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馬踏飛燕
粗大的雨點砸落土路,飛馳的馬蹄踏碎了地上積水,在空氣中帶起四散的泥漿水痕。
顧不得尷尬,馬背上的兩人都已俯身向前傾倒,韁繩繃得極緊。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裹夾著雨,打在衣服上啪啪作響,兩旁的樹林飛速後退,成了模糊的虛影。
在樊仁和霍拉駕馬離開村落之後,天上綴著的白日就被黑色雲層吞沒,打起了悶雷。
原本晴空萬里的一派景象驟變,像是三歲娃娃的臉,說變就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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瓢潑大雨來得倉促,頃刻從天而降,不過須臾,就已經將平坦的大道淹沒,變成了泥濘難行之路。
被那迦半人拖延許久。
天色昏暗,樊仁已經判斷不得現在的時間大概是在何時了。
只知道,還沒到傍晚日落之刻。
無論尼家嫡系青年關於艾家三人的說法是否屬實,他都必須得抓緊時間趕路回到王城,看看情況如何。
先前在村莊的時候,他就有種不祥的預感,樊仁害怕這種預感成真。
雨水越下越大,期間,樊仁有問過身後的霍拉,這突然下起來的大雨會不會影響到迦樓羅四方火界咒的效果。
霍拉只是有氣無力地回應,迦樓羅四方火界咒產生的火焰不是普通的火焰,不會被雨水澆滅,讓樊仁儘管放心。
樊仁只能相信霍拉,他在心中不斷估算著時間。
出村落沒下雨前,天色還很亮,應該是在現代三四點鐘左右的下午光景。
有著隙中駒領域瞬間移動的能力加持,按照現在的趕路速度,趕在傍晚前抵達王城是綽綽有餘的。
樊仁現在的精神力已經被消耗得差不多了,完全是靠著意志力和腎上腺素在硬撐。
甚至為了趕路,他還將分出來觀想老虎下山圖的精神力收了回來,將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一塊,才勉強驅動著隙中駒領域的力量前行。
帶著馬匹、文吏霍拉一起消耗的精神力著實翻了幾番,但又不能不帶霍拉一起趕回王城。
一則是如果把文吏霍拉留在原地,對方現在這副狀態,很有可能會出現意外,到時候他就沒有人證幫自己了。
二則是趕回王城,他肯定會受到守城士兵的嚴格盤查和拷問,會耽誤許多時間,無法按時到租下的院房查看情況,有這位文吏在身邊,就方便多了。
無數的雨點在臉上划過,樊仁策馬狂奔著,周遭的景象略過拉長,他沒有注意,只是凝視著前方,一心想著儘快趕到王城。
在這般近乎瘋狂的趕路速度中,眉心靈性忽而跳動了一下。
雨幕之中,一匹馬匹在原地打轉嘶鳴,一個身影躺在已化作沼澤的地面上,一動不動。
是尼家嫡系青年!
樊仁心系王城的艾家三人安危,他來不及多想,提前小臂繃緊,拉起馬頭韁繩,停住了馬匹前進的蹄。
四隻馬蹄重重地踏爛地面的淤泥,因為猛地剎住,慣性使然,兩隻前腿高高抬起,又狠狠落下,濺起了一圈渾濁的泥漿。
馬匹嘶鳴一聲,胸腔劇烈起伏,噴著粗氣,渾身被雨水打濕的皮毛貼緊皮肉,順著腹側緩緩往下淌水。
樊仁順勢沉腰卸力,控制著馬頭轉向,儘可能安撫其躁動的情緒。
身後方的文吏霍拉沒想到樊仁會來這一出,差點被甩飛出去,還好樊仁反應及時,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瘋了嗎?」
文吏霍拉驚魂未定,經過短暫的馬背歇息,他有了些許說話的氣力:
「這種糟糕的天氣,還是這般狂奔趕路,一下子勒馬急停,是非常危險的事情,為什麼不提前告訴我一聲!」
「抱歉。」
樊仁簡短地回復了兩個字。
接著,他翻身下馬,踩著積水軟爛的土路快速走向前方的馬匹和躺著的人。
馬匹因為天上不時閃動的電光而受到驚嚇,它四肢刨地,躊躇地想要離開,但又由於嚴格的訓練,導致某種條件反射的本能刻在了骨子裡,在原地守護著騎乘自己的主人。
樊仁用意生身壓制著馬匹的不安,以免這畜生失控亂跑傷人,繼而低頭看向地上的人影。
確實是尼家嫡系青年,對方張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著樊仁。
「你……你怎麼可能還活著……」
「抱歉,讓你失望了。」
樊仁沒有再多說,他單手提著青年的衣襟,將其提了起來:
