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井底之鏡
司天台的銅鐘一響,東市上空像被誰按住了。
原本奔逃的人群停在半街,連受驚的馬都僵著四蹄。只有北河的水還在往前沖,撞著殘破水門,發出沉悶的回聲。
江述低頭看手機。
那行字閃了幾次,又慢慢淡下去。屏幕左上角依然沒有信號,電量卻從原先的紅色一格,莫名跳成了百分之六十七。
周澈伸手按住他的肩傷,見血還在往外滲,臉色越發難看:「先去醫館。」
「沒時間。」江述把手機塞回口袋,「陸長庚跑了,帶著隕鐵,司天台還在響。你現在讓人封住東市所有通往高台的路,再派人去宮裡報信。」
「你以為我會讓一個來歷不明的人發號施令?」
江述抬眼看他,肩上的疼痛讓聲音有些發緊:「那你就當我在求你。陸長庚二十年前掉到這裡,他等了這麼久,連整座東市都敢燒,絕不會只是為了回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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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澈盯著他片刻,忽然鬆開手,轉身喝道:「封街!司天台方圓三里,許進不許出。派快馬進宮,請太子調玄武門弩手封住台頂。」
一名校尉遲疑道:「少卿,司天台歸欽天監管轄,咱們這樣闖進去……」
「出了事我擔。」周澈的聲音冷硬,「再廢話,留你在這兒守糧倉。」
蘇蘅從倒塌的貨架後走出來,手裡攥著那支從黑衣人身上拔下的弩箭。箭杆烏黑,尾羽卻染著一圈細細的銀粉。
「這不是白鶴船隊的人。」她把箭遞給周澈,「秦家暗衛用的箭,箭簇里摻過隕砂。陸長庚在城裡的手,恐怕比我們知道的多。」
周澈捻著箭杆,眉頭壓低:「秦家?」
「秦氏掌司天台祭器,也管京中隕鐵買賣。」蘇蘅說,「當年陸長庚剛落在海門,最先收留他的就是秦家。」
江述想起黑船上那些火油桶,心裡沉了下去。陸長庚不是臨時起意,他早就把能用的人、能走的路、能炸開的門全算了一遍。
眾人趕到司天台外時,台門已經大開。
這座高台建在東市北側,平日裡只供欽天監觀星祭天,白石台階足有百餘級。此刻台階上橫七豎八倒著十幾名守衛,傷口不深,卻都昏迷不醒。空氣里有股極淡的甜腥氣,像燒焦的藥草。
周澈俯身摸了摸一名守衛的脈搏:「迷藥。」
「火油、隕鐵、迷藥,他準備得真周全。」江述望向台頂,「你們這裡的司天台,有地下入口嗎?」
蘇蘅臉色發白:「落星井就在台下。不過井門每逢大祭才開,鑰匙由秦家和欽天監各掌一半。」
「今天他連鑰匙都不用了。」
江述剛說完,台頂驟然亮起一道白光。
那光不像火,也不像雷,從雲層中筆直落下,穿過高台中央的觀星盤。整座司天台輕輕一震,白石縫隙里滲出幽藍色的微光。
台內傳來齒輪轉動的巨響。
周澈拔刀:「上。」
三人帶著羽林衛衝上石階。剛過半數,台頂忽然滾下一枚青銅圓球。圓球撞上台階,外殼裂開,濃白煙霧瞬間鋪散。
「退!」周澈一把拽住江述。
煙里卻傳來幾聲悶響。羽林衛最前方兩人倒了下去,脖頸上各插著一根細針。蘇蘅咬住衣袖,低聲道:「有埋伏。」
江述貼著石欄往上看,煙霧中隱約站著幾個人影。他們穿著司天台祭官的黑袍,手裡卻都握著弩機。
陸長庚的聲音從高處傳下來,隔著煙,仍舊溫和得令人不適。
「江述,別往上走了。你那部手機既然能開機,應該已經告訴你,原來的世界出了事。」
江述沒有答話。
「你想知道飛機為什麼會掉下來嗎?」陸長庚停了停,「上來,我給你看。」
