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張廉撇撇嘴,眼神斜斜掃視過來,陰陽怪氣的,「總不能是它自己長腳跑過來的吧,孫頭您吃就吃了,兄弟們也不敢跟您搶,藏著掖著的,反倒顯得生分了。」
「你放屁!老子從躺下到現在動都沒動過,哪來的肉?我看是你自己嘴饞偷摸啃了,故意扔老子腳邊栽贓,張廉我告訴你,別給臉不要臉!」
孫二虎氣得腦門青筋蹦得老高。
張廉這副篤定抓了現行的樣子,反倒讓他腦子裡一閃而過的疑慮,瞬間被火氣沖沒了影。
他盯著張廉那張欠揍的臉,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這小子平日裡就一肚子彎彎繞,不是他還能是誰?
他覺得是這麼回事,這姓張的平素就陰惻惻的,看著謙卑,心裡彎彎繞繞最多,定是他夜裡偷偷出去尋了野物,吃完了把渣子往自己這兒丟,想栽贓他私吞吃食,好往上頭告黑狀。
「我看是你自己偷吃了,故意扔我腳邊賊喊捉賊!」孫二虎唰地抽出腰上的鋼刀,刀刃在月光下閃著冷光,直指張廉的鼻尖,「說,是不是你趁老子睡著偷偷出去摸了野味,吃完了往我身上潑髒水?」
刀架得近,寒氣都撲到臉上了,
張廉往後一縮,後背重重撞在樹上,他又怕又氣,胸口劇烈起伏著,聲音都帶了點顫,卻還是梗著脖子辯解。
「孫頭可不能血口噴人,我從頭到腳窩在這兒,連身都沒翻一下,方才那噴嚏也不是我打的,再說這荒郊野嶺,連根野菜都難尋,我上哪弄肉去?」
他說著,眼睛也往孫二虎身上瞟,誰不知道孫二虎隨身帶著乾糧,說不定是他私藏了肉,夜裡偷偷吃,被發現了反倒倒打一耙。
「還嘴硬!」孫二虎手上用勁,抓住他的衣領,把人往上提了提,指節捏得發白,「不是你還能是誰?我看就是你,看老子不打斷你的腿!」
眼看兩人就要動手,一旁的李荀皺著眉,伸手按住了孫二虎的胳膊。
「虎哥,別急,」李荀目光掃過地上那點油星,又掃過臉色發白的張廉,這事不對勁,真要是他倆誰偷吃,哪能把叉子扔自己腳邊?這不是等著被抓嗎?
他沉吟道:「興許……並不是我們當中的人。」
「不是他,那難不成是這群罪奴?」孫二虎冷笑一聲,手裡鐵叉往地上狠狠一磕。
話音剛落,兩道猜忌的視線轉來。
被他們目光一掃,大家個個嚇得縮了縮脖子,往一處擠了擠。
一眾婦孺本就被他們的爭吵聲驚醒了大半,擠在一處,面色蠟黃,衣衫破得掛著碎布條,連日餓下來都只剩一把骨頭,看著就不像能藏住肉的樣子。
祖母慢悠悠的,像是剛被吵醒似的,還有點茫然,她慢慢站直身子,攏了攏身上破舊的外衫,抬眼看向他們,聲音蒼老的,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差爺,不知您這般盯著我們,是瞧見什麼不妥了?」
孫二虎剛往前邁了半步,一股酸餿混著汗臭的風就撲過來,熏得他立馬往後退了兩大步,眉頭擰成了疙瘩。
她們渾身上下別說藏肉,連塊完整的乾糧都找不出來,怎麼看都不像是能弄到羊肉的樣子。
祖母像是才恍然大悟似的,略帶歉意地彎了彎腰:「山里荒寒,我們一路風餐露宿,身上髒臭也是沒法子的事,驚擾到您實在對不住。」
話音落下,其他人接收到祖母遞過來的眼神,個個都縮著肩膀,擺出慘兮兮的模樣,垂著眼不敢跟差役對視
李荀眉頭皺得更緊,上前一步,手裡的刀鞘在地上點了點,目光掃過眾人,沉聲問道。
「我問你們,夜裡可有誰出去過?可有人私藏吃食,偷偷烤肉?」
他語氣嚴厲,眼神銳利,尋常婦人被他這麼一看,早就嚇得哭哭啼啼了。
可祖母卻只是一臉惶恐地搖了搖頭,語氣平穩,半點不見慌亂。
「差爺說笑了,我們白天趕路走斷腿,方才歇下連水都分不上兩口,哪有本事弄烤肉?雖然說是白日途經一處廢棄破村落,可是都荒廢了大半,連草根都挖不著幾根,別說肉了。」
她話說得慢,句句實在,尾音一轉,語調淡了下來,意有所指地掃過差役們。
「倒是夜裡山路安靜,身強力壯的漢子想單獨尋點吃食,總比我們拖家帶口,拴著鐵鏈,腿腳不便的人容易些,至於誰夜裡出去過,我們一群婦道人家睡得沉,倒是分不清。」
這話輕飄飄落下來,孫二虎心裡卻咯噔一下。
他猛地想起,傍晚剛落腳的時候,張廉藉口去解手,足足離開了小半炷香的功夫才回來,當時他還沒在意,現在一想,可不就是他嫌疑最大!
