽林衛押著剛抓回來的活口進來。

  其中一人肩頭中箭,衣袍上全是血。

  但是他一路都沒有掙扎。

  直到看見江述,他才抬起頭。

  「原來真是你。」

  周澈問:「你認識他?」

  那人笑了一下。

  「我不認識江述。」

  「但是我見過07號。」

  石倉里安靜下來。

  江述看著他。

  「07號歸檔筒?」

  「不是筒。」

  那人道:「是人。」

  蘇蘅上前一步。

  「第七站有第二名記錄員?」

  那人搖頭。

  「記錄員只有一個。」

  「但是歸檔員有兩個。」


  「一個叫沈硯。」

  「另一個沒有名字。」

  周澈沉聲道:「誰派你來的?」

  那人閉上嘴。

  周澈沒有再問。

  他讓羽林衛將人帶到倉外看守。

  但是江述卻開口。

  「等等。」

  那人回頭。

  江述道:「你說07號是人。」

  「那你知道08號為什麼會認我。」

  那人盯著江述許久。

  「因為你不是後來被寫進去的。」

  「你原本就在名單上。」

  蘇蘅握緊刀柄。

  「說清楚。」

  那人道:「我只看過一次名單。」

  「名單上有七個人。」

  「沈硯。」

  「江雪。」

  「陸長庚。」

  「還有四個編號。」

  「其中一個編號後面,寫著江述。」

  周澈看向江述。

  「陸長庚在第七站?」

  江述道:「不可能。」

  「陸長庚只是後來接觸過運輸單。」

  那人道:「名單上寫的不是陸長庚。」

  「寫的是陸長庚的記錄。」

  「你們都弄錯了。」

  「08號筒要找的,從來不是當年的人。」

  「它找的是被寫進名單的人。」

  江述蹲下身,拿起06號校時盤。

  校時盤已經失去白光。

  但是盤面上還留著他掌心的血痕。

  「被寫進名單的人,會怎樣?」

  那人道:「會成為接收端。」

  周澈的手按在刀柄上。

  「所以他們要找江述,不是為了名單。」

  「是為了讓他回應08號筒。」

  那人看向石倉深處。

  「你們封住了它一次。」

  「但是名單沒有刪。」

  「08號會繼續找人。」

  江述問:「誰在操控08號?」


  那人沒有回答。

  他忽然咳出一口血。

  羽林衛正要上前,周澈卻抬手攔住。

  那人靠著石牆,喘息著道:「白石溝下面不止一層。」

  「你們看到的是封存層。」

  「真正的歸檔層,在更下面。」

  「那裡存著第七站所有人的最後一段記錄。」

  蘇蘅問:「入口在哪兒?」

  那人看向江述。

  「在他身上。」

  話音落下,那人的脖頸忽然一歪。

  周澈立刻上前探脈。

  人已經斷氣。

  蘇蘅檢查他的衣領和袖口。

  沒有毒針,沒有傷口。

  江述看著那人腰間。

  那裡掛著一枚普通銅扣。

  銅扣內側有一道極細的黑痕。

  「不是中毒。」

  江述道:「是記錄被切斷了。」

  周澈抬頭。

  「什麼意思?」

  「他身上有人工接口的殘留。」

  江述道:「有人提前給他留了校驗。」

  「只要他說出某些內容,接口就會斷開。」

  蘇蘅看著屍體。

  「連活口都只是被人寫好的記錄。」

  周澈沉默片刻。

  然後下令。

  「清點銅車,查每一塊銅板。」

  「石倉外加雙崗。」

  「明日不回長安。」

  江述抬頭。

  「還要往下找?」

  「你說08號認時間,不認人。」

  周澈道:「現在它既然認了你,我們就不能等它再找上門。」

  江述沒有反對。

  但是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

  血已經幹了。

  掌紋里卻多出一道極淺的白線。

  白線正好組成一個數字。

  「07。」

  第二日清晨,白石溝起了風。

  石倉外的羽林衛清開碎石後,在封存板東側找到一條舊裂縫。


  裂縫原本被塌下來的石料壓住。

  但是昨夜08號筒重新封存時,地面下沉了一寸。

  裂縫便露了出來。

  周澈沒有讓人直接下去。

