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未到之人

  周澈回到司天台時,舊庫外的白光已經暗下去。

  蘇蘅仍守在門前。

  

  江述站在石階下,面前放著幾頁剛抄下來的字。

  「晶片停了?」

  周澈問。

  「暫時停了。」

  蘇蘅道:「最後留下兩行。」

  她將紙遞過去。

  「人工接口04,記錄副本持有人:江雪。」

  「副本狀態:離線。」

  周澈將驗貨房帶回來的半枚銅牌放到紙旁。

  江述看見「沈硯」二字時,沉默了片刻。

  蘇蘅問:「江雪是誰?」

  江述抬頭。

  「是陳雪以前用過的名字。」

  周澈沒有催。

  江述道:「她在第七站工作時,不用本名。」

  「設備登記里,她負責的不是接收。」

  「是校時。」

  蘇蘅想起晶片上的提示。

  「所以她能確認記錄真假?」

  「能。」

  江述道:「08號筒保留原始數據。」

  「可是數據一旦要送去接收站,就需要校對時間。」

  「江雪負責校時,她手裡會留一份校時副本。」

  周澈道:「04號接口替換時,副本被她帶走了。」

  江述點頭。

  「飛機事故以後,所有人都以為她和樣本一起失蹤。」

  「可現在看,她至少在事故後留下過東西。」

  蘇蘅看向半枚銅牌。

  「她來過長安?」

  江述搖頭。

  「晶片說她未抵達長安。」

  「這句話不能按字面理解。」

  周澈道:「你懷疑她的記錄到了,人沒到。」

  「或者她曾經抵達過另一個時間的長安。」

  江述沒有接話。

  白石溝石牆上的字出現在十年前。

  沈硯的紙條也能留在仿造銅盒裡。

  這說明有人確實能把物件送到不屬於自己的年代。

  但是人能不能過去,代價是什麼,誰都不知道。


  蘇蘅道:「現在怎麼辦?」

  周澈道:「先審秦家暗樁。」

  「他守著假08號筒,不可能什麼都不知道。」

  江述卻道:「要先看第六站。」

  周澈看向他。

  江述將沈硯的設備清單攤開。

  「06:18:04里的06,不是第六站。」

  「第六站早在事故前停用,編號已經註銷。」

  「但第七站建立時,曾借過第六站一套校時設備。」

  他指向紙上一行小字。

  「06號校時盤。」

  「18號校驗條。」

  「04號人工接口。」

  蘇蘅明白過來。

  「這串數不是門牌。」

  「是打開校時副本的順序。」

  江述點頭。

  「白石溝下的東西,不會自己認人。」

  「必須先用06號校時盤校準,再用18號校驗條確認,最後接04號接口。」

  周澈道:「這些東西在哪兒?」

  江述抬手指向舊庫。

  「06號校時盤,在鐵盒裡。」

  「18號校驗條,應該藏在沈硯記錄中。」

  「04號接口,我們剛拿回來。」

  蘇蘅立刻讓人取來鐵盒。

  鐵盒被放在石階上。

  江述沒有碰晶片,卻戴上布手套,翻開鐵盒最底層。

  裡面除了黑色晶片和舊記錄,還有一塊被油布包住的圓盤。

  圓盤是黃銅製成。

  盤面沒有刻度,只有六個細孔。

  江述道:「這就是06號校時盤。」

  周澈問:「18號校驗條呢?」

  江述翻著沈硯留下的記錄。

  前面幾頁都是設備編號和異常日誌。

  直到翻到最後,他停住。

  最後一頁夾著一根很細的紙條。

  紙條被寫在兩行記錄的空隙中。

  若不是刻意找,很難發現。

  「18號校驗條,藏在運鐵文書里。」

  江述道:「不是實物。」


  「是一段編號。」

  蘇蘅皺眉。

  「秦家搜出的文書?」

  「對。」

  周澈立刻吩咐。

  「去取西北轉運原件。」

  文書很快被帶來。

  江述翻到陸長庚供出的那一批貨物記錄。

  其中有一頁被雨水泡壞,字跡已經暈開。

  他用燈火斜照紙面。

  紙背上浮出一排壓痕。