「你前面所說的大將軍帕比羅夜晚要殺艾家之事,是真是假?」
青年一愣,然後嘴角揚起,
他因為厭勝稻草人帶來的反噬,此時此刻,渾身上下還有大腦都在劇烈疼痛著,根本沒有任何反抗之力。
可就是這樣,他也依舊笑著:
「你倒是挺關心艾家那幾個人的。」
提起衣襟的手轉而變成了掐著青年的脖子。
青年的臉瞬間漲紅起來,出於對生的渴望,他用盡全力抬起雙手,試圖掰開樊仁那隻鐵鉗一般的手。
無奈的是,徒勞無功。
見青年快要窒息而死,樊仁才鬆開,將青年丟到一旁的地面上。
污泥沾滿了青年的臉和身體,他狼狽不堪地躺在地上,大口喘息著。
「是真是假?」
樊仁繼續問道。
「真的。」
青年艱難地回答,他的嘴角仍沒有停止笑著:
「沒想到……你……還能從那迦半人的手中逃脫……
我知道……你肯定會殺我的……你的眼神從始至終都在告訴我這件事情……
事情確實是真的……只不過……在我跑出村落之後,就已經用秘法通知我阿爸事情有變……要他們提前動手……
哈哈哈……沒想到吧……艾家那幾個廢物死定了,你現在趕回去也來不及了,只能給他們收屍而已……」
說完這些,青年一邊大笑,一邊劇烈地咳嗽,雨水划過他的嘴角,像是流出涎水一般,像極了一個瘋子。
樊仁用落下的漫天雨水洗了把臉,默默抹掉臉上的血跡,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走到青年跟前。
青年停止了癲狂的大笑,蜷縮起身體看著靠近的樊仁。
烏雲中的雷蛇盤旋而下,光瞬間便照亮了樊仁沒在陰影中的面孔。
他沒有在這個站立俯視自己的少年臉上和眼裡,看到自己想要的一絲一毫的表情波動,就像是一尊冰冷的雕像。
他開始害怕,身體顫抖著。
那是對死亡的恐懼,也是對站立在雨水中沉默少年的深深敬畏。
意生身化作的巨手落下,將青年的頭顱、四肢、軀幹按著順序一點點地捏碎……
直到地面只剩下了一灘混合著雨水污泥的模糊血肉。
樊仁穿過雨幕,重新翻身上馬。
坐在馬背上,聽到了大概信息的文吏霍拉幽幽開口:
「節哀……」
樊仁沒有回答,他面無表情,壓榨著自己的精神力,不顧副作用,強行將隙中駒的範圍極限擴大到了十二米。
瞬間移動能力發動,座下的馬匹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緒變化,它嘶鳴長嘯,揚起前蹄,再次奔行,風馳電掣。
華夏國曾經出土過一件青銅至寶,造型是一匹駿馬三足騰空,僅僅右後蹄踩著飛鳥,是古代工匠將奔馬極速疾馳的一瞬定格在青銅器上。
民間俗稱馬踏飛燕,這件青銅至寶寓意著馬匹的速度快到了極致,超越飛鳥,如同御風而行一般。
樊仁座下的馬匹這時以對側步前行,它並非單純地發力狂奔著,而是將身軀拉到了極致的流線形態,重力似乎都被甩在身後。
如同那尊青銅駿馬凝固的剎那,快到四周的一切仿佛完全消失。
樊仁不知道製作馬踏飛燕的工匠當時究竟只是看到了駿馬的英姿,靈光一閃,創作雕刻,還是真的見過速度快到騰飛而起的神駿。
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跑過時光和註定的宿命。
他只知道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全力以赴趕回王城。
他恨透了註定的宿命,恨透那種無能為力的挫敗感。
就像是六歲那年,他眼睜睜地看著爸爸媽媽,還有妹妹莫名其妙地消失在眼前。
其實,那個時候,他是有機會抓住妹妹的手。
可是,他畏懼了。
他出於本能自保,後退了一步,就是這麼一步,和家人自此再也沒有相見。
獨留他一個孤零零地長大活著。
如果有旁人知曉這些,肯定也不會怪罪到樊仁頭上。
誰會去怪罪一個六歲年紀,心智還不成熟的小孩子呢?
然而,樊仁卻將這一幕死死地記在心裡,每次睡覺前,他都會緊緊地抓著胸前的長生鎖,一遍又一遍地強制自己回想所有的細節,以確保不會遺忘分毫。
父母曾說,睡不著的時候,在心裡數星星或者數綿羊就好。
但樊仁能做的,是不停地強迫自己記住犯下的錯誤,直到精疲力竭,睡著為止。
無數個夜晚,無數個噩夢。
樊仁有怨恨過自己的懦弱,假若他當時勇敢一點,拉住小妹的手,會不會就可以改變一切,救下小妹。
就算不行,和家人一起消失,或許就能去到另一個世界團聚,也是一件叫人幸福的事情。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