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治世良策與醫書

  顧其鳴指尖動了動,最先醒過來的是痛感。

  後肩膀的箭傷像被火燎著,每一次呼吸都牽著皮肉發疼,整條右腿更是沉得像墜了塊石頭,半分知覺也無。

  他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入目是粗糙的木樑,鼻尖是陌生的草藥氣。

  守在床邊的祖母最先察覺,見他睜眼,眼角瞬間就紅了,枯瘦的手一下子攥住他的手腕:「鳴兒?你可算醒了,覺得怎麼樣,傷口疼不疼?」

  顧其鳴記得最後一眼,是密林里亂箭如雨,他拼盡全力用身體嚴嚴實實,嚴絲合縫的擋住那些箭,不讓它們射到阿嫋身上,等到他們安全,沒有後顧之憂,他眼前天旋地轉,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祖母,」顧其鳴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他動了動脖頸,打量著這間陌生的木屋,「這是哪兒,我們沒繼續趕路?」

  他這話剛落,外屋就響起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王氏快步進來,也連灶上燒著水都顧不上了,身後跟著阿嫋,柳氏帶著禹弟,一屋子人團團圍在榻邊,臉上全是掩不住的喜色。

  「阿兄你終於醒了,你都昏睡三天了!」阿嫋性子最急,扒著床頭就想往前湊。

  王氏也急了:「總算醒了,鳴兒你沒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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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聲音沙啞:「母親,沒事。」

  祖母穩了穩心神,轉頭吩咐柳氏:「快,快去請沈大夫過來再瞧瞧!」

  「哎!我這就去!」柳氏撩起裙擺就往外跑。

  等人的歡喜勁兒稍散,祖母才坐在床邊,慢慢把前因後果講給他聽,是這桃花澗的族長心善,領著全族人上山采老山參給他吊命,又騰出了最好的屋子讓他們落腳,連吃用都是桃花澗的人湊的。

  「這桃花澗的人都是心善的,族長更是個厚道人,聽說咱們是流放的犯屬也沒嫌棄,反倒說阿嫋是他們的神女。」

  祖母說著,摸了摸站在旁邊的阿嫋的腦袋,語氣里滿是感激。

  可顧其鳴聽完,眉頭卻越皺越緊,半點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

  當初信任小來,和小來一起逃命,是當下無計可施,而如今他們並非處於絕境,不應對於陌生人有太多信任。

  況且流放路上走了月把有餘,他見多了落井下石的鄉民,見多了趁火打劫的山匪,世態炎涼早已刻進骨里。

  非親非故,又騰屋子,還全族出動采救命的山參,這般傾囊相助的熱情,太過蹊蹺。

  一個藏在深山裡的桃花澗,憑什麼對他們戴罪的流放犯這麼上心?


  「祖母,」他聲音沙啞,每說一個字都扯得肩頭髮疼,「他們圖什麼?」

  祖母心頭一跳,隨即嘆道:「他們……他們說阿嫋是神女降世,能庇佑桃花澗風調雨順,是故對我們都格外照料。」

  「神女?祖母,您就沒想過不對勁?」顧其鳴聲音還有些虛,語氣卻帶著少年人少見的銳利,「就因為阿嫋一句神女的傳言,全族人就豁出家底來救我?他們這傳說本就古怪。」

  這裡頭定有別的算計。

  這話一出,屋子裡頓時靜了。

  兩個小的還沒什麼反應,祖母和王氏對視一眼,都有些語塞。

  她們不是沒顧慮過,只是這些天桃花澗的人實在熱情,又有阿嫋在中間調和,只顧著感激,倒沒往深里想。

  「族長人很好的……」禹弟小聲嘟囔了一句,被顧其鳴一個眼神掃過去,立刻縮了縮脖子。

  阿嫋思考了下,她向來相信阿兄說的話,但是那些族人真的對她也沒有惡意呀!

  她不知道怎麼和阿兄解釋清楚。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顧其鳴撐著胳膊想坐起來,剛動一下就牽扯了傷口,疼得他額角冒冷汗,卻還是咬著牙問,「押送我們的兩個衙役呢?他們在哪?」

  流放之人,最要緊的是解差衙役,沒了官差押送,他們便是逃犯,一旦被官府抓住,滿門都是死罪。

  「衙役的事我知道,」阿嫋仰著小臉脆生生開口,「我問過族長啦,他說兩個衙役叔叔要是跟咱們住一塊兒,肯定還得像以前那樣拿著枷鎖看著咱們,大家都不舒服,所以就把他們安置在桃花澗外面的守林屋裡了,管吃管住,讓他們不用盯著咱們那麼緊,還說等阿兄你傷好了再走也不遲,讓我們別擔心。」

  不說這個還好,一說顧其鳴的疑慮更重了。

  流放犯人,衙役本當寸步不離,如今竟被桃花澗的人輕輕鬆鬆請去了村外?這桃花澗的族長手眼也太寬了,哪裡像個普通山村的族長,連朝廷的衙役都能被安置得妥妥帖帖,毫無怨言?

