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2章 難以得到的真話
面對何凱的嚴肅,高衛國還是皮笑肉不笑,「何市長啊,您就放心好了,我盯著這件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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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話說得親熱,臉上卻沒什麼笑意。
那笑,掛在嘴角,沒到眼底。
「既然高書記還盯著這件事,那我想問一問,市公安局已經將整理好的卷宗,報送到了市檢察院,為什麼到現在,還沒有任何的反饋?」
「何市長,我前面說了,這是有程序的,而且,我們市檢察院手頭上那麼多案子,他們也忙不過來啊!」
他這話說得理直氣壯,好像檢察院不反饋,是天經地義的事。
何凱看著他,沒接話。
何凱對高衛國的推諉,心知肚明。
這個人,嘴上應著,手裡拖著,你催他一百遍,他還是那句「有程序」。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案子後面,是檢察院、是法院、是高衛國自己那點小算盤。
他在這個位置上,什麼風浪沒見過。
高衛國那點心思,瞞不過他。
他看了看時間。
因為高衛國的遲到,他沒有更多時間跟這位政法委書記拉扯了。
座談會十點就開,他九點五十才回來,再耗下去,底下那上百人,就得等他。
當官的讓人等,那是本分。
老百姓等當官的,才是新聞。
「好,高書記。我會親自去一趟檢察院的。」
何凱站起身,「此外,你們也知道常斌的身份。他所在的老部隊,要是把這個案子報上去,你們認為,到時候誰會被動!」
他這話說得平,可每個字都像錘子。
砸在高衛國心口上。
他說完,也不等高衛國反應,徑直往門口走。
門被他拉開時,走廊里那點冷空氣,一下子灌了進來。
那腳步,不快,卻一步是一步。
門在他身後合上,發出一聲輕響。
高衛國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盯著那扇門,半天沒動。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又放下,又拿起來。
高衛國臉上那點淡然,褪去了一些。
他下意識端起茶杯,發現杯子早空了,又把它放下。
那動作,有些手忙腳亂。
他很清楚,何凱是盯上這件事了。
這話不是嚇唬人。
部隊真要過問,他這個政法委書記,第一個被動。
他在政法口待了這麼多年,最怕的,就是這種「上面來人」的事。
真到那一步,誰也保不住誰。
「好的,何市長!」
高衛國也站了起來,「我回去,就給檢察院打電話,讓他們抓緊處理!」
他這話說得快,比剛才那番「有程序」利索多了。
可何凱心裡清楚,這鬆口,不是因為高衛國想通了,是因為「部隊」兩個字,戳到了他的軟肋。
打蛇打七寸,就是這個道理。
離開市委,何凱回到市政府,時間已經到了九點五十。
見何凱回來,張妍快步走進他的辦公室。
她腳步急,手裡的文件夾,被捏得有點皺。
「市長,全市的教師代表、家長代表,都已經到了,何曉燕市長也到了!」
張妍說話時,手裡還抱著一摞簽到表。
那表上,密密麻麻簽了一百多個名字。
何凱掃了一眼,沒說什麼。
何凱起身,拿起一個筆記本,「好,那就過去開會。」
來到會議室,這間能容納上百人的會議室,裡面已經坐滿了人。
講台前的投影還亮著,長桌上擺著礦泉水、筆記本。
人坐得滿滿當當,卻沒人交頭接耳,氣氛有點悶。
分管教育、醫療的副市長何曉燕,已經坐在主席台上了。
她今天穿了件淺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前攤著份發言稿。
何凱皺了皺眉頭。
他沒說什麼,只是把手裡的筆記本,換到了另一隻手。
那動作不大,可意思到了。
主席台上的人,都看在眼裡。
他沒有上主席台。
「大家都到了,今天呢,也不是什么正式的會議,就一個座談會,我們都坐在一起吧!」
他這話說得隨和,可主席台上的幾個局級幹部,你看我我看你,一時沒動。
說著,他走到台下第一排,坐下了。
主席台上的何曉燕,愣了一瞬,隨即尷尬地站起身,紅著臉,也坐到了第一排的座位上。
她這一坐,下面坐著的代表們,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都有點變了。
市長都不坐檯上,這會,怕是真不一樣。