  他先命人將麻繩固定在石柱上,又派兩名羽林衛探路。

  片刻後,下面傳回消息。

  「有石階。」

  「石階通往地下。」

  江述站在裂縫外,看著掌心那道白線。

  白線經過一夜,沒有消失。

  蘇蘅道:「它像是在給你指路。」

  「不是指路。」

  江述道:「是歸檔標記。」

  「07號歸檔端如果識別到新的校驗人,會留下這種痕跡。」

  周澈問:「能不能清掉?」

  「不能。」

  江述道:「至少現在不能。」

  「強行割掉皮肉沒用。」

  「它不在皮上。」

  周澈沒有再問。

  他讓江述走在中間,自己在前,蘇蘅斷後。

  一行人沿石階下行。

  石階很長。

  越往下,石壁上的痕跡越多。

  有些是大唐時期留下的鑿痕。

  但是有些鑿痕很規整,像是用過他們從未見過的工具。

  江述停在一處石壁前。

  石壁上刻著幾行字。

  「封存層上。」

  「歸檔層下。」

  「入內者,不得自報姓名。」

  蘇蘅道:「又是規則?」

  「是。」

  江述道:「歸檔層不能確認真人身份。」

  「它只確認記錄身份。」

  周澈道:「所以不能叫名字。」

  江述點頭。

  「進去以後,不能說自己是誰。」

  「也不能回答別人問的名字。」

  周澈看了一眼眾人。

  「都記住。」

  石階盡頭,是一扇半開的石門。

  門後沒有機關。

  只有一條筆直的石道。


  石道兩側嵌著許多銅牌。

  每塊銅牌上都刻著不同的字。

  「運輸。」

  「校時。」

  「接收。」

  「歸檔。」

  「人工接口。」

  江述沒有碰。

  但是走到石道中央時,右側一塊銅牌忽然亮了。

  銅牌上刻著兩個字。

  「江述。」

  蘇蘅抬手攔住後方軍士。

  江述卻沒有停。

  銅牌上的白光只亮了一瞬,隨即熄滅。

  周澈低聲道:「它在確認你。」

  江述道:「它在確認07號。」

  石道盡頭,是一座圓形石室。

  石室中央放著一張石台。

  石台上沒有08號筒。

  只有七隻空槽。

  每隻槽前都有一塊舊牌。

  其中三塊還能辨認。

  「沈硯。」

  「江雪。」

  「歸檔員07。」

  剩下四塊牌已經被人刮花。

  周澈走到石台外側。

  「第七站七個人?」

  江述道:「不是七個人。」

  「是七個權限位。」

  蘇蘅看著「歸檔員07」那塊牌。

  「沈硯和江雪都有名字。」

  「為什麼07號沒有?」

  江述道:「因為07號不是固定的人。」

  「誰拿到歸檔權限,誰就是07。」

  石室上方忽然傳來輕響。

  一片薄銅板從石縫裡落下。

  周澈接住銅板。

  上面只有一句話。

  「歸檔員07,請補全名單。」

  蘇蘅看向江述。

  江述沒有伸手接銅板。

  「它在逼我確認身份。」

  周澈道:「不確認會怎樣?」

  石台上的七隻空槽同時亮起微光。

  石室四壁開始傳出紙張翻動的聲音。


  緊接著,一道女聲從石壁後響起。

  「江述。」

  聲音很輕。

  但是江述站在原地,沒有回應。

  那聲音停了片刻。

  隨後又道:「江述,是我。」

  蘇蘅看向江述。

  江述的手指收緊。

  這道聲音,他聽過。

  不是在長安。

  是在舊觀星閣鐵盒裡的殘留記錄中。

  陳雪。

  石壁後的聲音繼續響起。

  「你不該來白石溝。」

  「名單一旦補全,08號會重新開始轉運。」

  周澈問:「你是誰?」

  石壁後沒有回應。

  因為他問的是身份。

  片刻後,聲音變成另一句話。

  「帶走06號盤。」

  「毀掉04號接口。」

  「不要讓07號歸檔完成。」

  江述看著石台。

  「這是校時副本。」

  蘇蘅道:「陳雪留下的?」

  「可能是。」

  江述道:「但是她的副本不該知道我在這裡。」

  周澈沉聲道:「有人改過這段記錄。」

  石室里忽然傳來腳步。

  腳步聲不是從外面來。

  而是從石台下方傳來。

  七隻空槽中,有一隻緩緩升起。

