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第七觀測站

  屏幕上的坐標停了兩息,隨後熄了下去。

  江述按了兩下側鍵,手機沒有反應。

  右上角那一點電量終於消失,整塊屏幕黑成一片,只映出他沾著灰土的手指。

  然而地上的焦痕還在冒煙。

  舊觀星閣已經塌了大半,羽林衛正將傷員往外抬。有人在斷梁下找出兩名還活著的巡卒,也有人用鐵鉤扒開碎石,確認地底那塊黑鐵沒有再露出來。

  周澈撐著刀站起身,背甲被砸出一道凹痕。

  「封住周圍三坊。」

  他看向領兵校尉。

  「沒有我的令牌,誰也不准靠近這片地。」

  

  校尉抱拳領命。

  但是蘇蘅沒有立刻離開。

  她蹲在熄滅的銅燈旁,用短刀撥開燈座底部的泥土。銅燈倒扣在石縫裡,燈芯早已燒盡,外層卻沒有裂開。

  「秦衡被拖進去時,最後說了西山、北河舊閘,還有宮裡。」

  蘇蘅抬起頭。

  「現在又多了個第七觀測站。」

  周澈道:「先把這盞燈帶回去。」

  江述沒有動。

  他盯著手機,腦子裡反覆閃過那串坐標。

  北緯三十四度二十七分,東經一百零八度五十四分。

  這是現代地圖上的表達方式。

  但是在他原來的世界裡,這個位置並不陌生。

  江述來西安前,曾在手機地圖上查過機場附近的路。那串坐標在機場以東,靠近涇河北岸,離他本該降落的航站樓有一段距離。

  那裡沒有唐朝的城坊。

  至少在他記得的現代地圖上,那裡是一片被圍牆圈起來的觀測園區。

  「你知道地方?」

  周澈見他許久不出聲,開口問道。

  江述點頭。

  「那是我那邊的地方。」

  「不是大唐。」

  蘇蘅皺眉:「一串字,為什麼能指到你那邊?」

  「因為這不是大唐會用的記法。」

  江述將手機收進衣襟里。

  「它像是在告訴我,門後還有人。」

  周澈沉默片刻,轉身望向倒塌的觀星閣。

  「秦家留了這麼多東西,不會只為了守一塊鐵。」


  「他們一定還有帳。」

  此刻,一名羽林衛快步跑來。

  「少卿,秦家宅邸出事了。」

  周澈握刀的手停住。

  「說。」

  「弟兄們剛圍住宅子,後院地下忽然起火。火從石板縫裡冒出來,已經燒穿了一間庫房。」

  那羽林衛喘了口氣。

  「還有人從裡面往外放箭,像是在毀什麼東西。」

  蘇蘅抄起銅燈,塞進一旁的布袋。

  「秦衡剛被拖走,他的人卻還敢燒庫。」

  「說明裡面的東西,比秦衡的命還值錢。」

  周澈看向江述。

  「你能走?」

  江述抬起被碎石擦傷的手臂。

  「能。」

  「那就別掉隊。」

  一行人下了土坡,重新上馬。

  然而他們剛穿過兩條坊街,江述胸前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那震動極短,像一根線從很遠的地方碰了碰機身。