主席台上,那幾個局級幹部互相看了一眼,最後也一個個起身,默默地坐到了台下。
何凱起身,面向會議室里的教師代表與家長代表。
「各位老師,各位學生家長,今天我召開這個座談會,初衷就是想聽一聽最真實的聲音,這裡沒有領導,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夠暢所欲言!」
他這話說得慢,一句一頓,像怕誰沒聽清。
也像故意把「沒有領導」這四個字,砸進每個人耳朵里。
何凱講完,環視四周。
沒有人說話。
前排有人低著頭翻筆記本,有人端起水杯,就是沒人抬頭。
他明白了。在這樣一種環境下,絕大多數人,都不敢講。
或許他們中間有人遇到過不公,但常年的投訴無門,讓人們麻木了。
也或許,他們不是麻木,是怕。
怕講錯了,怕講對了,怕講了沒人信,更怕講了以後,日子比現在更難過。
這種沉默,他見得多了。
開會、座談、接待,上頭一坐,底下全是「沒意見」「都挺好」。真意見,早被磨沒了。
不是沒有苦,是苦慣了,連訴苦都覺得多餘。
這才是最讓人心裡發沉的。
何凱接著說,「其實我很清楚,你們中間很多人,都遇到過不公平的對待,也許有人見過這種事情的發生,但就是不敢講出來,是不是擔心官官相護?或者,講出來之後,遇到報復!」
他這幾句,像針一樣,扎進了底下人心裡。
有人攥筆的手,緊了緊。
坐在後排的一個老頭,本來一直眯著眼,聽到「報復」兩個字,眼睛猛地睜開,又緩緩閉上,像什麼都沒聽見。
旁邊一個年輕媽媽,下意識把懷裡的包往懷裡摟了摟,仿佛怕誰聽見似的。
前排那個戴眼鏡的老師,筆尖在紙上停著,紙都被戳出了一個小洞。
會議室里,依舊是安靜異常。
上百人坐在裡面,居然沒有一個人敢帶頭。
空調的暖風,吹得頭頂那排燈,嗡嗡作響。
那安靜,壓得人喘不過氣。
何凱站在那兒,把這安靜看在眼裡。
他知道,這些人不是沒有話,是話都在肚子裡,泡了太久,鏽住了。
他不急。
他知道,這屋裡坐著的每個人,心裡都有一桿秤,稱著他何凱今天說的每一句話,有幾分真。
「各位老師,各位家長,我知道,你們都是各行各業普普通通的從業者,既然你們不說,那我說說我看到的!」
「前段時間,我抽空去了一趟市一中,那也是我們市最好的學校,所有的優質資源,都投進了市一中,或許你們中間,有一中的教師,也有孩子在一中上學!」
他頓了頓,掃了一眼台下。
那目光,不急不緩,從一排人臉上掃過。
被他掃到的人,有的躲開眼神,有的低頭記筆記。
「我們市里,很多領導的子弟,也在市一中讀書,但我在校外,就遇到了學生之間的霸凌,學校的領導,對此麻木不仁,我當場對校長以及其他校領導,提出了批評!」
他說這話時,聲音不高,可坐在前排的幾個老師,不自覺地抬起了頭。
有個戴眼鏡的中年男老師,喉結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旁邊一個年輕女老師,低頭抹了一下眼角,又趕緊把手放下,裝作在整理桌上的紙。
後面有個家長,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極輕極輕,像怕被人聽見。
「我不知道,你們有沒有遇到?」
何凱看向前排的一個中年婦女,「這位大姐,您先說一說吧!」
那中年婦女四十來歲,穿著件洗得發白的外套,手裡攥著個布包。
被何凱一點名,她猛地一抬頭,眼神里又驚又慌。
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又下意識看了看左右。
旁邊幾個老師,也跟著低頭的低頭、喝水的喝水,沒人敢接她這個眼神。
何凱往前半步,聲音放得更柔,「大姐,別怕,今天這個會,我坐在你們中間,不是坐在台上。你說的每一句話,出了這個門,我替你擔著。」
他這話說得輕,卻像一塊石頭,砸進了那潭死水。
中年婦女的手,在布包上攥得更緊了。
她嘴唇動了動,眼眶慢慢紅了。
她不是不想說。
她想說的話,在嗓子眼裡堵了太多年,一下子湧上來,反倒說不出口。
她怕。
怕說了,孩子在班上被老師另眼相看,被穿上小鞋。
怕說了,明天就有人找上門,她很清楚,柳城市什麼都不敢說,但凡公開說某些事,晚上一定會有人找上門來問候她。
怕說了,這屋裡坐著的哪一位,回頭就成了她家門口的「客人」。
她看了何凱一眼。
那眼神,先是躲閃,然後是試探,最後,才慢慢定住。
「何市長,您還是問問別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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