  槽內放著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第七站外的鐵架和山坡。

  照片前方站著四個人。

  沈硯。

  陳雪。

  陸長庚。

  還有一個少年。

  少年側著身,看不清臉。

  但是他左手掌心,有一道白線。

  編號07。

  石室里沒人說話。

  周澈拿著照片,沒有碰到畫面中央。

  照片已經泛黃。

  但是少年掌心的白線仍看得清楚。


  江述站在石台外。

  「不是我。」

  蘇蘅道:「照片上的人年紀不對。」

  「而且第七站事故發生時,你還沒出生。」

  江述點頭。

  「所以這張照片有問題。」

  周澈問:「哪裡不對?」

  江述指向照片角落。

  「這裡。」

  照片右下方印著日期。

  「2043年。」

  但是第七站設備清單上的事故年份,遠在日期之後。

  蘇蘅道:「日期被改過?」

  「不是。」

  江述道:「是照片被重新歸檔過。」

  「歸檔層只認記錄,不認真實時間。」

  「有人把後來的東西塞進了更早的檔案里。」

  周澈看向石台。

  「目的?」

  江述道:「讓08號筒相信,07號歸檔員一直存在。」

  「只要07號還存在,它就會不斷找新的接收人。」

  此刻,石室上方再度響起女聲。

  「別相信照片。」

  「那不是我留下的。」

  江述抬頭。

  「你知道07號是誰?」

  聲音沉默許久。

  然後道:「07號不是一個人。」

  「07號是被留下的人。」

  周澈問:「什麼叫被留下?」

  女聲道:「第七站第一次接收失敗後,有人沒有離開。」

  「他的身體離開了。」

  「記錄沒有。」

  江述看向照片裡的少年。

  「所以名單上的江述,是一段記錄。」

  蘇蘅道:「可為什麼會用你的名字?」

  女聲沒有立刻回答。

  石室里忽然亮起一道白線。

  白線從「江雪」的牌位延伸出來,停在「歸檔員07」前。

  隨後,石台上浮出新的字。

  「校時副本,確認失敗。」

  「原始名單,缺失一頁。」

  周澈立刻問:「缺失的名單在哪兒?」

  石壁後的女聲道:「長安。」

  「舊觀星閣西牆。」

  「鐵盒挖出來的地方下面,還有一層暗格。」

  蘇蘅皺眉。

  「秦家的人已經搜過那裡。」

  「他們只找銅件。」

  女聲道:「名單不是銅。」

  「是紙。」

  江述看著石台。

  「你為什麼現在才說?」

  女聲道:「因為08號封存後,我只能說一次。」

  「下一次校時開始前,帶走名單。」

  「不要讓江述看到最後一頁。」

  周澈看向江述。

  江述卻道:「最後一頁寫的是我。」

  「我更該看。」

  石壁後的聲音停住。

  過了片刻,女聲才道:「你不是第七站的人。」

  「但是有人希望你成為第七站最後一個人。」

  石室外忽然傳來羽林衛的喊聲。

  「少卿!」

  「山道上有人!」

  周澈轉身。

  石室入口處,一名羽林衛快步進來。

  「我們抓到一個送信的。」

  「他從東坡繞來,手裡拿著長安方向的急報。」

  周澈接過信。

  信封上蓋著司天台的印。

  但是封口已經被人拆過。

  蘇蘅看了一眼。

  「不是我留守的人寫的。」

  周澈拆開信。

  裡面只有兩行字。

  「舊庫封鎖已破。」

  「晶片失蹤。」

  江述抬頭。

  石壁後的女聲也在此刻消失。

  石台上的七隻空槽重新合攏。

  只有那張舊照還留在地上。

  照片背面,浮出一行新的字。

  「第七站最後一名記錄員,正在回長安。」

  周澈當即下令回長安。

  白石溝外的銅車、活口和石倉都留給羽林衛封鎖。

  但是06號校時盤、18號校驗條和04號接口,被分別裝進三隻木匣。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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