  他勒住馬,掏出手機。

  屏幕依舊沒有亮。

  但是黑掉的屏幕上,浮出了一行極淡的白字。

  「別去宮裡。」

  字只停了片刻,便徹底消失。

  周澈回頭:「怎麼了?」

  江述將手機攥緊。

  「有人在提醒我們。」

  「提醒什麼?」

  「秦家的下一步,不在宮裡。」

  周澈望著前方秦宅升起的煙柱,聲音壓得很低。

  「那就先把他們真正想拿走的東西截下來。」

  秦宅後院的火比舊觀星閣更難處理。

  火焰沒有往上竄,而是貼著地面沿石板爬行。幾個羽林衛已經用濕氈蓋住外圍,然而白火碰到水後反而散得更快,逼得眾人只能退到院牆外。

  周澈翻身下馬,先看了一眼地面。

  石板縫裡插著數十根細銅管。

  銅管從後院延到正房,另一端埋在地下。

  「不是火油。」

  江述蹲下身,拿短弩挑開一塊碎磚。

  磚下露出一層灰白粉末。


  「燈座里的東西。」

  蘇蘅提起布袋。

  「秦衡用銅燈引火,這些管子也是引門的?」

  「應該不是門。」

  江述看著銅管的走向。

  「像是在把某種東西送進地下。」

  周澈道:「送什麼?」

  江述沒有馬上答。

  但是他看見後院角落有一口枯井。

  井口被鐵蓋封著,鐵蓋上壓著一隻燒得變形的木箱。白火正從箱底流過去,卻沒有碰井口半分。

  「先斷管。」

  周澈抬手。

  「弩手,把牆邊的銅管全部釘死。」

  羽林衛立刻散開。

  緊接著,十餘支重箭落下,將露在外面的銅管一根根壓入石縫。白火失去去處,開始沿著地下往回縮。

  然而正房方向傳來一陣悶響。

  一扇地板被人從裡面頂開。

  兩個穿著秦家僕役衣服的人衝出火圈,懷裡各抱著一隻木匣。他們臉上蒙著濕布,腳上裹著油紙,顯然早有準備。

  周澈一步擋在前方。

  「放下。」

  兩人沒有停。

  其中一人抬手甩出一把鐵釘,另一人抱著木匣直衝偏門。

  蘇蘅側身避開鐵釘,肩頭的傷口卻被牽開。她咬住牙,抬腳踢飛地上的石塊。

  石塊正中那人膝彎。

  那人撲倒在地,木匣脫手滾出兩丈遠。

  但是另一人已經衝到門邊。

  江述抓起地上一根斷銅管,追過去時沒有貿然靠近。他看見那人腳下油紙沾滿白粉,便將銅管插進旁邊的磚縫裡,用力一挑。

  一塊石板翻起。

  那人腳下一空,整個人栽進淺坑。

  木匣砸在地上,蓋子裂開,裡面露出半卷燒焦的絹冊。

  周澈按住那人的後頸,將其手臂反擰到背後。

  「誰讓你們燒的?」

  那人閉口不答。

  然而蘇蘅已經撿起另一隻木匣。

  她用刀尖挑開鎖扣,裡面沒有金銀,只有七枚銅製小牌。每塊牌上都刻著一顆星,星下寫著地名。

  司天台。

  舊觀星閣。


  北河舊閘。

  西山石場。

  承明殿。

  還有兩塊銅牌被火熏得發黑,看不清字。

  江述伸手拿起刻著承明殿的那塊。

  銅牌背面有一道細縫。

  他用指甲一撥,裡面彈出一張極薄的紙。

  紙上寫著一行字。

  「午正以前,送校時盤入承明殿。」

  周澈看完,臉色沉了下來。

  「承明殿在宮中北側。」

  蘇蘅看向被按住的僕役。

  「宮裡的人是誰?」

  那人仍不開口。

  但是另一名被石塊砸倒的僕役忽然笑了。

  他滿嘴是血,聲音斷斷續續。

  「你們以為圍住秦宅,就能攔住所有人?」

  「盤子……早送進去了。」

  周澈拔刀,將刀鋒停在他頸邊。

  「誰接的?」

  那人盯著他,眼裡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得意。

  「馮安。」

  「內侍馮安。」

  「他說午時一到,門會自己開。」

  話音剛落,後院枯井裡傳出一聲輕響。

  井蓋下方滲出細白的光。

  江述胸前的手機再一次震動。

  這一次,屏幕亮起了一個角。

  白字只有四個。

  「北河先開。」

  周澈沒有立刻衝進宮。

  秦宅密庫里的銅牌、絹冊和兩名活口,全被分成三隊押送。一隊去大理寺,一隊去羽林衛營房,最後一隊由周澈親自帶著,直奔北宮門。

  但是江述仍跟在後面。

  「你留在這裡。」

  周澈騎在馬上,語氣很硬。

  「宮裡不是舊觀星閣,也不是秦家宅子。裡面的人多,路多,出了事不一定顧得上你。」

  江述道:「手機兩次提醒北河。」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去宮裡?」

  周澈側頭看他。

  「因為秦家已經把東西送進去。」

  「他們未必會按你猜的方式動手。」


  江述沉默了一下。

  「那我更該去。」

  蘇蘅騎馬跟在另一邊,肩頭纏著新布條。

  「他不去,誰看得懂那些怪字?」

  周澈沒有再攔。

  然而到了北宮門前,三人卻被禁軍攔住。

  守門將領認得周澈,卻不認得江述手裡的手機和銅牌。

  「少卿,宮禁未開,除非有陛下手令,否則不能入內。」

  周澈取出自己的令牌。

  「秦家謀逆,內侍馮安涉案。承明殿裡有他們的東西,誤了時辰,誰擔得起?」

  守將面露遲疑。

  但是宮門內忽然傳來鐘聲。

  鐘聲只響了一下。

  緊接著,門縫裡飄出一股白霧。

  守將臉色發白,轉身就要命人關門。周澈卻先一步拔刀,將門閂劈開。

  「羽林衛隨我進去。」

  「其餘人守門。」

  承明殿位於北側偏院,平日存放天文器具和舊朝檔冊。院門上了三道鎖,然而此刻鎖鏈已經被人砸斷。

  地上躺著兩名禁軍。

  他們沒有死,只是手腳覆著白霜,嘴裡不斷說著同一句話。

  「燈別亮。」

  蘇蘅蹲下去聽了片刻。

  「和舊觀星閣外的巡卒一樣。」

  江述抬頭看向承明殿。

  殿門沒有關。

  裡面沒有燈火,卻有一線白光從地磚縫裡透出來。

  周澈抬手示意眾人放輕腳步。

  但是他們剛跨進門,殿內就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周少卿,你若晚一刻到,事情反而簡單。」

