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放心吧,不逼你上山
第124章 放心吧,不逼你上山
先前那頂接送潘金蓮的大紅花轎,此刻孤零零被棄置在土路正中央。
轎夫早已散去,喜慶的紅轎落在荒蕪野地,顯得格格不入,平添幾分淒涼。
一旁的矮樹叢後側,潘金蓮整理著身上的衣物。
她褪去那一身刺眼的大紅嫁衣,換上一身最普通的素色粗布衣裙。
布料粗糙磨膚,是底層百姓最常穿的料子。
可簡陋的粗布衣裳,終究難以遮掩她得天獨厚的身段曲線。
肩腰比例曼妙,體態裊娜,一舉一動之間,自帶風情,藏都藏不住。
張山坐在馬背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馬鞍扶手,目光落在女子身上,心底暗自沉吟。
漂亮,本就是稀缺的資源。
他歷經前世後世,看透人性百態,心中通透無比。
當一個人自身實力屏弱,沒辦法護住自己擁有的美貌、財富之時,這份旁人艷羨的東西,從來都不是福氣,而是一場滅頂之災。
古往今來,世間無數慘劇,大半皆是由此而起。
思緒發散,張山又聯想到自己手中的白酒生意。
酒水利潤豐厚,惹人眼紅。
若是沒有足夠的武力保駕護航,一旦被朝堂權貴、江湖豪強盯上,最終的下場,和無力自保的絕色女子別無二致。
強弱博弈,自古同理。
莊子曾言,世間財物,萬物富餘,不過是世人輪流保管罷了。
如古董黃金,流傳千年,中間不知道換了多少主人。
誰的拳頭夠硬,實力夠強,此物便歸誰所有。
張山心思紛亂,兀自神遊天外。
身旁的潘金蓮,此刻卻正承受著莫大的煎熬。
她雙腳僵硬釘在地面,眼神時不時瞟向周遭的大馬,眉宇間滿是侷促與無措。
之前在武家小院,為了抓住唯一的逃生機會,徹底脫離張大戶的魔爪,她情急之下謊稱自己會騎馬。
可實際上,她壓根不懂馬術,連上馬的法子都一竅不通。
潘金蓮自幼命途坎坷,輾轉多人之手,後來被張大戶買入府中。
張大戶為人吝嗇貪婪,府中僅有兩匹馬,平日裡看得比家丁奴僕還要貴重,尋常人連靠近都不被允許,更別提讓她一介婢女騎乘。
也正因如此,眼前這群人人配馬,人手一騎的場面,帶給了她極大的衝擊力。
在她眼中,馬匹本就是富貴人家的專屬,如今這群江湖漢子人人皆有,心底不由得生出濃濃的敬畏之心。
僵持片刻,張山也回過神,看出了她的窘迫,無奈搖頭開口。
「過來吧,我教你。」
他心裡清楚,除了自己,隊伍里其餘兄弟,沒人敢隨意插手這件事。
此前時遷當眾點明,潘金蓮日後便是伺候張山起居的人。
張山翻身下馬,單手扣住潘金蓮的小臂,順勢發力,直接將她托舉送上馬背。
女子身形纖細,體重輕盈,他單憑一隻手臂便能輕鬆掌控,毫不費力。
隨後張山自身翻身上馬,居於潘金蓮身後,將韁繩掌控在手中,二人同乘一騎。
秋風穿過曠野,四周安靜下來,張山思索片刻,壓低嗓音,在她耳邊輕聲說道:「實話與你說,我們一行人算不上什麼達官權貴,說白了,都是殺人不眨眼的賊寇。」
「我給你拿些銀兩,你就此下馬,自行去別處謀生,如何?」
以他的心智閱歷,早已過了痴迷皮囊的年紀。
他絕非十八歲血氣方剛、見色起意的毛頭小子,前世所處的時代群魔亂舞,人情冷暖、男女糾葛早已見得通透。
活到一定歲數,見過世間百態,自然而然便會看淡情愛美色。
潘金蓮身軀驟然一僵,後背緊繃,沒有回頭,髮絲被風吹起,貼在臉頰之上。
沉默數息之後,她聲音微弱卻無比堅定,緩緩作答。
「官人就算是賊寇,也是實力強大的賊寇,奴家如今無路可走,無處可去,還請官人收留。」
張山靠在馬鞍上,望著前方漫無邊際的土路,長長嘆了一口氣。
「哎,你啊,也是命不好。」
若是此女長相普通,姿色平平,縱然身世悽苦,也能尋個尋常人家,安穩平凡過完一生。
偏偏身負漂亮容貌,身處底層泥潭,無依無靠,這份天賦,最終反倒成為困住自己的枷鎖,招來無窮禍患。
福禍相依,從來都是世間最難揣測的道理。
張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眼底情緒複雜。
他重活一世,穿越到大宋,想換一種活法,擺脫前世的疲憊枷鎖。
可一路走來,牽扯的人和事越來越多,前路究竟是福是禍,連他自己也無從預判。
另一側的土路之上,武大、武松兄弟二人共乘一匹馬。
武大整個人緊緊貼在武松後背,雙手死死抓著馬鞍邊緣,身體隨著馬匹走動不斷晃動,滿臉新鮮與忐忑。
他活了大半輩子,一輩子困在清河縣城,每日沿街叫賣炊餅,從未出過遠門,更是第一次騎馬。
接連經歷被逼婚、官差圍堵、背井離鄉等變故,短短一日,徹底顛覆了他以往固化的人生認知,心態早已悄然發生轉變。
壓抑許久,武大終究按捺不住心底好奇,貼著武松耳畔低聲詢問。
「兄弟,咱們接下來要去往何處?那位張山相公,到底是什麼來歷,做什麼行當的?