  「18:白石溝東口,廢井下七尺。」

  蘇蘅道:「校驗條在井下?」

  江述搖頭。

  「這是它的存放位置。」

  周澈收起文書。

  「明日出發去白石溝。」

  江述道:「不能帶太多人。」

  「08號筒已經醒了。」

  「我們帶著三件校驗物靠近,可能會觸發它的完整回傳。」

  周澈道:「那就少帶。」

  「你、我、蘇蘅,加一隊羽林衛。」

  江述看向仍緊閉的舊庫門。

  「晶片怎麼辦?」

  蘇蘅道:「封在這裡。」

  「它是歸檔片。」

  「只要沒人回應,它只能顯示。」

  此刻,舊庫里傳出紙張翻動的聲音。

  三人同時停住。

  門縫下方,一張新紙慢慢滑了出來。

  紙上沒有字。

  但是紙背透出一隻手的輪廓。

  那隻手按在紙上。

  像是有人隔著另一端,也正按著同一張紙。

  江述沒有去碰。

  片刻後,紙上浮出一行字。

  「江雪請求校時。」

  三日後,江述一行抵達白石溝。

  這裡山石遍地,溝底常年少水。

  半座廢石倉埋在坡下,倉牆上那句「別把門當路」仍能看見。

  周澈沒有讓人進倉。

  他先按文書所記,帶人繞到東口。

  東口有一口廢井。

  井沿被風沙埋住大半。


  羽林衛清開浮土後,果然在井下七尺處找到一隻木盒。

  木盒已經腐朽。

  裡面卻放著一根黑色細條。

  細條只有半掌長,邊緣刻著「18」。

  蘇蘅沒有直接拿。

  她先用木鉗夾起,放進鋪著干布的匣子。

  江述看著細條。

  「18號校驗條。」

  「現在三件東西齊了。」

  周澈問:「下一步呢?」

  江述看向廢石倉。

  「白石溝下,不是臨時倉。」

  「入口應該在倉里。」

  眾人進入石倉。

  倉頂塌了半邊。

  地上堆著碎石和爛木。

  但是西側牆根有一條很窄的裂縫。

  裂縫邊緣沒有風沙。

  說明下面有空處。

  羽林衛挖開碎石後,露出一塊黑色金屬板。

  金屬板沒有鎖。

  板面中央有三個凹槽。

  圓形、長條形、管形。

  正對應06號校時盤、18號校驗條和04號接口。

  周澈看向江述。

  「你來判斷。」

  江述沒有立刻放入。

  「沈硯留下過一句話。」

  「別把門當路。」

  「這東西不是讓人進去的。」

  蘇蘅道:「那它是做什麼的?」

  江述蹲下身。

  金屬板邊緣有一道極細的導槽。

  導槽通向石倉外側。

  如果三件東西插入凹槽,裝置會被啟動。

  可是啟動後,未必是開門。

  也可能是把白石溝的位置重新送回長安。

  周澈道:「能不能只校驗,不接入?」

  江述看著06號校時盤上的六個細孔。

  「可以試。」

  「06號盤用於校時,不負責傳送。」

  「18號條確認記錄。」

  「04接口才是人為接入的部分。」

  蘇蘅明白了。


  「先放06和18。」

  「04號接口不插。」

  江述點頭。

  「這樣只能讓它吐出舊記錄。」

  「不能建立新的接收端。」

  周澈道:「做。」

  江述將06號校時盤放進圓槽。

  圓盤落下時,沒有聲音。

  緊接著,他將18號校驗條推入長槽。

  金屬板表面亮起兩道白線。

  白線沒有向外擴散。

  而是沿著板面匯到中央。

  倉內的碎石忽然輕輕震動。

  西側牆根裂開一道縫。

  縫裡沒有門。

  只有一隻嵌在石中的黑色圓筒。

  圓筒半埋在地下,表面滿是灰塵。

  它的編號刻在底部。

  「08。」

  江述沒有靠近。

  周澈也沒有讓任何人動。

  蘇蘅壓低聲音。

  「原始記錄筒。」

  江述道:「是。」

  圓筒上沒有光。

  但是它前方的石板慢慢升起。

  石板下露出一排舊字。

  「原始記錄,禁止轉運。」

  「人工接入四次。」

  「第三次接入,校時員確認。」

  「校時員:江雪。」

