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阿兄只一心求死
「我帶了好多好東西回來,都能治阿兄的腿!」阿嫋把小布包扒拉開,一樣樣往外掏。
顧其鳴知道,阿嫋前幾日醒過來就說自己夢到了仙人,得了仙緣,他當時只當是小孩子胡言亂語,沒往心裡去,如今看著這些從未見過的物件,也由不得他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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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有綁傷口的帶子,有殺髒蟲子的消毒水,還有吃了不化膿的消炎藥,都是頂好的東西!」
她小手捧著藥往顧其鳴跟前遞,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期待。
可顧其鳴只是搖了搖頭,手死死按著褲腿,半點不肯鬆開。
「不用,」他聲音啞得像蒙了層沙,「我這腿就這樣了,別浪費東西。」
「阿兄壞!」阿嫋小嘴一撅,真有點生氣了,腮幫子鼓得圓圓的,叉著腰瞪他,「以前我發燒不肯喝苦藥湯,阿兄哄我,說藥吃了病就好,還把糖塊都掏給我,如今輪到阿兄自己,倒不聽話了!」
她說著就伸手去拽顧其鳴的褲腳,小身子往前傾,使了不小的勁。
顧其鳴手勁大,攥著褲腳紋絲不動,眉頭皺了起來,聲音沉了些:「阿嫋別鬧,聽話,這腿治不好了,別糟蹋好東西。」
阿嫋裝哭,咬著嘴唇,眼圈一下子就紅了,長長的睫毛顫了顫,淚珠在眼眶裡打轉轉,看著可憐極了:「這些都是我特地給阿兄換的,問了好久才挑好的……」
她聲音軟軟的,帶著點哭腔,淚珠掛在眼尾,將落未落的,看得人心尖發緊。
正說著,祖母靠近,看見這般光景,嘆了口氣,壓低聲音問顧其鳴:「鳴兒,你這是為何呢?」
「祖母,」顧其鳴喉結滾了滾,聲音發澀,「這些仙界來的東西,定然貴得很,現在什麼境況您也知道,我哪能用得起這些金貴玩意兒。」
他頓了頓,又看向阿嫋,語氣放軟了些,卻依舊執拗:「阿嫋,聽阿兄的,把這些東西拿回去,換成肉包子,饅頭,再換點乾淨水回來,你和祖母能吃飽,比什麼都強。」
阿嫋聽著,鼻子更酸了。
她人雖小,心裡卻明鏡似的。
阿兄哪裡是不想治,是怕費錢,怕拖累家裡,怕自己成了只會吃閒飯的累贅。
可要是不治,這條腿就要廢了,阿兄從前走十里山路,能爬最高的樹給她摘棗,怎麼能一輩子癱著?
而且再拖下去,阿兄會死的啊。
她鼻子一酸,這回是真有點想哭了。
「不貴的,一點都不貴!」她瓮聲瓮氣的,還故意吸了吸鼻子,「只要給阿兄用,再貴都不貴,阿兄要是不用,那才是真糟蹋東西呢。」
她把小臉一埋,肩膀輕輕抖著,嗚嗚咽咽地哭出了聲,可那哭聲里還藏著點小機靈,邊哭邊偷瞄阿兄的臉色:「阿兄要是不用,我就……我就天天哭,飯也不吃了!」
顧其鳴看著妹妹哭得抽抽搭搭的,心裡跟針扎似的。
他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祖母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鳴兒,你就聽句勸,阿嫋為了你,肯定跑前跑後費了心思,你怎麼能這麼糟蹋孩子的心意?再說了,咱們家如今就你一個成年的壯丁,你要是垮了,我這把老骨頭和阿嫋可怎麼辦?你得好起來,這個家還得靠你撐著。」
顧其鳴閉了閉眼,心裡翻江倒海。
好起來?怎麼好起來?