周澈側過臉:「別信他。」
江述看著台頂那道越來越亮的白痕,忽然從地上撿起一面倒下的木盾,朝左邊石階猛地扔去。
弩箭立刻追著木盾射出,暴露了煙中位置。
「右側三人,左側兩個。」江述低喝,「周澈,壓住左邊。蘇蘅,跟我沖右邊。」
周澈沒有問他怎麼算出來的,抬手便令弩手放箭。箭雨穿進煙霧,祭官們的慘叫頓時響起。江述和蘇蘅借著空隙衝上台頂,卻發現中央觀星盤已被掀開。
盤下露出一口漆黑的井。
井口周圍嵌著九道銅軌,青銅巨環正立在其中一道軌上,隕鐵被放在環心。陸長庚站在井邊,身後還有一名白髮老人。
老人穿紫色祭服,手裡捧著半塊玉鑰,臉上沒有半點血色。
「秦監正。」蘇蘅的聲音發冷。
白髮老人看了她一眼,苦笑道:「蘇家丫頭,你父親當年若肯聽陸先生的話,也不會死在海門。」
蘇蘅手裡的短刀猛地出鞘:「你還有臉提他?」
陸長庚抬起手,井中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
江述口袋裡的手機再一次亮起。
這一次,屏幕上不再是警告,而是一張模糊的照片。
照片裡是一架斷成兩截的客機,正墜向翻滾的雲海。照片角落顯示著時間。
06:18:04。
而畫面里,江述看見了自己坐在舷窗旁的臉。
江述站在井口邊,手指凍得發麻。
屏幕里的自己正死死抓著扶手,旁邊的人嘴巴張著,像在喊什麼。機艙頂燈一閃一閃,氧氣面罩垂下來,所有細節都真實得讓他胃裡翻湧。
那是他墜落前最後幾分鐘。
可照片右下角的時間還在走。
06:18:17。
陸長庚看著他的臉色,輕輕嘆了口氣:「我剛來的時候,也以為是意外。後來我才知道,落星井打開的並非一道門,它會在兩個世界之間找最薄的地方。二十年前,它撕開的是海門上空的一場颱風。現在,它撕開的是你那架飛機。」
「你想說什麼?」江述抬頭,嗓音發啞。
「想救他們,就把手機放進井裡。」陸長庚指著青銅巨環,「它是坐標。你是另一端落下來的錨,只要星盤歸位,時間可以倒回到墜落之前。」
周澈站在江述身側,握刀的手沒有放鬆:「滿嘴鬼話。你若真想救人,為何要拿火油燒東市?」
陸長庚笑了笑:「因為你們不會開門。」
「你開了門以後呢?」周澈逼問,「讓這口井繼續吞人,吞船,吞半座城?」
陸長庚沒有立刻回答。
井下忽然吹出一陣極冷的風,吹得眾人衣袍獵獵作響。觀星盤四周的星紋逐一點亮,天穹那道白痕也開始緩緩擴張。
秦監正往前一步,聲音顫抖:「陸先生答應過老夫,只取隕鐵,不傷京城根本。」
「我答應過。」陸長庚說,「可星盤要開足,光靠這一塊隕鐵不夠。」
他的話音剛落,台下忽然傳來驚呼。
東市北面數座屋宇的屋頂被一股無形巨力掀開,埋在地基里的黑色石塊破土而出,拖著碎磚瓦礫,朝司天台飛來。
秦監正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你在抽城基里的鎮星鐵!」
「那些東西埋在地下幾百年,也該派上用場了。」陸長庚語氣平靜,「承和帝當年用它們鎮地脈,鎮的是這座城。我要回去,拿走一點,算不得什麼。」
蘇蘅氣得發抖,舉刀便要衝過去。秦監正身旁兩名黑袍人同時扣動弩機,周澈橫刀擋開一箭,另一箭卻直奔蘇蘅胸口。
江述撲過去將她撞倒,箭簇擦著他的肋下划過。
「你不要命了?」蘇蘅翻身坐起,眼眶通紅。
「先別說這個。」江述按住傷口,抬頭看向井口,「他說時間能倒回去,你信嗎?」
蘇蘅嘴唇動了動,沒能回答。
江述自己也不知道該不該信。
手機畫面里,空乘正沿著過道艱難往前走。那是個短髮姑娘,起飛前還提醒過他繫緊安全帶。畫面晃得厲害,她最終被一道翻倒的行李砸中,消失在鏡頭外。