  江述看著最後一行。

  第三次接入,不是十年前。

  十年前只是有人碰過08號筒。

  真正由陳雪確認的接入,發生得更早。

  周澈問:「後面還有嗎?」

  石板上的字繼續出現。

  「第三次接入結果。」

  「第七站人員名單,已複製。」

  「複製目標:長安。」

  蘇蘅臉色發白。

  「第七站的人,來過長安?」

  江述搖頭。

  「不是人。」

  「是名單。」

  「他們的記錄被複製進了這裡的接收裝置。」


  周澈沉聲道:「所以舊庫里才會出現江雪的校時請求。」

  「因為08號筒在按名單找人。」

  江述看向黑色圓筒。

  「它不知道人已經不在。」

  「它只知道,江雪最後一次校時沒有完成。」

  此刻,石倉外傳來馬蹄聲。

  羽林衛立刻拔刀。

  一名斥候衝進倉中。

  「少卿,山口發現人跡。」

  「至少二十人,正往白石溝來。」

  周澈問:「秦家的人?」

  「看不出旗號。」

  斥候道:「但是他們帶著銅車。」

  江述看向地上的04號接口。

  對方不是來搶08號筒。

  他們是來補上最後一個接口。

  周澈當即下令。

  「封倉。」

  「所有人退到東坡。」

  江述卻道:「不能只封。」

  「08號筒已經露出來了。」

  「他們只要把04插進去,就能把這裡當成接收端。」

  蘇蘅問:「那怎麼辦?」

  江述看著金屬板中央最後一個凹槽。

  「讓他們以為接口還能用。」

  周澈看向他。

  江述道:「06和18已經校驗。」

  「現在我們能知道08號筒認什麼。」

  「它認時間,不認人。」

  「只要把校時盤調回第三次接入以前,08號筒會把後面的人工記錄全部判成未發生。」

  蘇蘅道:「包括十年前那次?」

  「包括假的08號筒。」

  江述道:「但是要有人留在這裡調盤。」

  周澈道:「你不留。」

  江述看著圓盤。

  「只有我知道第三次接入的記錄順序。」

  周澈道:「那我守在你旁邊。」

  倉外的馬蹄聲越來越近。

  江述沒有再爭。

  他將手放到06號校時盤邊緣。

  但是沒有轉動。

  因為石板上又浮出一行字。


  「校時員江雪,已確認到站。」

  石倉里沒有多出任何人。

  羽林衛守著四周。

  周澈的刀已經出鞘。

  但是那行字仍停在石板上。

  「校時員江雪,已確認到站。」

  蘇蘅看向江述。

  「晶片在長安。」

  「這裡怎麼會知道?」

  江述盯著08號筒。

  「不是這裡知道。」

  「是有人回應了舊庫。」

  周澈立刻看向斥候。

  「長安留守是誰?」

  「蘇校尉安排了八名羽林衛。」

  斥候答道:「舊庫封門,沒人能進。」

  江述道:「不一定要進。」

  「晶片一直在顯示。」

  「只要有人拿到能對照的編號,就能在外面完成校時。」

  蘇蘅想起那張從舊庫滑出的紙。

  紙上曾出現一隻手。

  那不是幻象。

  有人在另一端,用和他們相同的方式接觸過記錄。

  周澈道:「先撤出石倉。」

  江述卻搖頭。

  「來不及。」

  山口傳來銅輪碾過碎石的聲音。

  對方已經進入溝內。

  而08號筒上的灰塵正在一點點落下。

  它沒有發光。

  但是06號校時盤開始自行轉動。

  盤面六個細孔依次亮起。

  江述一把按住圓盤邊緣。

  圓盤停住。

  他的掌心被金屬邊緣劃破,血落在盤面上。

  周澈伸手拉他。

  「鬆手。」

  江述道:「不能松。」

  「它在按江雪的校時記錄復原第三次接入。」

  「盤轉完,04號接口就算不插,也會被判定已經接入。」

  蘇蘅立刻取出布帶。

  她沒有碰圓盤,只將布帶纏上江述手腕。

  「撐住。」

  周澈轉身對羽林衛道:「東坡列陣。」


  「銅車不得入倉。」

  羽林衛領命衝出。