  馮安站在殿中央。

  他穿著內侍常服,年紀四十上下,雙手捧著一隻銅盤。銅盤邊緣刻著七道同心圓,圓心嵌著一粒黑色鐵屑。

  那鐵屑和舊觀星閣下沉的黑鐵很像。

  「馮安。」

  周澈握緊刀柄。

  「放下東西。」

  馮安看著他。

  「秦家給了你們帳冊,難道沒告訴你們,大唐如今每逢旱災、寒災、疫災,死的都是誰?」

  「他們說門後有另一片地方。」


  「有糧,有藥,有不會熄滅的燈。」

  蘇蘅嗤了一聲。

  「所以你打算拿宮城的人去換?」

  馮安沒有回答。

  然而銅盤上的鐵屑忽然發出白光。

  殿內擺放的渾儀、銅漏、星盤同時震起來。牆上掛著的一幅舊星圖從中間裂開,露出後方一面半人高的銅鏡。

  鏡面沒有映出眾人。

  鏡里是一片灰白的河灘。

  河灘上立著一座殘破水閘。

  江述立刻認出,那是北河舊閘。

  「他不是要開宮門。」

  江述喊道。

  「他在用這裡校準北河!」

  周澈當即衝上去。

  馮安抬手將銅盤砸向地面。

  蘇蘅撲過去,用短刀挑開銅盤邊緣。銅盤落地時偏了一寸,鐵屑沒有落進地磚中央,而是撞在一隻銅漏上。

  銅漏裂開。

  白光頓時偏向鏡面。

  周澈一刀斬斷馮安手裡的細線。

  馮安後退兩步,卻從袖中掏出一根短針,扎進自己掌心。

  鮮血落在銅盤上。

  鏡中的北河舊閘立刻亮起數十道白線。

  「晚了。」

  馮安喘著氣。

  「北河已經接上。」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急促馬蹄。

  一名羽林衛衝進承明殿,跪地稟報。

  「少卿!」

  「北河舊閘方向水位忽降,河床露出來了!」

  「河岸附近十餘戶人家,正往地下塌!」

  北河舊閘在長安北面。

  那裡原本是舊河道,十幾年前改道後,水閘廢棄,周圍只剩零散的村舍和幾片鹽鹼地。

  然而秦家的銅牌上既然刻著此處,它就不可能只是一個舊水利工程。

  周澈押著馮安出宮時,馮安已經昏過去。

  他手掌上的傷口沒有止血,皮膚卻結著霜。醫官檢查過後,只能先用布條裹住,連碰都不敢多碰。

  「他還有用。」

  江述看著昏迷的馮安。

  「秦家的圖和銅牌,他肯定看過。」

  周澈道:「先救人。」

  「北河再開下去,附近村子都要陷。」

  眾人一路北行。

  但是越靠近河道,江述懷裡的手機震得越頻繁。

  他再次掏出手機。

  屏幕亮了。

  電量顯示只有百分之一。

  然而屏幕沒有進入桌面,而是停在那張灰白的機場畫面上。過去的江述仍站在跑道邊,天已經亮了,他身邊多了幾名穿制服的人。

  畫面下方跳出一行字。

  「我把坐標交給觀測站了。」

  江述手指發僵。

  緊接著,又一行字出現。

  「有人聯繫我。」

  「她說自己姓陳,是沈硯的學生。」

  周澈看不懂字,卻看得出江述神情不對。

  「那邊有人回你?」

  「有。」

  江述快速輸入。

  「第七觀測站出了什麼事?」

  屏幕停了幾息。

  隨後,過去的江述似乎聽見什麼,低頭打出一句。

  「陳雪說,有個人闖進觀測站。」

  「那個人叫陸長庚。」

  蘇蘅勒住韁繩。

  「陸長庚不是在大唐?」

  江述盯著屏幕。

  「也許他從來不只在大唐。」

  周澈沒有追問。

  但是他伸手將江述的手機壓低。

  「先看眼前。」

  「若北河開了,秦家就多了一條路。」

  「我們封不住這裡,後面的話全是空的。」

  江述點頭。

  手機卻在這時又跳出一條消息。

  「陳雪說,第七站地下有一隻和你們那裡一樣的黑匣。」

  「陸長庚要啟動它。」

  白字閃了一下。

  屏幕重新暗下去。

  北河舊閘就在前方。

  原本乾涸的河床已經裂出大片縫隙,河水沒有往下遊走,而是朝閘口倒灌。水流鑽進地底,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河岸邊有幾間土屋塌了一半。


