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撿了死人東西
逃荒這一路,見過的死人實在太多了。
大多是餓成一把枯骨,倒在路邊沒人收的;也有咳得撕心裂肺,最後一口氣沒上來憋死的。
可眼前這戶人家瞧著不一樣,青磚院牆,院角還擺著大半缸清凌凌的水,是整個村子裡數得著的寬裕人家,當家的男人卻直挺挺倒在堂屋地上,臉色泛著青黑,既不像餓死的,也不似病死的。
祖母站在院門口嘆了口氣,沖身後的小丫頭擺手:「阿嫋乖,去院外頭玩會兒,別往跟前去,小孩子家見了死人,夜裡該做噩夢嚇哭了。」
阿嫋歪著圓乎乎的小腦袋,半點懼色都沒有,小腳丫子還往前邁了兩步,脆生生道:「才不會呢!人死了就是去很遠很遠的地方當星星了,又不會撲過來咬人。」
這話還是當初剛流放時祖母哄她的,她竟記到了現在。
一路上見的死人多了,起初她也嚇得縮在祖母懷裡哭,如今瞧著,心裡只剩點悶悶的難受,倒不怎麼怕了。
她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四處瞟,小眉頭微微皺著,犯嘀咕,有水的好人家,怎麼好好的人就沒了呢?總不能是喝水撐死的吧?
祖母攔不住她,只得再三叮囑不許碰屍首,自己拎了牆角的鋤頭往後院去。
後院土松,挖個坑方便,人死了總得入土為安,總擱在屋裡晾著,也是造孽。
阿嫋得了準話,又顛顛跑回前院,一頭扎進廚房翻找。
灶台邊落著薄灰,她竟扒出滿滿一小筐黑溜溜的小圓球,每個都頂著細細的棕褐色小根蒂,沉實實的,個個都帶著點細細的小蒂,烏油油的泛著光,聞著還有點淡淡的苦香,看著怪稀奇的。
阿嫋伸手摸了兩下,涼絲絲的,質地還挺硬。
她也不認得。
人死了帶不走啥,可活著的人還得往下熬,能撿著點能用的,都是活命的指望。
她想明白,抱著小竹筐噔噔噔往後院跑,小短腿倒騰得飛快:「祖母祖母,你快看這個,黑球球,一筐呢!」
祖母直起腰抹了把額角的汗,目光落在那筐黑球上,手裡的鋤頭噹啷一聲磕在土坡上。
她幾步走過來,拈起一顆湊到鼻尖聞了聞,又掂了掂分量,聲音都發顫:「哎喲,這是烏靈參啊!」
「烏靈參?是啥呀,能吃嗎?」阿嫋仰著小臉問。
「這是藥材,金貴著呢,」祖母把那顆參輕輕放回筐里,眼神複雜,「長在深山老林的白蟻洞裡頭,是上好的藥材,尋常人找著一兩顆都算運氣,這人竟攢了滿滿一筐,可惜這玩意兒是藥不是糧,填不飽肚子,到底沒熬過去。
阿嫋眨眨眼,伸手戳了戳黑球球:「藥材呀?那是不是很有用,能治好多病嗎?」
「那是自然,補氣安神的好東西,遇上急病重症,是能救命的。」
阿嫋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手指輕輕摸著竹筐的邊沿,心裡頭轉起了念頭。
她小聲音軟乎乎的:「那咱們收起來好不好?放阿嫋的小庫房裡存著,以後誰生病了,再拿出來用,這麼好的東西,扔在這兒太可惜了。」
祖母愣了愣,隨即失笑,看著小傢伙認真的小臉,點了點頭:「你這小丫頭,倒是會囤東西,行吧,你試試,能收進去就收著,仔細別撒了。」
阿嫋抱著小筐閉上眼睛,嘴裡碎碎念:「進去進去,去小庫房待著。」
再一睜眼,懷裡空落落的,連筐帶球消失得乾乾淨淨,半點兒痕跡都沒留下。
祖母雖說不是頭一回見她這本事,還是忍不住倒吸了口氣,搖著頭嘆:「真是奇了!」
活了大半輩子,這麼邪門又貼心的本事,她也就見著自家小丫頭有。