  片刻後,外面響起兵器相擊聲。

  敵人沒有直接沖倉。

  他們將銅車停在溝口,車上豎著一面銅盤。

  銅盤對著石倉。

  盤面刻滿密集數字。

  江述隔著倉門看見其中一行。

  「06:18:04。」

  對方拿著同一套校時編號。

  蘇蘅道:「他們從哪裡得到的?」

  江述道:「秦家舊庫。」

  「或者更早。」

  周澈在門口擋開一支弩箭。

  「能不能毀掉08號筒?」

  「不能。」

  江述道:「它是原始記錄。」

  「毀掉它,所有被改過的記錄都會失去參照。」

  「以後誰都分不清真假。」

  周澈道:「那就讓它停。」

  江述按著圓盤,額上全是汗。

  「需要完成一次正確校時。」

  「可江雪不在。」

  蘇蘅忽然道:「她在。」

  江述看向她。

  蘇蘅指向石板上的字。

  「08號筒認為她已到站。」

  「它不會無故確認。」

  「她不是人到了。」

  「是她留下的校時副本,正在長安完成最後一步。」

  江述明白了。

  陳雪沒有抵達長安。

  但是她留下的副本,終於被人喚醒。

  那份副本和08號筒之間,本來就有一條未斷的校時鏈。

  現在只差一個人,替她確認記錄。

  周澈道:「怎麼確認?」

  江述看向手邊的04號接口。

  「不是插進去。」

  「04接口只是人工接口。」

  「真正的確認方式,是用校時盤把時間撥回原始記錄的起點。」

  「06:18:04。」

  蘇蘅道:「你剛才不是說,撥回去會抹掉後面的人工記錄?」


  「對。」

  江述道:「也會抹掉我們這一次靠近08號筒的記錄。」

  「它會忘記長安的晶片,忘記西渠的銅框。」

  周澈道:「代價是什麼?」

  江述道:「我們失去它繼續回傳的機會。」

  「08號筒會回到封存狀態。」

  蘇蘅問:「白石溝下的真相呢?」

  江述看著黑色圓筒。

  「只能靠我們自己找。」

  倉外,銅車上的銅盤忽然亮起。

  一道白線從溝口直射石倉。

  周澈揮刀斬斷門邊一根被震松的銅線。

  「做。」

  江述沒有遲疑。

  他依照沈硯記錄中的順序,撥動06號校時盤。

  第一孔對應06。

  第二孔對應18。

  第三孔對應04。

  圓盤每轉一格,08號筒上的灰塵便落下一層。

  外面的銅盤也亮得更急。

  但是第六格轉到一半時,石倉外傳來一聲慘叫。

  羽林衛擋住了第一批人。

  周澈守在門口,沒有回頭。

  「繼續。」

  江述將圓盤壓到底。

  盤面上的血痕被白光吞沒。

  石板上的字開始倒退。

  「校時員江雪,已確認到站。」

  「人工接入四次。」

  「人工接入三次。」

  「人工接入二次。」

  最後,字停在最初那一行。

  「原始記錄,禁止轉運。」

  白光熄滅。

  黑色圓筒重新沉入石縫。

  地面的金屬板合上。

  06號校時盤和18號校驗條同時彈出。

  只有04號接口還留在地上。

  倉外的銅盤也暗了。

  緊接著,敵人開始後撤。

  周澈衝出石倉。

  溝口的銅車已經被遺棄。

  拉車的人分散逃向山道。

  羽林衛追出不遠,抓回兩名活口。


  蘇蘅站在倉門邊,看著重新安靜的石地。

  「它封住了?」

  江述點頭。

  「暫時封住了。」

  周澈從外面回來。

  他手裡拿著從銅車上拆下的一塊銅板。

  銅板背面寫著一句字。

  「第七站名單,尚缺一人。」

  江述接過銅板。

  名單里缺的人,不是沈硯,不是陳雪。

  也不是當年失蹤的任何觀測員。

  銅板最下方,刻著一個他們都見過的名字。

  「江述。」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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