  村民抱著孩子往高處跑,幾名羽林衛正在幫忙搬人。

  然而舊閘上站著十餘個黑袍人。

  他們將鐵鏈綁在閘門兩側,鐵鏈盡頭插著四塊鎮星鐵。鎮星鐵正被地底的力量一點點拖向閘口。

  「秦家的餘黨。」

  蘇蘅拔出短刀。

  「他們想把河閘變成那種黑鐵。」

  江述下馬,跑到閘邊。

  閘門上刻著一圈與承明殿銅盤相同的紋路。

  只是其中一條紋路已經斷了。

  「這不是門。」

  他抬頭喊道。

  「這是個傳東西的通道!」

  周澈道:「傳什麼?」

  江述指向鎮星鐵。

  「把地脈里的力量送到第七觀測站。」

  「他們那邊也在開匣子。」

  此刻,河床下方傳來一聲悶響。

  一道白線從地縫裡竄出,直刺舊閘。

  閘門上的鐵鏈同時繃緊。

  白線碰上閘門時,河岸的地面開始下陷。

  一塊泥地整個落進裂縫,離得最近的兩名村民腳下一空,連人帶擔架往下滑去。

  周澈抬刀斬斷擋路的鐵鏈,飛身抓住擔架一端。

  蘇蘅從另一邊撲過去,短刀插進土層,將自己固定在岸邊。

  「拉人!」

  她朝羽林衛喊道。

  數名軍士立刻上前。

  但是閘上的黑袍人已經動了。

  他們不再守著鎮星鐵,而是分成兩路,一路往河岸投擲鐵釘,另一路拉開短弩,箭頭全對準江述。

  江述站在閘門前,手裡拿著從秦宅帶出的銅牌。

  他已經發現,銅牌背面的星紋和閘門缺口能對上。

  只是他不知道對上之後,會關門,還是會讓白線更快地往外沖。

  「江述!」

  周澈剛把村民拉上岸,就看見數支弩箭飛來。

  他抬刀擋開兩支,第三支卻繞過刀鋒,直取江述後背。

  蘇蘅腳下還壓著短刀,來不及起身,只能抓起地上一塊石頭砸過去。

  石頭撞偏弩箭。

  箭簇擦著江述肩側飛過,釘進閘門。


  江述回頭看了一眼,沒有退。

  「周澈!」

  「閘門左邊那根鐵鏈不能斷!」

  周澈皺眉。

  「理由。」

  「它壓著中間那條刻線。」

  江述把銅牌扣進缺口。

  「全斷了,白線會直接進河床!」

  周澈立刻改變命令。

  「弩手,射右邊三鏈!」

  「左邊留住!」

  羽林衛齊齊放箭。

  右側三條鐵鏈被射斷,鎮星鐵失去拉扯,砸進河灘。黑袍人隨之失去立足處,幾人被震倒在地。

  然而左側那根鐵鏈承受了全部力量。

  鐵鏈繃得筆直,閘門也被拉開一條縫。

  白光從縫裡湧出。

  江述將銅牌按到底。

  閘門上的紋路亮起。

  但是銅牌沒有鎖住白線,反而像被什麼東西吸住,開始往門裡陷。

  「錯了。」

  江述咬住牙。

  「這塊牌不是鎖。」

  蘇蘅一腳踢翻撲來的黑袍人,回頭喊道:「那是什麼?」

  「是通行牌!」

  閘門後傳出低沉的水聲。

  江述忽然想起秦家密庫絹冊里的那句話。

  午正以前,送校時盤入承明殿。

  銅盤不是開門的鑰匙。

  它只是將不同地方校到同一個時刻。

  而北河舊閘,才是將力量送出去的管道。

  「反過來!」

  江述抓住閘門邊緣。

  「把左邊鐵鏈也拉斷!」

  周澈看了一眼河床。

  一旦鐵鏈全斷,閘門可能整個塌下去。

  然而白線已經順著閘縫往外爬,河岸又有一片土層掉落。再拖下去,附近的人都會被卷進地下。

  周澈沒有遲疑。

  「給我弩!」

  一名羽林衛將重弩遞過去。

  周澈踩住斷牆,抬弩瞄準鐵鏈與閘門相接的位置。

  江述死死按住銅牌。

  「等我數到三。」


  「你只有一次。」

  周澈道:「數。」

  「一。」

  白線已經漫到江述手背。

  「二。」

  蘇蘅拖著傷肩,將最後一名黑袍人踹進淺水。

  「三!」

  重弩發出一聲悶響。

  箭簇穿過鐵鏈。

  鐵鏈斷開。

  整座舊閘向河床方向倒下。

  江述在閘門落地前,將銅牌轉了半圈。銅牌背面的星紋正好卡住缺口,原本向外沖的白線被折回閘內。

  河水重新往下游流。

  但是河床深處傳來一陣沉重撞擊。

  倒下的閘門下方,浮出一面灰白的光幕。

  光幕里不是河灘。

  而是一間現代化的地下機房。

  一個穿白色工作服的年輕女人正被困在玻璃門內,手裡拿著對講機,隔著光幕朝外喊著什麼。

  她身後,一名頭髮花白的男人站在黑匣旁邊。

  他抬起頭。