這條腿已經拖了小半個月,皮肉爛了一片,連知覺都快沒了,早就是條廢腿。
這條腿爛成這樣,他自己都嫌噁心,早就是個廢人了。
留在家裡,不過是多一張嘴吃飯,多一個累贅。
可他餘光掃過去,就看見阿嫋眼圈紅紅的,小嘴撅得能掛油壺,一臉要哭不哭的委屈樣,看得他心口發悶,像被什麼東西堵著。
他抿了抿乾裂的嘴唇,攥著褲腳的手,一點點鬆了勁。
「……只這一次,」他聲音低,別過臉,聲音啞得厲害,「要是沒用,就別再折騰了。」
阿嫋立刻就不哭了,麻利地蹭過去,小手輕輕抓住顧其鳴的褲腳,慢慢往上擼。
褲腿一點一點往上卷,先是枯瘦的腳踝,再是腫得發亮的小腿,一直露到大腿根。
烏黑的爛肉翻著邊,混著膿血,一股腥臭味轟地撲上來。
顧其鳴的臉唰地就白了,耳根子都泛著紅,羞恥感像潮水似的漫上來,他死死盯著黃土,連眼角餘光都不肯往腿上落。
他自己都嫌髒,嫌噁心。
可阿嫋半點都沒躲,小眉頭皺著,眼裡只有心疼,半分嫌惡都沒有。
她轉頭拉了拉祖母的衣角,小聲說:「祖母,我笨手笨腳的,向來做不來針線活這種細緻活,您幫阿兄上藥好不好?我告訴您怎麼弄。」
「好,祖母聽你的。」祖母看著那傷口心裡也揪得慌,可再看那些乾淨齊整的藥和繃帶,又定了定神。
她年輕時候學過點粗淺的藥理,處理外傷和敷草藥都可以,只是從沒見過仙界的藥。
「先要用這個消毒水沖,把爛掉的肉都刮乾淨,再撒上消炎散,最後用這個繃帶一圈圈纏好,不能太緊也不能太松,」阿嫋指著瓶子一樣樣說,說得條理分明,「以後每天都要換一次藥,不能碰水,也不能總捂著,要透透氣,不然蟲子會在裡面長,還有這個藥片,每天早晚吃一片,吃了就不會發燒化膿了。」
祖母越聽越心驚,這步驟這說法,她活了大半輩子聽都沒聽過,可偏生聽起來就極有道理,果然是仙界傳下來的法子。
她壓下心裡的震撼,點了點頭:「祖母知道了。」
祖孫倆沒再多說,祖母拿過粗瓷碗,倒了小半碗酒精,往顧其鳴的傷口上沖。
冰涼的酒精澆上去的那一刻,顧其鳴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死死咬住了牙關,額頭上的冷汗冒了出來,順著下頜線往下滴。
蝕骨的疼,像無數根細針往骨頭縫裡扎,他把嘴唇都咬出了血印子,愣是沒再出一聲。
忽然,一雙溫溫熱熱的小手搭在了他的胳膊上。
他低頭一看,是阿嫋。
「阿兄疼就掐我手,別咬嘴唇呀,都破了。」
她小手一下一下順著他的胳膊,像哄從前院裡那隻受傷的小黃狗似的,軟著聲音哄。
「阿兄乖,阿兄好,阿兄最棒了,馬上就不疼啦。」
顧其鳴看著她認認真真的小臉,心口又酸又軟,緊繃的肩線鬆了松,扯出一絲極淡的笑。
奇怪的是,那疼得鑽心的腿,竟隱隱泛起一點灼熱的暖意。
這條腿曾經是何等結實有力,如今肌肉已經開始發軟,血脈堵著,再拖些日子,怕是就要萎縮成一把骨頭了。
阿嫋盯著阿兄的腿,小拳頭攥得緊緊的。
好心伯伯說過,要是拖久了,肌肉萎縮,骨頭壞死,就真的站不起來了。
阿兄一定要好起來!
她眼神亮得很,定定地落在傷口上,沒有一絲嫌棄,只有滿滿的認真和堅定。
「阿兄你放心,」她仰著小臉,語氣篤定得很,「這些藥一點都不貴,以後我還會帶更多更好的藥回來,你肯定能站起來的,還能再帶我上山摘棗,去河邊摸魚,你相信我!」
顧其鳴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
心裡那片灰濛濛的,早就熄了火的地方,好像被這雙眼睛照進了一絲光,暖融融的。
可那點光很快又暗了下去。
他想,自己這樣的人,活著就是給家裡添麻煩。
妹妹還這么小,就要為了他的腿去求仙人,換東西,受多大的委屈都不知道。
還不如……就這麼去了,一了百了。
他閉了閉眼,把眼底那點微弱的波瀾又壓了回去。
以前他總怕自己走了,祖母和妹妹沒人管,活不下去。
如今阿嫋有了通往仙界的機緣,能帶著祖母過上好日子,他就算走,也能走得安心。
他再睜開時,又恢復了先前的平靜。
他轉了話題,聲音淡淡的:「你先前跟我提過仙界,我約莫知道些,只是還沒問過,那邊的東西都什麼價錢?你又是怎麼換回來的?從沒聽你仔細說過。」
阿嫋一聽,眼睛亮了。
阿兄終於願意跟她多說話了!
之前她追在屁股後面問東問西,阿兄都只悶著頭嗯啊應付,半句話都不肯多講。
不管她怎麼嘰嘰喳喳,阿兄都只是閉著眼聽,半天不吭一聲。
如今主動問起,定然是心裡敞亮些了!
她立刻往阿兄身邊湊了湊,小身子坐得筆直,掰著手指頭,興致勃勃地就要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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