「」
武松眉頭緊鎖,眼底神色深沉,正打算據實告知兄長,直言眾人江湖草寇的身份。
馬蹄聲由遠及近,張山催動坐騎,並排來到二人身側,面帶笑意開口,打斷了武松的話語。
「武大哥,我問你,鄆城縣,你可願意去?」
武大聞言,憨厚一笑,臉上露出質樸的神色,搖了搖頭。
「去哪裡都無妨,只要能和我自家兄弟待在一起,有無落腳處,去往何地,我都無所謂。」
張山自光轉向身側的武松,拋出自己早已謀劃好的出路。
「二郎,我問你,你願不願意去鄆城縣,謀一個都頭職位?」
武松渾身一震,瞳孔驟然收縮,雙目死死盯住張山,胸膛微微起伏。
他早已看透清河縣的世道黑暗,也做好了前路渺茫、直接投奔梁山落草為寇的準備。
在他眼中,這渾濁世道,惡人橫行,權貴當道,老實人本就難以立足,想要保全自身,唯有落草一途。
他從未想過,自己還有重新入職官府、擔任公職的機會。
巨大的落差,讓他一時間有些失神。
良久,武松粗喘一口氣,沉聲發問。
「哥哥,此話是何用意?」
張山笑意不變,語氣從容淡然。
「你本身便是清白身子,從未背負人命大案,武大哥也是安分守己的良善百姓。」
「去往鄆城縣安穩定居,入職官府,做一方都頭,也是一條穩妥出路。」
一旁的武大徹底聽懵了,眨巴著眼睛,半晌才反應過來其中含義。
讓自家身懷武藝的弟弟去縣衙當都頭?
這一刻,武大看向張山的眼神徹底變了,心底暗自揣測:莫非這位年紀輕輕的貴人,真的手握通天權勢,能隨意安排縣衙官職?
他當即激動起來,抬手拍了拍武松的胳膊,急切勸道。
「兄弟!你一身過硬武藝,性情剛正,做都頭再合適不過!」
武松側頭看著激動不已的兄長,心底滿是無奈。
天底下安穩合適的差事數不勝數,可憑什麼這般天大的好事,會憑空落到他們一對背井離鄉的落魄兄弟頭上?
他強行壓下心底那份難以抗拒的誘惑,生怕自己一時衝動亂了心智。
武松正色拱手,語氣堅定:「天公哥哥,武二此生,願陪在哥哥身邊,赴湯蹈火。」
這下反倒輪到張山愣住。
這個穩妥的俗世出路,是他耗費心思,結合武氏兄弟的處境,反覆思索才謀劃出來的最優解。
他方萬沒料到,武松心性如此重情重義,居然會毫不猶豫直接拒絕。
短暫怔神後,張山收斂情緒,開口勸導。
「行了,此事暫且擱置。你就算不為自己考量,也要為武大哥的後半輩子著想。況且能不能辦成尚且未知,一切等我們抵達鄆城縣之後,再做商議。」
說完,不等武松再度回話,張山雙腿夾緊馬腹,拉動韁繩。
心底淤積些許煩悶,他只想儘快趕路,借著疾馳的冷風排解心緒。
「駕!」
「駕!」
駿馬揚蹄,驟然提速,朝著西方一路狂奔。
身前的潘金蓮被慣性一帶,下意識咬緊牙關,身軀靠後,渾身緊繃。
初始的惶恐過後,心底那一絲莫名的悸動,漸漸壓過了懼意。
馬匹顛簸起伏,身後的男人為了穩住身形,手臂微微收攏,將她護在懷中。
溫熱的氣息隔著衣衫傳來,讓潘金蓮臉頰微微發燙。
她越發好奇起來,這個行事捉摸不定、如同迷霧一般的男人,究竟是什麼身份。
鄆城縣。
宋江住所,門窗緊閉,隔絕外界嘈雜。
石勇坐在木凳之上,雙目圓睜,臉上寫滿難以置信,身體下意識前傾。
他死死盯著面前端坐的宋江,嗓音帶著幾分錯愕。
「哥哥,你方才所言,是讓我重新返回梁山?」
宋江起身,快步走到石勇身前,主動拉住他粗糙的手掌,掌心溫熱,神色懇切,語重心長。
「兄弟,為兄思慮許久,權衡利弊,縱觀周遭所有人,唯獨你最適合此事。」
他放緩語速,語氣柔和,給足石勇尊重。
「當然,我絕不強迫於你,若是你心底不願,此事就此作罷,你我兄弟如常即可。」