  隔著兩個時代,朝江述看了過來。

  光幕只維持了片刻。

  周澈正要靠近,閘門下方的白線便縮回地底。現代機房、白衣女人和那名頭髮花白的男人,全都消失得乾乾淨淨。

  河岸恢復平靜。

  然而倒塌的舊閘下,多出了一本濕透的絹冊。

  江述撿起絹冊。

  絹冊外層沾滿泥水,封皮上卻還能看見四個字。

  《七站名冊》。

  周澈命人繼續疏散村民,又將活捉的黑袍人帶到河邊審問。

  那人年紀不大,見舊閘塌了,臉上最後一點硬氣也散了。

  「我只負責運鐵。」

  他說。

  「七站的事,只有秦家主支和馮安知道。」

  蘇蘅問道:「陸長庚呢?」

  黑袍人低頭不答。

  周澈將刀放到他面前。

  「你若不知道,秦衡為什麼提他的名字?」

  那人抖了一下。

  「陸先生……二十年前就不算人了。」

  「他能從鏡里出來,也能從鏡里回去。秦家幾代人都見過他,他每次出現,年紀都不一樣。」


  江述翻開濕絹冊。

  裡面記著七處地點。

  前五處,正是司天台、舊觀星閣、承明殿、北河舊閘、西山石場。

  第六處沒有地名,只畫著一口井,旁邊寫著「鏡匣舊坑」。

  第七處更簡單。

  只有一串坐標。

  北緯三十四度二十七分。

  東經一百零八度五十四分。

  紙頁下方還有一行小字。

  「七站相應,一處失衡,余者皆為引線。」

  蘇蘅看完,皺起眉。

  「司天台和舊觀星閣已經塌了,北河也斷了。」

  「為什麼那邊還能亮?」

  江述盯著最後一頁。

  「因為我們關掉的只是出口。」

  「第七站還在吸。」

  周澈道:「若要斷它,剩下兩處在哪裡?」

  江述指著第六處的井圖。

  「鏡匣舊坑。」

  「沈硯說過,他最初發現隕鐵的地方在西北勘探地。」

  「秦衡也提過西山。」

  蘇蘅明白過來。

  「西山石場和鏡匣舊坑在一起?」

  「應該不遠。」

  江述合上絹冊。

  「秦家最早把鐵運進長安,礦石來源就是那裡。」

  然而他剛說完,手機又亮了。

  這次屏幕沒有顯示機場。

  畫面變成一行行飛快跳動的白字,像有人正在另一頭拼命輸入。

  「我是陳雪。」

  「沈硯老師二十年前失蹤前,留過一份記錄。」

  「第七站不是門。」

  「它是接收站。」

  江述屏住呼吸。

  下一行字跳出來。

  「陸長庚要讓接收站把六個古代校點同時拉到現在。」

  「他不是想過去。」

  「他想把大唐的一部分,直接帶到這裡。」

  周澈看不懂字,只能看江述。

  「她說什麼?」

  江述抬起頭。

  「陸長庚想把兩邊連成一處。」


  「不是讓幾個人過去。」

  「是把整片地方拖過去。」

  河邊一時沒人說話。

  如果真如陳雪所言,舊觀星閣、北河、司天台只是起點。

  一旦六個校點同時響應,長安城中不知道會有多少地方被扯進那條白線。

  蘇蘅將短刀歸鞘。

  「西山離這裡不近。」

  「秦家若還有人,肯定也在往那裡趕。」

  周澈道:「那就比他們快。」

  此刻,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

  一名斥候衝到河邊,翻身下馬。

  「少卿!」

  「西山石場發現人跡,有人帶著大車往山里運東西。」

  「車上全是黑鐵。」

  西山石場早已廢棄。

  這裡原本是朝廷採石之地,後來山腹塌過一次,砸死不少工匠,官府便封了山道。秦家能把鎮星鐵藏在這裡二十年,靠的正是這片無人願來的荒山。

  周澈帶人趕到時,天已擦黑。

  山道上留著新鮮車轍。

  車轍一直延到封山石碑後,那裡本該是斷路,此刻卻被人挖出一條窄道。

  「他們提前到了。」

  蘇蘅摸了摸車轍邊緣。

  「至少三輛車。」

  周澈命羽林衛分兩隊。

  一隊守住山口,一隊隨他入內。

  但是江述站在石碑前,沒有馬上跟上。

  石碑背面刻著一行很淺的字。

  「第六校點,候星入坑。」

  字跡和秦家密庫絹冊上的字一樣。

  石碑下還有一道新刻出的箭頭,箭頭指向山腹深處。

  「秦家的人留的路標?」

  蘇蘅問。

  江述搖頭。

  「像是寫給後來的人看。」

  周澈道:「後來的人是誰?」

  江述看向山里。

  「陸長庚。」