江述的呼吸亂了。
陸長庚盯准了他的動搖,向前伸出手:「你不必相信我。你只要想想,飛機上那些人值不值得一次機會。」
周澈忽然抓住江述的手腕。
他的掌心很熱,力道卻克制著:「他讓你交手機,卻不敢自己來拿,說明這東西對他未必是鑰匙,也可能是鎖。你若把命交給他,他只會拿著你的命去換他的路。」
江述看向他。
周澈目光沒有閃避:「你想救人,我們一起想辦法。別替一個連東市百姓都能當柴燒的人做選擇。」
井下轟鳴聲驟然加劇。
一塊鎮星鐵撞進青銅巨環,環身發出尖銳震響。手機屏幕猛地一黑,隨即跳出新的畫面。
不再是機艙。
畫面里是一間明亮的候機室,江述正拖著行李,站在登機口外。時間顯示為05:42:11。
屏幕下方多了一行字。
「返回原點,需要兩個錨。」
陸長庚也看見了那行字,笑意終於僵住。
他猛地轉頭望向江述,眼神第一次露出真正的兇狠。
「把手機給我。」
陸長庚的話剛出口,周澈已橫刀擋在江述前面。
「你可以過來拿。」
陸長庚盯著刀鋒,臉上的溫和一點點收起來。他抬手打了個手勢,台頂四周的黑袍人同時散開,封住了石階和兩側高牆。
「周少卿,你守的是一座快被星盤拆掉的城。」他緩聲說,「何必陪一個從天上掉下來的陌生人送命?」
周澈沒有理他,只低聲問江述:「兩個錨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江述飛快回憶屏幕上的畫面,「陸長庚從現代掉到這裡,我也掉到了這裡。手機說要回到原點,需要兩個錨,可能是我和他一起回去,也可能是我們兩個必須同時留在井裡。」
「那就不能讓他碰手機。」
「還要關掉星盤。」江述看向九道銅軌,「這些軌道像電路。巨環和隕鐵是把東西送進井裡的裝置,鎮星鐵越多,井口越不穩。」
蘇蘅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銅軌都通往井裡,毀哪一條?」
江述搖頭:「現在不能亂毀。它已經啟動了,斷錯一條,能量可能全衝出來。」
陸長庚聽見這句話,忽然笑了:「你果然比我想得懂得多。」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金屬片。那東西邊緣磨損嚴重,像是一張被剪開的晶片卡,表面還留著一串褪色數字。
「二十年前,我隨身帶的東西比你多。」陸長庚把金屬片放在掌心,「我花了十九年才弄明白,落星井不是神跡,是某種被古人誤用的裝置。那些隕鐵里有東西,有人造的東西。」
江述心頭一跳:「你說什麼?」
「你以為大唐為什麼會有司天台、會有落星井、會有能認出電子表的舊畫?」陸長庚朝秦監正看了一眼,「因為在我們之前,已經有人來過。」
秦監正閉上眼,聲音乾澀:「欽天監秘錄記載,開元末年,曾有一名異人自天外墜入西山。他留下三件鐵器,一面會發光的鏡子,一柄無須火石便能點燃的燈,還有一卷誰也看不懂的圖紙。」
「那人呢?」江述問。
「死了。」秦監正睜開眼,「死在落星井邊。屍骨化成灰,只有那面鏡子被封在井底。」
陸長庚接過話:「所以我不能再等。井每隔二十年才會真正響應一次,錯過今天,我就得在這裡再熬二十年。」
蘇蘅冷冷道:「那就熬著。你活得夠久,死的人卻不夠多嗎?」
陸長庚臉頰抽動了一下,忽然抬腳將秦監正踹向井邊。
老人驚叫著滾出去,半邊身子懸在井口。周澈想救,黑袍人的箭已經逼到面前。他只能回刀劈開弩箭,眼睜睜看著秦監正抓住銅軌。
「陸長庚!」蘇蘅怒喝。
「我沒工夫跟你們講舊帳。」陸長庚的聲音陡然提高,「江述,把手機放過來。你想要飛機上的人活,我想回去,我們各取所需。」
