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兩手空空沒有錢
「阿兄,那邊的白面饅頭,一塊錢一個,暄軟暄軟的,咬一口還冒熱氣兒!」阿嫋小手比劃出一個圓圓的形狀,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子,「還有那個消炎的藥粉,一小瓶就要十五塊,叔叔說抹上傷口就不爛了。」
顧其鳴指尖捏著一根乾草棍,在地上輕輕劃著名,眉頭一點點蹙了起來。
他在心裡飛快地盤算。
太平年月里,鎮上一個白面饅頭也就三文錢,十五文能買足足五個。
可如今是荒年,流民遍地,糧價翻著跟頭往上漲,一個摻了半筐麩皮的糠饃都要二十文,正經白面饅頭,敢賣五十文一個,還常常有價無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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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塊錢,換一個白面饅頭。
那十五塊錢的藥……
顧其鳴手裡的草棍頓了頓。
按饅頭折算,十五塊就是十五個白面饅頭,擱在如今,差不多得七百五十文。
可那是能治傷,防潰爛的藥,真要是在這邊,別說七百五十文,就是半兩銀子也未必能買著這般見效的。
不對,不對。
不能這麼算。
那是有錢都買不到的救命東西,價值哪能用饅頭折算?
「那你當初那隻碗,換了多少錢?」顧其鳴聲音壓得很低,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阿嫋脆生生答:「五百二十塊,老爺爺給的,還說我是小傻子,賣便宜了。」
五百二十塊。
按一個饅頭一塊錢算,五百二十塊就是五百二十個白面饅頭。
按如今的糧價折過來,那就是二十五兩銀子都不止。
可那隻碗,那不過是他們家原先廚房裡,下人盛飯用的粗瓷碗,雖說是找窯口最好的師傅燒的,胎質細些,可樣式再普通不過,當初置辦的時候,也就三十文一個。
三十文的碗,到了那頭,能值五百個白面饅頭?
顧其鳴手裡的草棍啪地折成了兩截,猛地攥緊了手,指節都泛了白。
一隻破碗而已,他們趕路用了一路,磕磕碰碰都豁了邊,擱以前府里,那是給粗使下人的東西,怎麼就能值這麼多錢?
腦子裡的算盤珠子轉得都快冒煙了,一個念頭轟然撞進來,撞得他心口怦怦直跳。
古董。
對,古董!
前朝的一隻普通瓷盞,放到本朝都能翻幾十倍的價,被藏家當寶貝捧著。
那要是往前推幾百年,甚至上千年呢?
反過來想,若那邊不是什麼仙境,而是千百年後的後世呢?
他們眼裡普普通通的碗,落到後人眼裡,就是老物件,就是古董!
他抬眼看向阿嫋,眼神里是從未有過的鄭重:「阿嫋,你聽阿兄說,阿兄有個猜想。」
「啥猜想呀?」阿嫋眨眨眼。
「那頭或許根本不是什麼仙境,」顧其鳴聲音很慢,一字一句說得清楚,「就像咱們往前數幾百年,前朝的老東西留到現在,都成了稀罕的古董,放在鋪子裡能賣大價錢,說不定那頭是往後千百年的世道,咱們這兒尋常日用的東西,到了他們那兒,就成了古物,所以才值錢。」
阿嫋張著小嘴,半天沒合上。
往後千百年的世道?
不是神仙住的地方?
她愣了好半晌,才慢慢消化過來,緊跟著眼睛又亮了:「那豈不是說!咱們這兒的碗啊、罐子啊、梳子啊,拿到那頭去,全都是古董?全都是值錢的寶貝?」
她手指頭掰得咔咔響,小臉上滿是天降橫財的歡喜。
「那我們豈不是有好多好多錢了,能買好多好多肉包子,能買好多藥,還能買大米白面!」
天降橫財啊!
她就知道自己是撞了大運,以後再也不用啃糠皮子了!