等把人埋進後院,堆了個小小的土包,祖母又皺起了眉。
屋裡除了這筐藥,竟再沒半粒餘糧。
前頭押著他們的差役頭孫二虎,每日搜刮來的吃食都要上交,他今兒特意放她們祖孫倆進來,就是等著拿東西回去交差,要是空著手回去,孫二虎指不定又要藉故打罵,回頭還要剋扣所有人的口糧。
阿嫋歪著小腦袋想了會兒,忽然眼睛一亮:「阿嫋有辦法!」
空間裡還存著好些東西呢,但是那些帶調料的烤串肯定不能拿出來,一拿就露餡,可蘑菇和菜總沒事吧?本來是留著夜裡偷偷煮了吃的。
她說著意念一動,腳邊唰地堆起一堆蘑菇,還有幾把爛白菜。
祖母一看,眼睛都亮了:「哎喲,這可是好東西!」
有這些拿回去交差,總比空著手強,也能少挨幾句罵。
阿嫋又瞅了瞅院裡那大半缸水,眼珠子轉了轉,這麼好的清水,可不能便宜了那些兇巴巴的差役。
「這水也不給他們留!都收走!」
她蹭蹭跑過去,兩隻小手貼在冰涼的缸壁上,嘴裡念念有詞的功夫,眨眼的功夫,連缸帶水就沒了蹤影,一下子就從院角消失了,地上只留下一圈圓圓的濕印子。
祖母哭笑不得,轉身去灶房找了個巴掌大的小陶罐:「總得留點樣子,不然空著手回去,他們該疑心咱們私藏東西了。」
祖孫倆又找了塊平整的石頭立在墳前,算是全了入土為安的禮數。
忙完坐在院門口歇氣時,阿嫋揪著自己的衣角,有點蔫蔫的。
那麼多蘑菇,都要拿去給差役,她有點捨不得。
祖母瞧出了她的心思,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頂,眼神沉了沉,輕聲問:「阿嫋,祖母問你,你知不知道這一路上,那麼多流民和那麼多犯人,都是怎麼死的?」
阿嫋搖搖頭,小手把衣襟揪得更緊了。
「有的不全是餓死病死的,很多時候,是死在人心上,」祖母聲音帶著沉沉的分量,「人啊,不怕東西少,就怕分得不均,東西少的時候,大夥還能擰成一股繩熬日子,一旦有了點好東西,反倒容易你爭我搶,互相算計,斗到最後,反倒都活不成,老輩人說『不患寡而患不均』,就是這個道理。」
阿嫋眨著圓溜溜的眼睛,似懂非懂。
她盯著祖母眼裡的光,琢磨了好一會兒,忽然小聲說:「就像一個和尚挑水喝,兩個和尚抬水喝,三個和尚沒水喝?」
這話是從前說書先生講的,她記了個囫圇。
祖母失笑地搖搖頭,拍了拍她的小腦袋:「不是這個道理,是沒東西的時候,大夥一起熬著,誰也不怨誰,可一旦有了好東西,誰都想多占一份,心思就亂了。」
孫二虎天天壓榨他們,硬碰硬肯定是不行的,她們老的老小的小,反抗只會罪加一等。
唯一的法子,就是讓他們自己亂起來。
孫二虎手底下那兩個差役,本就面和心不和,雖然沒有天天為了分口吃的拌嘴,但是這回把這些蘑菇和菜拿回去,誰多拿一口,誰少占一點,少不了要起爭執,隊伍的心一散,規矩就鬆了,她們的日子,才能好過些。
祖母指了指腳邊的蘑菇和野菜:「咱們把這些帶回去,不是白給的,是要讓他們自己爭起來,那兩個衙役,平日跟著孫二虎作威作福,心裡未必就服他,誰都想多撈點好處,等他們自顧自爭東西了,就顧不上盯著咱們磋磨了。」
阿嫋眨眨眼,她重重地點頭,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嗯,祖母我明白了!都聽祖母的!」
「走吧,咱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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