手機屏幕閃爍得更快,候機室畫面忽然被雪花覆蓋。
一段斷續的女聲從揚聲器里傳出來。
「……不要……兩個錨不能同時通過……門會……」
聲音戛然而止。
江述渾身一冷。
陸長庚的眼神也變了。他顯然沒有預料到手機會說話,短暫的驚疑之後,直接朝江述衝來。
周澈迎面斬出一刀。
陸長庚早有防備,側身避開,手中金屬片卻在刀光里划過一道藍弧。周澈的刀剛碰到那道藍光,虎口便像被雷擊中,長刀脫手飛出。
江述拉著蘇蘅後退,目光卻落在陸長庚手腕的電子表上。
錶盤藍光正與金屬片呼應。
「他的表!」江述喊道,「那是控制器,砸掉它!」
陸長庚反手護住手腕,臉色徹底陰沉下來:「你知道得太晚了。」
他按下表側鍵。
九道銅軌猛然轉動,井口擴開半尺。一股巨大的吸力從井中湧出,碎石、兵器、甚至台邊的黑袍人都被拖得站立不穩。
秦監正終於支撐不住,手指從銅軌上滑開。
墜下去前,他拼盡全力喊了一句。
「井底有鏡!毀了鏡,星盤自滅!」
秦監正墜入黑暗,連回聲都沒傳上來。
陸長庚臉色驟變,抬手便要合攏銅軌。江述卻已抓住蘇蘅腰間的繩索,一端飛快系在石欄上。
「你幹什麼?」周澈被吸力逼得半跪在地,聲音幾乎被風撕碎。
「下去毀鏡!」
「你瘋了?」蘇蘅死死抓住繩結,「這口井吞進去的人連骨頭都找不到!」
「留在上面也一樣!」江述看著不斷擴張的井口,「陸長庚能關軌道,說明他怕井底的東西。秦監正用命喊出來的話,不會是騙我們的。」
周澈撐著石面站起,臉上被碎石劃出一道血痕。
他一把奪過繩索,將另一端纏到自己腰間:「我下。」
「你不知道下面有什麼。」
「你知道?」
江述被他問得一滯。
周澈抹去臉側的血,語氣極快:「你留在上面盯住陸長庚。那部手機認的是你,能找到他露出來的破綻。蘇蘅守繩,我下去。」
「周澈。」
「別喊。」周澈看了他一眼,竟像是想笑,最後只說,「等我上來,再告訴我你那邊的人,平時怎麼罵不聽命令的上官。」
他縱身躍進井中。
繩索瞬間繃直,蘇蘅和江述合力壓住石欄。井下風聲尖嘯,繩子一寸寸往外滑,掌心很快被磨出血。
陸長庚趁機撲向中央銅軌。
江述鬆開半隻手,抄起地上一柄短弩,朝他腕錶連射三箭。第一箭被金屬片擋開,第二箭釘進他肩頭,第三箭擦著錶盤而過,擊碎了外層玻璃。
藍光猛然亂閃。
陸長庚悶哼一聲,捂住手腕,眼裡幾乎要冒出火來:「你真以為毀了鏡,就能阻止墜落?沒有星盤,飛機照樣會掉下來。你在那邊的一切,都會按原樣死去。」
江述的手一抖。
手機恰在此時亮起。候機室的畫面已經恢復,鏡頭不知被誰放在座椅上,正對著登機口。畫面里的江述看了一眼手機,拖著行李往登機通道走。
時間是05:47:26。
離起飛還有不到半小時。
「你能看見嗎?」陸長庚壓低聲音,像毒蛇貼著耳邊吐信,「只要跟我合作,你能回去,能讓那架飛機不飛。你不想活著見父母?不想把機上的人拉回來?」
江述盯著屏幕,胸口像被人狠狠攥住。
他想起出門前母親塞進他包里的保溫杯,想起父親站在門口說落地報平安,也想起那名短髮空乘在機艙里被行李砸倒的樣子。
「我想。」他低聲說。
陸長庚眼神一松。
江述抬起頭,聲音卻越來越穩:「可我不會拿這裡的人給你墊路。」
陸長庚的笑意消失了。
井下突然傳來兩下拉繩的震動。
蘇蘅立刻喊道:「周澈有回應!」
江述和她拼命往上拉。繩索重得驚人,像下面掛著整塊山石。幾名還能站穩的羽林衛也衝來幫忙,眾人咬著牙往後退,終於將一道渾身濕透的人影拉到井口。
是周澈。
他左臂鮮血淋漓,右手卻緊緊攥著一面巴掌大的黑色圓鏡。
鏡面沒有映出任何人影,只映著另一片天空。