顧其鳴卻搖了搖頭,給她澆了盆涼水。
顧其鳴卻輕輕搖了搖頭。
「沒這麼簡單,不是什麼東西都能當古董賣錢,你那隻碗能賣上價,是因為雖是民窯,也是正經匠人燒的,擱到千百年後,才算有幾分價值,要是隨便一片碎瓦、半塊土坯,扔到哪兒都不值錢。」
阿嫋臉上的笑一點點垮了下去,小眉頭擰成了一團。
也是哦。
流放路上,他們的行李早被差役搶得乾乾淨淨,身上除了幾件破衣裳,幾隻路上撿的豁口粗碗,什麼都沒剩下。
那些撿來的碗,坑坑窪窪,胎粗得拉手,連她們自己都嫌不好用,拿到那頭去,肯定更不值錢了。
剛才還喜氣洋洋的小丫頭,瞬間就蔫了。
像被霜打了的菜葉子,肩膀都垮了下來。
「那還有啥東西,咱們這兒常見,那頭卻稀罕呀?」
阿嫋托著腮幫子,苦著小臉想,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名堂。
她們現在除了一身破衣裳,幾乎一無所有。
她皺著小眉頭苦思冥想,把腦子裡的東西過了一遍又一遍
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小腦袋都快擰成麻花了。
「不急,」顧其鳴聲音低沉,「慢慢想,往後你去那頭,也多留心看看,他們缺什麼,喜歡什麼,再慢慢琢磨。」
阿嫋點點頭,把這點小沮喪拋到了腦後,又嘰嘰喳喳跟阿兄講起那頭的新鮮事,說得興起,小手揮來揮去,到後來眼皮子越來越沉,聲音越來越小,腦袋一點一點的,最後歪在阿兄胳膊上,呼吸慢慢勻淨了。
顧其鳴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像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一下一下,慢而輕。
睡夢裡的阿嫋還不安分,小嘴嘟囔著,一會兒喊肉包,一會兒念藥藥,最後含糊不清地叫了聲阿兄,往他懷裡又縮了縮。
顧其鳴動作一頓,低頭看著妹妹皺巴巴的小臉,沉默了很久。
他眼底沉沉的,看不清情緒。
……
阿嫋是被一陣涼風吹醒的。
不對!
她猛地睜開眼,腳下是硬邦邦的平地,身邊還是那條熟悉的隧洞口。
她……她又過來了?
又是睡著覺,魂魄自己飄過來的?
阿嫋隨即心裡一陣歡喜,她也沒多想,撒開小短腿,噠噠噠就往隧洞那頭跑。
光亮越來越盛,風越來越暖,等她一步跨出去,腳下踩到硬硬的平地時,整個人卻懵了。
白天熱熱鬧鬧的菜市場,這會兒一個人都沒有,兩邊的鋪子全關著門,黑漆漆的門板擋得嚴嚴實實。
賣饅頭的攤子也不見了,只剩個空落落的水泥台子。
「有人嗎?」
她小聲喊了一句,聲音在空街上盪了一圈,又飄了回來。
怪嚇人的。
不會有猛獸吧?
阿嫋抱緊了小胳膊,有點慌。
心裡突突直跳,總覺得黑地里藏著什麼野物,像山裡的狼似的,會突然竄出來。
她貼著牆根,一小步一小步往前挪,想找個亮堂點的地方躲著。
就在這時,角落裡嘩啦一聲響。
阿嫋嚇得一哆嗦,後背緊緊貼住牆,大氣都不敢出。
街角的大鐵桶旁邊,動了一下。
一個黑乎乎的影子蹲在那兒,窸窸窣窣不知道在翻什麼。
阿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後背都繃直了。
狼?還是黑瞎子?
她攥緊了拳頭,正想悄悄往後退,那影子忽然直起了身子。
個子不高,瘦瘦小小的,看著跟她差不多大。
是個小孩?
她壯著膽子湊過去,小聲問:「喂,你在這裡幹什麼呀?」
那小孩嚇了一跳,猛地轉過身,臉上沾著點灰,眼睛亮得像警惕的小獸。
他見是個跟自己差不多大的丫頭片子,頓時惡狠狠地瞪了一眼,臉蛋卻紅了一片,粗聲粗氣道:「撿垃圾!看不見啊?」
「垃圾?垃圾是什麼呀?」
阿嫋眨眨眼,一臉茫然。
小孩愣住了,上下打量她好幾遍,像看個傻子。
「就是別人不要的東西。」他沒好氣地丟下一句,把懷裡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往緊里抱了抱,轉身就要跑。
別人不要的東西?
阿嫋眼睛一下子亮了。
別人不要,那她是不是也能拿?
「哎,等等!」阿嫋眼睛唰地亮了,「那我也能拿嗎?」
小孩腳步一頓,回頭莫名其妙地瞥她一眼,丟下三個字:「隨便你。」
說完就撒開腿,一溜煙跑得沒影了,消失在黑漆漆的巷子裡。
她趕緊小跑著湊到那個方方正正的大鐵桶旁邊,一股酸酸臭臭的味道立刻飄了過來,熏得她皺了皺鼻子。
桶裡頭亂糟糟的,明顯被翻過,上面壓著些紙殼子,空袋子,想來是剛才那個小孩挑剩下的。
她也不嫌髒,伸手扒拉了兩下。
底下壓著幾片青菜葉,蔫蔫的,邊緣有點發黃,但沒爛,乾乾淨淨的。
擱流放路上,這都是好東西啊,能添半碗菜呢!
她趕緊把菜葉一片片撿起來,小心翼翼塞進懷裡,寶貝得不行。
這邊的人可真大方,這麼好的菜葉子說不要就不要了。
她心裡歡喜得不行,也不嫌臭了。
再往下翻,摸出好幾個圓溜溜的空瓶子,輕飄飄的。
是空的。
阿嫋有點失望,把瓶子又放了回去。
可再往下扒拉,她忽然軟軟的觸感。
阿嫋眼睛唰地就亮了,叫出聲來。
「好東西,這是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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