「好啊你張廉!」孫二虎一把揪住張廉的前襟,把人拽到跟前,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傍晚你說去解手,去了那麼久,我看就是你偷偷摸去找吃食了,老子早就知道你看我不順眼了,想搶我這位置,想搞老子?你還嫩了點!」
張廉臉色驟然一白。
他方才確實是出去想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摸只野耗子或者挖點野菜,可轉悠了半天,連根草都沒找著,空著手回來的。
可孫二虎這話一說,倒像是他真偷吃了一樣。
他猛地反應過來,不對,孫二虎這是倒打一耙!說不定就是他自己藏了肉,吃完了想賴他!
「你胡說,」張廉也急了,伸手去推孫二虎,「我出去什麼都沒找到,我看是你自己藏了肉,吃完了想賴我!孫二虎你好歹毒的心!想拿我頂鍋,門都沒有!」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越吵越凶,臉都漲成了豬肝色,眼看又要動手。
李荀看得眉頭緊鎖,只覺得這事處處透著詭異。
這荒山野嶺的,別說肉,連只活物都少見,怎麼會平白無故出現烤肉味?而且就那麼一點油星子,倒像是特意引他們內訌似的。
可他這話沒法說,說出來兩人也不會信。
他只能上前拉住孫二虎,打圓場道:「虎哥別多想,許是山里路過的獵戶丟下的東西,殘留點肉味罷了,大家都餓著肚子,沒必要為這點小事鬧生分。」
不說還好,這話一說,孫二虎更覺得李荀是偏幫張廉,張廉也覺得李荀是和稀泥,兩人心裡都不痛快,看向對方的眼神更怨毒了。
李荀也沒轍,只能轉身走到顧家人躺下的地方,彎腰翻了翻她們的包袱和鋪草。
翻來翻去,半點吃食的影子都沒有。
那股子若有似無的肉香早就散乾淨了,他又起身在周圍走了一圈,土坡上光禿禿的,連個動物腳印都找不著,更別說藏肉了。
「沒有,」李荀走回來,搖了搖頭,「什麼都沒找到。」
孫二虎狠狠啐了一口,一把推開張廉,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這次算你走運!別讓我逮著下次!」
張廉也整理著自己的衣領,陰惻惻地說:「孫頭還是自個兒小心些,別真做了什麼虧心事,半夜鬼敲門,到時候別說兄弟不念舊情。」
兩人各自窩回自己的位置,背對著背,誰也不理誰。
孫二虎攥著刀柄,氣得胸口起伏,張廉閉著眼,腦子裡卻在盤算著怎麼抓孫二虎的把柄。
心裡都把對方記恨上,梁子算是徹底結下了。
經這麼一鬧,後半夜誰也沒睡踏實。
輪到李連值守,他抱著刀坐在土坡上,目光沉沉地盯著顧家一家人,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方才那陣肉香,他也聞到了,明明是從罪奴那邊飄過來的,怎麼最後油星子在孫頭腳邊?還有那個顧家老太太,太鎮定了,尋常老婦遇上差役發火,早就嚇得跪地求饒了,她倒好,三言兩語就把火引回了差役自己身上,不像個普通的罪奴。
可那群婦孺睡得安安穩穩,連翻身都少,小丫頭縮在祖母懷裡,小臉埋在破布里,呼吸輕得像小貓,半點破綻都沒有。
他盯了半個時辰,也沒看出什麼名堂。
他哪裡知道,看著乖乖縮在祖母懷中的小阿嫋,軀體雖安安靜靜躺著,魂魄早已借著力量,穿過兩界,到了現代。
另一邊,阿嫋只覺一陣天旋地轉的失重感散去,腳下穩穩踩住水泥地,從黑漆漆的隧道走了出來。
