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6章 一朝得勢
何凱很清楚,自己今天這樣子,是讓田茂生下不了台。
他走出招待所大門,外面的風把他襯衫下擺吹得鼓起來。
門口停著幾輛警車,警燈沒閃,兩個警察靠在車門上抽菸。
看見他出來,其中一個剛要抬手打招呼,何凱擺了擺手,徑直往停車場走。
一般來說,沒人敢當面懟自己的頂頭上司。
但他就是懟了,沒辦法。
拿維穩經費去打發那幫人,才是真出大問題,那是嚴重違反原則的事。
為了一件跟柳城八竿子打不著的事,掏那麼大一筆錢出去,他何凱就是天字第一號冤大頭。
再說了,這攤子事本來就有人要拿來做文章,停職也好,免職也罷,橫豎躲不過去。
這個停職,原本是田茂生拿來嚇唬他的,誰也沒想到話趕話,真把職給停了。
何凱心裡跟明鏡似的。田茂生這趟來,明面上是替鄭明德出頭,實際上是替省里那些老關係出氣。
他何凱今天要是軟一下,往後柳城就是誰都能捏兩下的軟柿子。
他硬頂這一下,哪怕被停職,這個口子也不能開。
真拿維穩經費填了鄭明德那個窟窿,明天來一百個鄭明德,柳城就得賠進去一百次。
既然已經這樣,那也沒什麼好後悔的。
何凱推開門,腳步沒停,一直走到招待所院子裡,才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
院子裡的風涼絲絲的,吹在臉上。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沒有新消息。
李守成他們幾個,這會兒怕是心裡七上八下。
何凱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揣回兜里。
會議室里,何凱一走,氣氛明顯鬆弛下來。
有人長出一口氣,有人端起杯子灌了一口水,甚至有人臉上掛上了輕鬆的笑意。
不是幸災樂禍,是那種「總算沒燒到我頭上」的慶幸。
只有牛管軍、李守成、王輝幾個人,臉色繃著,眼神追著那扇合上的門,收不回來。
牛管軍坐在角落裡,手指交叉放在桌上,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是省紀委派來的,今天這齣戲,他從頭到尾看在眼裡,卻一句話沒說。
李守成低頭翻著本子,筆帽咬在嘴裡,半天沒翻一頁。
王輝站在門邊,手插在褲兜里,指節捏得發白。
顧明山先動了,從兜里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雙手遞到田茂生面前,「田市長,您消消氣,氣大傷身,再說了,我知道,您這就是對何凱同志的考驗。」
他說這話時,腰微微躬著,臉上的笑恰到好處,既不諂媚,也不顯生分。
田茂生接過煙,沒急著點,夾在指間轉了一圈,「考驗什麼啊?明山,你怎麼學會和稀泥了!」
「田市長,都是一個班子的同志,何凱犯錯誤,我這個班長也有責任。」
顧明山彎著腰,聲音壓得很低,「您看,暫時讓誰來代理何凱這個市長的位置?」
「嗯——」
田茂生叼起煙,就著顧明山遞來的火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明山啊,柳城市的幹部你熟悉,你先指定一位同志。」
顧明山正要應聲,田茂生又開了口,語氣沉下來,「還有,鄭老他們這些人也不容易,為人民服務了一輩子,到老了還被咱們柳城的無良企業給騙了,這件事,你們市里今天必須處理乾淨,處理不清楚,那些老人不離開,我就守著!」
顧明山臉上堆著的笑,僵了一瞬。
他這才反應過來。
何凱為什麼一定要激怒田茂生。
他這一停職,這個燙手山芋,又原封不動地推回了他這個市委書記手裡。
田茂生人坐在柳城,一天不解決,他顧明山就一天別想安生。
顧明山在心裡把何凱罵了個遍。
昨晚他還想著借維穩基金把這事平了,順便給兒子顧海亮的事拖一拖,誰知道何凱不接招,田茂生又直接跳過他,把停職這步棋走了出來。
現在好了,何凱拍拍屁股走了,這一百多個老人、省里的電話、田茂生的坐鎮,全壓在他一個人身上。
面上卻還得端著。他清了清嗓子,語氣恭敬,「田市長,我們柳城市政府班子裡,現在數張利民同志年齡最大,這位同志基層工作經驗很豐富,我建議,由他暫時代理市長職務。」
田茂生點點頭,沒表態。
坐在一邊的張利民,卻被這突如其來的意外砸懵了。
他本來坐在角落裡,全程縮著肩膀,恨不得把自己藏到桌子底下去。
顧明山點他名的時候,他先是愣了兩秒,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直到旁邊有人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才反應過來,這說的是他。
他猛地站起身,眼皮「唰」地一下掀開,原本垂著的眼瞼像被什麼拽了起來,黑眼珠里仿佛映著一張大餅的金光,連眼白都泛著興奮的光。
喉結上下滾了好幾回,才擠出一句,「田市長,顧書記,我……」
這一站,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響。
他雙手撐著桌沿,身子前傾,像是怕慢了一步,這好事就被別人搶走了。
田茂生擺擺手,「利民同志,坐下說,這件事很棘手,現在是組織考驗你的時候了。」
張利民沒坐。
他腰杆彎成一道弧,上半身往前探著,幾乎要越過桌子,「田市長,我已經有辦法解決好這件事!」
這話說得又急又滿,像是怕田茂生反悔。
旁邊幾個副市長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低頭憋笑。
張利民平時開會連個屁都不敢多放,今天這是怎麼了?