  更何況尋常山村,哪個敢隨意安置官差?

  不對勁,處處都不對勁!

  「不行,我們得儘快趕路,耽擱久了只怕更生變故,」他咬著牙,撐著胳膊就要坐起來,「今天收拾東西,明天一早就出發。」

  「那怎麼行!」祖母立刻反對,「你肩上的箭傷還沒好透,腿又斷了,連知覺都沒有,怎麼趕路,山路這麼顛,再把傷口折騰崩了,你這條胳膊還要不要了?」

  「就是啊阿兄,再養兩天吧!」阿嫋和禹弟也跟著勸。

  顧其鳴閉了閉眼。


  是啊,他現在就是個廢人。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連坐起來都費勁,一路上全靠祖母和娘親照拂,還要連累小妹跟著擔驚受怕。

  如今困在這古怪的桃花澗里,進退兩難,全是因他而起。

  若是他死了……

  若是他死了,祖母她們便可輕裝趕路,不必再被他拖累,也不必困在這是非不明的桃花澗。

  念頭一起,便像野草般瘋長。

  他垂著眼,掩去眸底的死寂:「我知道了。」

  祖母見他鬆口,大大鬆了口氣,又連忙補了句:「你也別灰心,沈大夫說了,你腿上的傷雖重,卻不是全無辦法,好好將養著,未必不能站起來。」

  顧其鳴猛地抬眼,眼裡閃過一絲光,但很快消失。

  他垂下眼瞼,掩去眸底的情緒,聲音低低的:「是孫兒莽撞了,那就聽祖母的,先養傷。」

  一屋子人見他終於鬆了口,都鬆了口氣,臉上重新露出笑來。

  沒人看見,顧其鳴藏在被子下的手,依舊攥得緊緊的。

  箭傷在肩,裂入腿骨,哪有那麼容易好?

  他現在懷疑,這大夫說他這腿傷可好,怕也是拖延之舉。

  眾人見他神色平靜,只當他聽進去了,都暗自歡喜。

  正說著,柳氏領著沈大夫和他的小徒弟走了進來。

  沈大夫背著藥箱,手指搭在顧其鳴腕上診了片刻,又看了看他肩上的傷口:「不錯不錯,脈象比前幾日穩多了,傷口也沒再潰爛,是好轉的跡象,你體質倒是好,換旁人挨這麼一箭,只怕還醒不過來呢,照這麼養著吧。」