  眾人進入山腹後,空氣變得潮濕。

  岩壁上到處都是鑿痕,地面還散著腐爛的木樑。走了不到半刻鐘,前方出現一片寬闊石坑。

  坑底停著三輛板車。


  車上的黑鐵已經被卸下,圍著中央一口石井擺成半圓。

  石井無水。

  井沿卻刻著密密麻麻的圓環。

  黑袍人圍在井邊,將鐵塊一塊塊往井裡推。

  「攔住他們!」

  周澈一聲令下,羽林衛從兩側衝出。

  黑袍人立刻回身迎戰。

  坑底狹窄,弩箭難以施展,雙方很快撞在一起。周澈一刀劈開一人手中的短斧,反手將其踹倒在地。

  蘇蘅繞過板車,直奔石井。

  然而井邊一名黑袍人早有防備,抬手扔出一盞銅燈。

  燈中沒有火。

  燈落地後,卻有一圈白霜沿著石面擴散。

  蘇蘅收勢不及,腳邊石頭被霜凍得發脆。她踩上去時,石面立刻塌開一道裂口。

  江述衝過去抓住她手腕。

  兩人險險停在井邊。

  「別靠近井沿!」

  江述低頭看去。

  井內沒有黑暗。

  井底浮著一面淡白的鏡。

  鏡中是一間地下機房。

  陳雪還在玻璃門裡。

  她看見井口出現人影,立刻將手裡的紙貼到玻璃上。

  紙上寫著一行字。

  「陸長庚在找原始記錄筒。」

  江述一怔。

  就在此時,石坑上方傳來腳步聲。

  一個男人從陰影里走出來。

  他穿著灰色長袍,頭髮已經花白,臉上卻沒有多少皺紋。他手裡提著一隻舊皮箱,箱角沾著泥土,像是從現代世界一路帶來的東西。

  「江述。」

  男人開口。

  「我們終於見面了。」

  周澈一刀逼退身前敵人,轉身擋到江述前方。

  「陸長庚?」

  陸長庚看著他,沒有否認。

  「二十年前,我在飛機上看見白光。」

  「我以為那是事故。」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人可以看見另一個時代。」

  江述盯著他。

  「沈硯被你送進門裡?」

  陸長庚沉默片刻。


  「我沒送他。」

  「我只是沒有拉住他。」

  「可沈硯進去了,秦家接住了我。」

  蘇蘅罵道:「所以你拿長安城賠自己那點後悔?」

  陸長庚沒有理她。

  他抬起皮箱,打開鎖扣。

  箱內放著一隻巴掌大的金屬圓筒。

  圓筒上刻著與石井相同的紋路。

  「原始記錄筒在這裡。」

  他說。

  「它能讓第七站聽懂大唐的回應。」

  「只要你把手機放進井裡,我可以送你回去。」

  江述沒有動。

  「代價是什麼?」

  陸長庚看向石井。

  「讓這座城成為坐標。」

  陸長庚說完,石井裡的白鏡開始向上浮。

  井口四周的黑鐵被白光牽動,一塊塊貼到井沿。那些原本還在交手的黑袍人也停了下來,紛紛後退。

  他們顯然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周澈握刀上前一步。

  「把圓筒放下。」

  陸長庚嘆了口氣。

  「你們總覺得門後是災禍。」

  「可你們沒見過那邊的路、那邊的城、那邊能救人的東西。」

  「若大唐能早二十年得到這些,多少人不用死在饑荒里?」

  蘇蘅道:「你想救人,就先把活著的人當人。」

  陸長庚看向她。

  「秦家的人和我說過同樣的話。」

  「可他們也明白,舊的秩序撐不了多久。」

  江述忽然開口。

  「你不是想救大唐。」

  陸長庚停住。

  「你只是想證明,當年沒有做錯。」

  石坑裡安靜下來。

  江述繼續道:「沈硯失蹤後,你沒有停下。」

  「你去找秦家,找隕鐵,找這些井。」

  「你不是因為看見了未來,才要開門。」

  「你是怕承認,自己當年放開了沈硯。」

  陸長庚捏緊皮箱把手。

  然而他沒有發怒。

  「你說得對。」


  「可那又怎樣?」

  「只要門開了,沈硯能回來,你也能回去。」

  「你們所有人都能得到想要的東西。」

  周澈看了江述一眼。

  江述沒有看他。

  但是他能感覺到,周澈握刀的手更緊了。

  手機在衣襟里震動。

  江述掏出來,屏幕亮起。

  陳雪發來一行字。

  「記錄筒是假的。」

  「真的那隻,在石井下方。」

  江述呼吸一頓。

  屏幕繼續跳字。

  「沈硯老師的筆記說過,假的用來誘導開門。」