話說到此處,宋江話鋒一轉,眼神真摯,循循善誘。
「只是兄弟你不妨靜下心自問,你當初一氣之下離家闖蕩,難道就一輩子不想回歸故土?」
「難道甘願一輩子背負賊寇名頭,無法光耀門楣?」
「你就不想博一份正經富貴,日後封妻蔭子,讓後代子孫堂堂正正做人?」
一句問話層層遞進,直擊人心弱點。
石勇本就是草莽莽夫,性情直來直去,心思簡單,素來缺少獨立思考的能力。
旁人都說宋江仗義疏財、德高望重,是世間少有的善人好漢,他便對此深信不疑,心甘情願追隨。
如今宋江句句都是為他前途考量,他心底防線已然鬆動,只是依舊覺得彆扭。
石勇皺眉,低聲悶道:「哥哥,我前不久才從梁山脫身而出,如今折返,顏面何在?
日後如何面對山上一眾兄弟?」
「兄弟此言,大錯特錯。」
宋江神色驟然鄭重,搖頭反駁,氣場陡然拔高。
「你此行重返梁山,不是屈身退讓,而是為朝廷、為天下百姓做事。」
「區區江湖臉面,和家國大義相比,不值一提。」
「昔日淮陰韓信,尚且受過胯下之辱,一時的臉面得失,算得了什麼?」
「待來日你功成名就、富貴還鄉,所有人只會敬佩你的隱忍與格局。」
見石勇眼神愈發動搖,宋江趁熱打鐵,拋出最後的籌碼。
「若是你實在介懷,大可將所有過錯,盡數推到我宋江身上。」
「你便對外直言,往日江湖傳言皆是虛妄,我宋江不過是個無才無德、心胸狹隘、樣貌醜陋的卑劣小人即可。」
石勇聞言,當即站起身,連連擺手,臉色漲紅。
「哥哥這是什麼話!江湖名聲乃是好漢立身之本,我豈能為了一己私利,當眾折辱哥哥的名聲?」
「萬萬不可!」
在他這類底層武夫眼中,江湖聲望、兄弟情義,勝過金銀財富,重於一切。
宋江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面上依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何為折辱?為了你這個兄弟,些許虛名,我宋江棄之無妨。」
「我只是不願眼睜睜看著你有家難回,漂泊一生,百年之後,你的子孫後代,還要背負賊寇餘孽的罵名,永世抬不起頭。」
他自光緊緊鎖定石勇,細緻捕捉對方每一絲神態變化,見時機徹底成熟,緩緩鬆開手掌。
「兄弟,我絕不逼你,一切全憑你本心抉擇。」
「你喊我一聲哥哥,我便要對你一生負責,實在不願看你誤入歧途。」
石勇徹底被這番說辭打動,腦海之中反覆迴蕩封妻蔭子、光耀門楣、子孫無憂等字眼0
愧疚、感激、憧憬交織在一起,徹底衝散了他心中最後一絲防線。
他雙拳緊握,重重點頭,語氣激動。
「哥哥不必多言,我去!我今日便動身,重返梁山!」
宋江臉上瞬間綻放和煦笑容,上前重新拉住石勇的雙手,姿態親昵。
「兄弟放心前往即可,萬事皆有我為你兜底,我帶你去見一人,此人足智多謀,日後若是尋我不著,你有事可直接與他聯絡。」
說完,宋江帶著滿心亢奮的石勇,找到吳用。
待宋江引薦二人相識,石勇對著吳用拱手行禮,算作正式結交。
吳用面上神色平淡,不動聲色,心底卻滿是詫異。
石勇性情魯莽,有勇無謀,想要說服此人改變主意、折返梁山,難度極大。
就算是他親自出面,也未必能做到這般輕鬆順遂。
石勇的性格說好聽的是風風火火,做事爽快。
難聽點,就是沒腦子,不願意多思考,見過吳用,直奔梁山就去了。
吳用輕輕搖頭,事情真是越來越複雜了,他必須想辦法見張山一面才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