  一家人聽了,臉上的笑意更盛。

  只有顧其鳴神色淡淡。

  沈大夫收回手,又細細囑咐:「飲食切記清淡,粥糜為主,萬不可沾葷腥大補,虛不受補,反倒淤堵氣血,害了他。」

  「哎我知道我知道!」柳氏快人快語,脫口而出,「是不是就是要補充維生素?清淡點養脾胃,對吧?」

  這話一出,沈安愣了一下,臉上露出幾分訝異。

  他學醫多年,一直主張病後宜清不宜補,可周遭的人都信奉受傷了就要大口吃肉進補,他每每解釋都要費不少口舌。

  如今竟從一個流放的婦人嘴裡聽到類似的說法,還說出個「維生素」的新鮮詞兒。

  旁邊的小徒弟聽了卻嗤笑一聲:「什麼稀奇古怪的說法,我師傅本來就這麼主張的,還用你說?我師傅可是這方圓百里最厲害的大夫,這點道理當然知道。」


  沈安卻沒像徒弟那樣不當回事。

  他之前就見過阿嫋拿出來的藥,止血、止痛、恢復的效果比他自製的好了不止一倍。

  「維生素?」他面露疑惑,「這是何說法?」

  「是阿嫋說的!」柳氏指了指旁邊的阿嫋,「說身子弱的時候不能光吃肉,要多吃菜補什麼素,養著脾胃才好得快。」

  「懂得倒是多。」沈安淡淡說了句,便起身收拾藥箱。

  診完了脈,他起身告辭,剛走到院門口,就聽見身後傳來小跑的腳步聲。

  「沈大夫!等一等!」

  阿嫋攥著小拳頭追出來,小臉蛋跑得紅撲撲的。

  小徒弟皺起眉,不耐煩地回頭:「還有什麼事?我師父忙著呢,還要去看診……」

  「無妨,」沈安停下腳步,看向阿嫋,「有什麼事?」

  「我有東西要給你!」阿嫋說完,轉身跑進了旁邊的偏屋。

  小徒弟撇撇嘴,還想再說什麼,就見小姑娘抱著一摞書跑了回來,塞到沈安懷裡。

  「這些都是醫書,裡面有好多治病的法子,」阿嫋認真地說,「沈大夫你要是有看不懂的,以後可以來找我,我給你講。」

  她剛才在空間裡翻出來,想著沈大夫是好人,給他看看肯定能救更多人。

  小徒弟聽得眼睛都瞪圓了。

  剛要開口反駁,就見他師父伸手接過那摞書,隨手翻了兩頁。

  只翻了幾頁,沈安的手就頓住了。

  書頁上的草藥圖畫得精細入微,沈安是一個極其有天賦之人,上次他看了阿嫋給他的藥,上面的一些字體,他反覆摩挲,反覆識記,已經有些詞彙可以認得。

  這些書籍大多與治療腿傷有關,這「骨科」二字,或許是一個籠統的概括。

  「好,好,」沈安連說兩個好字,將書緊緊抱在懷裡,看向阿嫋的眼神全然變了,「這批書,我今日便帶回去細讀。」

  說完,他小心翼翼地把書抱在懷裡,生怕被人搶了去。

  小徒弟徹底傻了。

  師父向來眼高於頂,這就收下了?還謝這個娃娃?

  阿嫋高高興興地回了屋,一蹦一跳地湊到顧其鳴床邊。

  「阿嫋別鬧,你阿兄要靜養。」祖母開口。

  「沒事,讓她在這兒吧。」顧其鳴看著妹妹跑紅的小臉,心裡軟了軟。

  他想著,多陪陪妹妹也好。

  「阿兄,你是不是躺著很無聊呀?」


  顧其鳴「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她臉上。

  小妹好像又圓潤了些,臉蛋紅撲撲的,比流放路上那副面黃肌瘦的樣子,好看了百倍。

  也好,就算他不在了,阿嫋應該也能好好長大。

  「阿兄,等你傷好點,我給你弄個輪椅,」阿嫋忽然說,小手比劃著名,「那輪椅和咱們這裡的不同,坐上去可以自己動,你坐在上面,能去外面曬太陽,看花!不用一直躺著的!」

  顧其鳴一怔。

  能自己跑的椅子?

  這輪椅兩個字,像在暗沉沉的心上推開了一條小縫,漏進點微光來。

  他早就猜到,妹妹去往的那個地方,其實是一個技藝、思想、物資都比他們這裡豐盈百倍的地方。

  若是在那個地方,他的腿,是不是真的能好?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壓了下去。

  別妄想了,他一個戴罪流放之人,能苟活幾日都未可知,談什麼治腿。

  可心底深處,卻像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漾開圈圈漣漪,再也靜不下來。

  阿嫋本想從空間中摸些吃食出來,還給阿兄講講番茄和維生素,但是小手一摸,卻摸出本書來。

  「咦?怎麼還有一本?」

  她撓撓頭,對著封面磕磕絆絆地念:「基……層……政……權?鄉土與現代化國家?這是什麼書呀,不是醫書嗎?」

  顧其鳴思考些許:「或許是政論冊。」

  「政論?」阿嫋眨眨眼。

  「就是讀書人寫的,關於治理鄉里朝堂政令的見解,」顧其鳴解釋,「有的是自己琢磨的心得,有的是寫給帝王看的治國方略。」

  「哦,」阿嫋似懂非懂,抱著書蹭了蹭榻沿,「那阿兄,我念給你聽好不好?就像你給我講故事一樣。」

  她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期待。

  顧其鳴看著她,心頭一軟。

  「好。」他輕聲應了。

  可阿嫋磕磕絆絆念起引言,剛念了幾句,顧其鳴臉上的冷淡慢慢消減。

  「傳統鄉土社會以宗族為紐帶,皇權不下縣,鄉紳自治既是治理基礎,也是革新阻礙,現代化國家構建,需打通國家權力與基層鄉土的連接,重構基層組織,釋放土地與人力的潛力……」

  阿嫋念得慢,很多詞她自己都不懂,可顧其鳴卻越聽越心驚,連肩上的傷口疼都忘了。

  他自幼熟讀經史,也跟著父親看過不少朝堂奏疏,從來沒人說過居民自治,沒人說過基層組織,更沒人把國家治理拆解得這麼透徹。


  治亂循環、土地兼併、宗族私門……這些都是困擾了歷朝歷代的死結。

  阿嫋念得口乾舌燥,抬頭一看,嚇了一跳。

  阿兄不知何時,眉頭緊鎖,眼神亮得嚇人,像是看見了什麼稀世珍寶,哪裡還有剛才憂慮深沉的樣子。

  「阿兄?」她小聲喊。

  顧其鳴猛地回神,喉結滾了滾,聲音都帶著幾分壓抑的激動:「阿嫋,往下念。」

  阿嫋乖乖點頭,繼續一字一句地念下去。

  他眉頭時而皺起,時而舒展。

  祖母坐在一旁,也意外地看著一雙孫兒。

  方才醒來時,鳴兒眼底是沉沉的死寂,像一潭掀不起波瀾的死水,看得她心驚。

  她總覺得,好像從翻開這本書開始,她的大孫兒就有哪裡不一樣了。

  具體是哪裡不一樣,她說不上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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