  「真的能關閉接收站,但必須把它送回原坑。」

  江述抬頭看向陸長庚手中的圓筒。

  皮箱裡的圓筒表面沒有磨損,邊緣也太整齊。

  而井沿石紋里,有一處凹槽。

  凹槽大小,正好能嵌進一隻舊圓筒。

  「周澈。」

  江述忽然喊道。

  「別搶皮箱,搶他腳邊那塊井石!」

  周澈沒有問原因。

  他立刻改了方向,一刀逼退陸長庚身前的黑袍人,刀鋒橫掃向井沿。

  陸長庚反應很快,抬腳就要後退。

  然而蘇蘅已經從板車後繞出,短刀釘進他腳邊石縫。

  陸長庚被迫停了一瞬。

  周澈刀背砸下。

  井沿一塊半尺寬的石板被掀開。

  石板下露出一個暗格。

  暗格里躺著一隻鏽蝕圓筒。

  陸長庚臉上第一次露出慌亂。

  「住手!」

  他抬手按向皮箱。

  假圓筒立刻裂開。

  白光從裡面湧出,石坑上方的岩壁開始震動,碎石接連落下。

  黑袍人四散而逃。

  然而江述沒有去拿真圓筒。

  他先抓住蘇蘅,將她拉離井邊。

  緊接著,他對周澈喊道:「把假筒扔進井裡!」

  周澈一腳踢開撲來的陸長庚,刀尖挑起皮箱。

  假圓筒飛向石井。


  陸長庚想攔,卻被蘇蘅用鐵槓擋住去路。

  假圓筒落入井中。

  白鏡瞬間吞掉它。

  石坑震動更劇烈。

  但是井沿上原本向外擴散的白線,開始一條條往回收。

  江述抓起真圓筒,塞進衣襟。

  陸長庚盯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以為拿到它,就能關站?」

  「第七站已經開了。」

  「陳雪那邊,撐不了多久。」

  他說完,伸手按在石井邊緣。

  井中的白鏡忽然翻轉。

  一隻手從鏡里伸出,抓住陸長庚的手腕。

  不是要將他拖進去。

  而是將一枚沾著油污的工作牌塞進他掌心。

  工作牌上寫著。

  「第七觀測站,陸長庚。」

  西山石坑的白鏡沒有完全消失。

  它縮成井底一塊尺許寬的光面,仍能映出第七觀測站的地下機房。陳雪已經從玻璃門裡出來,臉上有擦傷,手中拿著一串鑰匙。

  她顯然趁陸長庚分神時逃了出來。

  江述將真圓筒靠近井面。

  手機再次亮起。

  陳雪的字跳得很快。

  「我找到老師留下的封存記錄。」

  「第七站原本是地質觀測點,二十年前,陸長庚借設備接入了異常信號。」

  「他後來用假身份留在站里,一直等這一天。」

  江述打字問:「怎麼關?」

  過了片刻,陳雪發來一段照片。

  照片是一頁發黃的筆記。

  字跡粗重,署名是沈硯。

  「六點回線,七站斷接。」

  「需兩端同時完成。」

  「古端歸筒,今端斷芯。」

  江述看完,轉頭道:「要讓西山這口井吃回記錄筒。」

  「同時,陳雪得把第七站的核心設備斷掉。」

  蘇蘅問:「她一個人能做到?」

  江述搖頭。

  「陸長庚肯定留了後手。」

  周澈看向被羽林衛圍住的陸長庚。

  陸長庚沒有掙扎。


  但是他掌心握著那張工作牌,神情平靜得不對。

  「你們以為她能斷芯?」

  他開口。

  「第七站一旦斷電,接收陣列會自動轉入備用系統。」

  「除非有人進入地下三層,親手拔掉主芯。」

  江述盯著屏幕。

  陳雪發來回應。

  「他說得沒錯。」

  「地下三層的門鎖死了。」

  「而且陸長庚帶來的箱子不止一個。」

  「他還有一個備用鏡匣。」

  周澈問:「三刻之內能不能完成?」

  江述看向井底光面。

  「現在兩邊時間接上了。」

  「這裡一刻,那邊也是一刻。」

  「陸長庚剛才啟動假筒,應該就是在逼第七站進入備用。」

  蘇蘅低聲道:「那還等什麼?」

  然而陸長庚卻忽然抬起頭。

  他看向井底的現代機房。

  「陳雪。」

  他叫出了她的名字。

  光面另一頭,陳雪停下動作。

  陸長庚道:「你老師當年也想關站。」

  「可他最後為什麼沒有關?」

  陳雪沒有回應。

  陸長庚繼續道:「因為他看見了門後的人。」

  「他知道一旦切斷,江述會永遠留在大唐。」

  江述胸口發緊。

  周澈轉頭看他。

  這件事,誰都沒有問過。

  如果關掉第七站,手機是否還能打開?

  江述還能不能回到原來的世界?