天剛蒙蒙亮,熱熱鬧鬧的夜市早就散得乾乾淨淨,地上只剩幾根被踩扁的竹籤和半張廢紙。
阿嫋耷拉著小肩膀。
這下好了,夜市都散了,連個人影都沒有,還打什麼工啊。
她本來跟小宋姐弟說好了,夜裡過來幫忙收拾碗筷、擦桌子,她特意算著時間出來的,哪知道家裡那邊差役忽然吵起來,耽誤了好一會。
眼下夜市無人,做工的念想落了空,她得趕緊找點東西回去,最好是耐放的,味道小的。
肉香太過扎眼,再引來官差盤問,一大家子都要遭殃。
她垂頭喪氣地拖著小步子,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清亮的喊聲。
「阿嫋!」
阿嫋渾身一怔,猛地抬起小腦袋,循聲回頭望去。
小蠻看見阿嫋,笑著朝她使勁招手。
「你怎麼這麼早在這裡呀?」
阿嫋乖乖站直了身子:「小蠻姐姐。」
「上次你走了之後,我爸爸說光給你倆饅頭不算真幫忙,」小蠻大眼睛亮閃閃的,「他說不能平白接濟別人,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就是不能只給吃的,得幫著你能自己掙著錢才行。」
阿嫋半懂不懂,可小蠻姐姐眼神里的熱乎勁兒半點不假。
「對了,我還有好幾身穿舊的衣裳,都洗的乾乾淨淨的,你拿去穿!」
阿嫋愣了愣,隨即連忙搖頭,小手往後縮了縮:「不用的小蠻姐姐,我有衣裳穿,不能再要你的東西。」
「哎呀走嘛!」小蠻哪裡容她拒絕,小姑娘力氣不小,拉著阿嫋拐了個彎,「衣裳就在我家!」
阿嫋被她拉著走,等進到菜市場,她眼睛一下子就不夠用了。
炸糖糕的支著大鐵鍋,油麵滋滋翻滾,金黃金黃的糖糕浮在油麵上,糖霜撒下去的瞬間,甜香混著面香飄得半條街都是。
旁邊賣豆漿的,白蒙蒙的熱氣裹著醇厚豆香往上冒,表層凝著一層薄薄的,泛著光的豆皮。
菜攤順著街沿排了一長溜,菜碼得整整齊齊,紅的洋柿子、綠的芹菜、紫的茄子,水靈靈沾著水珠,更裡頭還有賣水煎包的,平底鍋上排滿圓滾滾的白包子,底兒煎得焦黃酥脆,老闆掀開鍋蓋時嘩啦一聲,熱氣裹著鮮肉香轟地湧出來。
阿嫋看得眼睛都直了,原來這邊的早上,這麼熱鬧。
肚子裡忽然咕地一聲長響。
「噗嗤,」小蠻忍不住笑出聲,拉著她就往包子攤走,「你還沒吃早飯吧?走,我請你吃,吃飽了再去拿衣裳!」
阿嫋還沒來得及推辭,眼睛往旁邊的菜攤上瞟。
攤主是個嬸子,面前擺著滿滿一筐薺菜,還有捆得整整齊齊的野蔥,有好多人圍著挑揀,你一斤我兩斤,沒一會兒就少了小半筐。
她心裡頭忽然動了一下。
「小蠻姐姐,」阿嫋開口,指著那菜攤,「他們都是在這兒賣自己家種的東西嗎?」
「對呀,」小蠻隨口答道,「自家種的菜,還有自己做的吃食,都能來這兒擺攤,交幾塊錢攤位費就行,賣得多掙得多,比在家閒著強多了。」
阿嫋的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
烏溜溜的眼睛掃過一個又一個攤子,心裡頭的念頭越來越清晰。
不用靠別人接濟,也不用總收人家的好意,自己也可以賣東西掙錢!
「包子好咯!」攤主用油紙包著兩個熱氣騰騰的水煎包遞過來,小蠻接了塞給阿嫋一個,「快吃,剛出鍋的,可香了。」
阿嫋捧著溫熱的油紙包,咬了一小口,酥脆的外皮裹著鮮美的肉餡,湯汁在舌尖散開。
她小拳頭悄悄攥緊了。
她好像,又找到一條能賺票票的路子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