田茂生點點頭,又看向顧明山,「明山同志啊,你可要好好支持利民同志的工作。」
說著,他目光掃過在場眾人:「你們誰還有意見?」
沒有人吭聲。大多數人的眉眼間,都帶上了幾分掩不住的欣喜。
何凱這一停職,仿佛已經被踢出了柳城的權力場。
李守成和王輝幾個一直力挺何凱的人,這一刻臉色都有些落寞。
牛管軍坐在那兒,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有人低頭在本子上記著什麼,筆尖划過紙面,沙沙響。
也有人偷偷抬眼,瞟一下張利民,又瞟一下顧明山,心裡盤算著往後這柳城的天,怕是要變了。
「既然大家都沒意見,那這件事就這樣定了。」
田茂生站起身,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利民同志,你抓緊去辦,今天我就坐鎮柳城,必須徹底解決這件事!」
「誰要是不服,你可以直接處理!」
他這一站,滿屋子的人也跟著站起來。
張利民忙不迭地起身相送,腰彎得比剛才顧明山還低。
田茂生被顧明山陪著走出會議室,門口秘書連忙拉開門。
走廊里的風從窗戶灌進來,張利民卻一點沒覺得涼,渾身的血都往頭上涌。
張利民帶著市政府班子成員,去了隔壁那間會議室。
他順理成章地坐到了正中的位置。那位置,平時是市長坐的。
張利民坐上去,摸了摸扶手,又往後靠了靠,像是在試這張椅子的手感。
連常務副市長李守成,他也沒放在眼裡。
這一刻,他張利民是真的飄了。
旁邊有人給他倒茶,他伸手接過來,吹了吹,抿了一口,那做派,像是已經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十年八年。
幾個副市長依次落座,沒人說話,各自心裡打著算盤。
他慢悠悠地把下巴抬起來,視線從在座幾位副市長臉上一一掃過,嘴角勾起一點漫不經心的弧度,「同志們,田市長把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我們,我們必須立刻拿出一個辦法來!」
他這話說得擲地有聲,自己先被自己感動了,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等著眾人表態。
話音落下,滿屋子沒人接話。
有人低頭看表,有人翻文件,有人盯著自己的鞋尖。
張利民卻很滿意。在他看來,這沉默就是他的權威。
以前何凱在的時候,哪有他說話的份?
現在好了,他坐在正中,一開口,滿屋子都安靜,這滋味,比他在副職位置上熬的那十年都強。
他帶著點居高臨下的意味,打量著李守成,「守成啊,你說說,我們該怎麼辦?」
他這話問得像是徵求意見,語氣里卻帶著點「你趕緊表個態」的意思。
以前在何凱面前,他張利民連大聲說話都不敢,今天好不容易輪到他坐在正中,不拿李守成這個常務副市長捏兩下,這位置坐得也不踏實。
李守成面無波瀾,眼皮都沒抬,「張副市長,既然田市長把這個任務交給了你,那就由你來決定,對吧?」
「副」字,他咬得很重。
滿屋子幾個人都聽出來了。
這是在提醒張利民,他還是個副市長,不是真市長。
張利民皺了皺眉,又無可奈何,「守成啊,我們是一個集體……」
「行了!」
李守成直接打斷他,「你就當我不存在。你想怎麼幹,就怎麼幹。」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