  陳雪在屏幕上打出一行字。

  「老師寫過另一句。」

  「門不是歸路。」

  「人不能把命交給門。」

  江述看著那行字,許久沒有說話。

  隨後,他將真圓筒交給周澈。

  「等陳雪那邊動手,你把它放回井裡。」

  周澈沒有接。

  「你呢?」

  「我去引開陸長庚。」

  「他還沒死心。」


  周澈盯著他。

  「你不能靠近井。」

  江述道:「我不靠近。」

  「但是他會來找手機。」

  陸長庚聽見這句話,忽然抬腳。

  守在他身邊的兩名羽林衛同時出刀。

  然而陸長庚沒有沖向江述。

  他將工作牌按在胸口。

  石坑上方裂開一道白線。

  白線里探出數根細長鐵索,繞過羽林衛,直撲井邊。

  蘇蘅抬起鐵槓擋住一根。

  鐵索纏住鐵槓,竟將她整個人拖出半步。

  周澈一刀斬下。

  鐵索斷開,卻有更多鐵索從白線里伸出。

  陸長庚趁亂沖向江述。

  「把手機給我!」

  江述後退一步。

  「你先告訴我,沈硯為什麼會在飛機下面。」

  陸長庚腳步一頓。

  江述盯著他。

  「你早就知道,飛機不是事故。」

  「你把他帶上去,是為了找門。」

  陸長庚沒有否認。

  「我只想讓他看看數據。」

  「誰知道白光會先吞掉他。」

  「可既然門已經開了,為什麼不能用?」

  江述沒有再問。

  他抬手將手機扔向石坑另一端。

  陸長庚果然追過去。

  周澈則抓住這個空隙,將真圓筒按進井沿凹槽。

  井底白鏡開始發亮。

  陳雪發來最後一行字。

  「我進地下三層了。」

  「給我三刻鐘。」

  陸長庚撲到手機前時,江述已經繞到板車後方。

  手機落在一塊碎石上,屏幕還亮著,陳雪的最後一句話停在上面。

  陸長庚剛伸手去拿,周澈的刀已經從側面壓來。

  「別動。」

  陸長庚側身避開。

  他沒有去擋刀,而是將手機踢向石井。手機沿著石面滑出去,眼看就要落進井底的白鏡。

  江述衝上前。

  蘇蘅卻比他更快。


  她肩頭傷口已經浸透布條,仍飛身躍過碎石,一腳踩住手機。

  「你想拿它開門?」

  她看著陸長庚。

  「先問問我們答不答應。」

  陸長庚盯著她,手裡忽然多出一枚細小鐵釘。

  鐵釘通體發白。

  蘇蘅剛要後退,陸長庚卻沒有朝她甩出鐵釘。

  他將鐵釘刺進自己手背。

  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石坑上方的白線立刻擴大。

  岩壁內傳出低沉摩擦,仿佛有什麼東西正沿著山腹往外爬。

  周澈面色一沉。

  「他拿自己當錨。」

  江述終於明白了。

  陸長庚不是非要手機不可。

  手機只是內錨。

  只要有人願意被鏡匣認作新的錨,他也能撐住這道門。

  「陳雪那邊會斷芯。」

  陸長庚喘著氣,臉上全是汗。

  「但只要我還在,七站就不會斷。」

  江述看向井沿。

  真圓筒已經嵌入凹槽。

  圓筒外層的鏽跡正在剝落,露出一行極小的字。

  「回線者,須自斷其路。」

  他忽然明白沈硯筆記的意思。

  六點回線,七站斷接。

  古端歸筒,不是把圓筒塞回井裡就夠了。

  還要讓所有被門選中的人,主動放開那條線。

  沈硯最後化成白影回到鏡匣。

  秦衡被門拖走。

  現在只剩陸長庚。

  也只剩他手裡的手機。

  江述走到井邊。

  周澈立刻伸手攔住他。

  「別過去。」

  江述看著他。

  「這一次不是進去。」

  「是把線斷掉。」

  周澈沒有鬆手。

  蘇蘅握著手機,低聲道:「你若把它扔進去,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江述沉默。

  他想起機場跑道上那個過去的自己。

  想起那人舉起手機時,屏幕外漸亮的天。


  也想起沈硯最後那句,門不是歸路。

  「我知道。」

  他說。

  「可我不能拿一座城去賭回家的機會。」

  周澈手指收緊。

  半晌後,他鬆開手,將橫刀遞到江述面前。

  「我答應過你。」

  「你若回來,我拆井也會把你拖回來。」

  江述接過橫刀,又將刀遞迴去。

  「那你先把陸長庚按住。」

  周澈看了他一眼。

  隨後轉身沖向陸長庚。

  陸長庚已經被白線纏住半邊身子,手背上的鐵釘不斷往外抽出細絲。周澈一刀斬斷最粗的一根,蘇蘅也從另一側擲出短刀。

  短刀釘進陸長庚腳邊石縫。

  陸長庚失去平衡,跪倒在地。

  然而白線仍在往外擴。

  此刻,江述手機上跳出一行字。

  「地下三層到了。」

  「我看見主芯。」

  緊接著,陳雪又發來一句。

  「三。」

  江述將手機貼在真圓筒上。

  井底白鏡里,陳雪舉起一把斷線鉗。

  「二。」

  石坑裡的白線開始顫動。

  陸長庚抬頭看向江述,聲音嘶啞。

  「你斷了它,就回不去了!」

  「一。」

  陳雪落下斷線鉗。

  江述同時按下手機側鍵。

  屏幕亮到最白的一瞬,他看見過去的自己站在機場跑道上,對著鏡頭點了點頭。

  隨後,手機從江述掌心脫離,落進井中。

  真圓筒發出一聲輕響。

  白鏡向內收縮。

  石坑上方的裂口開始合攏,纏在陸長庚身上的白線一根根斷開。陸長庚伸手想抓住什麼,卻只抓到空處。

  周澈按住他肩膀,將他壓在地上。

  陸長庚沒有再掙扎。

  他望著已經恢復成普通石井的井口,許久沒有出聲。

  然而就在所有人以為事情結束時,井底忽然亮起一點白光。

  那點光比先前微弱得多。


  光里浮出一行新的字。

  不是陳雪的字。

  也不是過去江述的字。

  「第七站已斷接。」

  「第八站正在校準。」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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