那片天空里,飛機正穿過厚重雲層。
「鏡子拿到了!」周澈剛喊出聲,井中忽然伸出一隻蒼白的手,抓住了他的腳踝。
那隻手濕冷得像從冰水裡泡了很多年,五指扣住周澈腳踝,猛地往下一拽。
周澈整個人再次滑向井口。
江述撲過去抱住他的腰,蘇蘅抓住江述肩膀,羽林衛們在後方死死扯住繩索。周澈手裡的黑鏡差點脫手,他反而攥得更緊,手背青筋暴起。
「下面有人!」他咬牙道。
「什麼人?」
「看不清!」
井底的手又往下拖了一寸。江述半邊身子已經懸空,肋下傷口被拉得裂開,血順著衣角滴進黑暗裡。
陸長庚站在不遠處,望著那隻手,臉上的憤怒忽然變成一種近乎扭曲的興奮。
「是他。」他喃喃道,「他還活著。」
江述心頭一沉:「井裡那個異人?」
陸長庚沒有回答,反而快步沖向周澈。
蘇蘅見狀,甩手擲出短刀。刀鋒穿過陸長庚肩頭,釘進石台,他卻像感覺不到疼,只用另一隻手抓住周澈手中的黑鏡。
「放手!」周澈怒喝。
陸長庚臉色猙獰:「你不知道它是什麼。那不是鏡子,是門的另一面。二十年了,我每天都在等它再亮一次!」
兩人爭奪之間,黑鏡忽然發出刺目的白光。
江述的手機同時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出一串猩紅的倒計時。
00:09:58。
下方出現一行新字。
「航班偏離航線,建議終止登機。」
江述怔住了。
手機畫面里,候機室的自己已經走到登機口前。工作人員正在核驗登機牌,周圍一切平靜得近乎殘酷。九分多鐘後,那架飛機會起飛,然後墜進本不該出現的裂縫。
「它在給你機會。」陸長庚猛地抬頭,眼底全是血絲,「把鏡子給我。我們一起過去,改變這一切!」
「你過去以後,井口會怎麼樣?」江述問。
「關上。」
「那隻手為什麼還在裡面?」
陸長庚嘴唇一僵。
江述看著他,忽然明白了。
「二十年前那個人不是沒回來。」他一字一句地說,「他被你送進去了。你拿他試了門,所以你才知道兩個錨不能一起通過。」
陸長庚的臉色徹底變了。
蘇蘅狠狠一拳砸在他受傷的肩上:「我爹也是你拿去試的,對不對?」
陸長庚踉蹌半步,終於失控地吼出來:「你們懂什麼!我在這裡待了二十年!我見過自己的父母老死,見過所有認識的人把我當妖怪,見過一座城的人為了幾塊鐵把彼此燒成灰!我只想回去,有什麼錯?」
「想回去沒錯。」江述喘著氣,手臂已經快沒了知覺,「可你把別人推進井裡替你探路,這就錯了。」
陸長庚盯著他,突然笑了一下。
「那你就留在這裡。」
他鬆開黑鏡,反手按下殘破腕錶的側鍵。
青銅巨環發出一聲爆響,九道銅軌同時向內收攏。井底的手被巨力拖開,周澈終於被眾人拉回石台,但黑鏡也在震動中飛了出去,正正落進井口中央。
白光沖天而起。
江述的手機屏幕被照得一片慘白,倒計時仍在跳。
00:08:41。
陸長庚借著強光撲到井邊,竟直接躍了下去。
「陸長庚!」蘇蘅撲過去,卻只抓住他狐裘的一角。
狐裘撕裂,陸長庚消失在光里。
下一刻,井中傳來他的慘叫。
那聲音只響了半息,便被轟鳴吞沒。可高台上所有人都看見,白光深處浮出兩道模糊的人影。一道是陸長庚,另一道穿著早已腐爛的現代夾克,正死死扣住他的肩膀。
井底那個人抓住了他。
周澈撐起身,望向江述:「現在怎麼辦?」
江述看著手機。
候機室里,過去的自己已經通過閘機,背影正要消失在登機通道盡頭。
倒計時跳到00:08:03。
而屏幕最下方,緩緩浮出一行新的提示。
「可由當前錨點發送一次警示。」
江述抬起沾滿血的手,按住了屏幕。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