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5章 停職處分

  田茂生臉色陰沉,這一刻卻沒發火。

  

  但他那眼神,能殺人。

  何凱坐在那裡,兩隻手交疊放在桌上,指尖沒動。

  田茂生剛才那一巴掌拍在桌上的餘韻還在,茶杯里的水面晃著細碎的波紋。

  兩個人隔著一張長桌,誰都不先開口。

  田茂生就那麼坐著,腰杆筆直,像一尊供在廟裡的神像,光坐在那兒,就壓得人喘不上氣。

  聽何凱講完,他轉向顧明山,聲音不重,卻帶著不容商量的意味,「明山同志,立刻召集市委常委,包括市政府班子成員,來這裡開會。」

  這話說得不像商量,像下命令。

  顧明山應了一聲,起身時腰先彎了彎,像是條件反射。

  何凱依舊一臉平靜,坐在那兒沒動。

  他很清楚接下來要發生什麼。

  田茂生這趟來,不是解決問題的,是來殺雞儆猴的。

  窗外,招待所院子裡幾棵老槐樹被風吹得葉子嘩嘩響。

  屋裡的空氣卻像凝固了,壓得人胸口發悶。

  會議室里再沒有人說話,安靜地能聽見牆上的掛鍾走針。

  十幾號人陸續被叫進來的腳步聲,在走廊里響成一片,又迅速被這道門隔斷。

  不到二十分鐘,柳城市委常委、市政府班子成員到齊了。

  眾人進門,一眼看見田茂生那張陰沉的臉色,誰都沒敢大聲,連落座都是輕手輕腳的。

  會議室沒擺座位牌,所有人默契地挑了自認為合適的位置。

  離田茂生近的,腰板挺直。

  靠邊的,低眉順眼。

  位置坐定,誰跟誰近,誰跟誰遠,一目了然。

  有人剛坐下就意識到自己坐錯了地方,挪著椅子悄悄往邊上讓,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聲輕響,又趕緊停住。

  沒人知道今天這會是沖誰來的,但空氣里那股壓人的勁兒,進門就裹住了每個人。

  顧明山見人都到齊,清了清嗓子,剛要開口說兩句場面話,把今天的會定個調子,田茂生一抬手,直接打斷了他。

  那手就抬在半空,五指張開,像一道牆,把顧明山後面的話全擋了回去。

  顧明山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出聲,退到一邊坐下,臉上還掛著那點沒來得及收起來的笑,尷尬地掛在嘴角,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同志們,今天在這裡開個短會,就一件事。」


  他沒有落座,就那麼站著,雙手按在桌沿上,居高臨下地掃著這一屋子人。

  誰都沒見過他這幅架勢。

  往常在市里開會,他好歹還端個茶杯、點個煙,今天什麼都沒碰,連椅子都沒沾,像是怕坐下就壓不住這滿屋子的躁動。

  說著,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會場。

  廳級幹部的威壓壓在每個人頭頂上,沒人敢跟他對視,有人端起杯子喝水,有人低頭翻本子,其實本子上什麼都沒有。

  那目光從左到右,像一把鈍刀子,一格一格割過去,被看到的人脖子都縮了縮。

  田茂生不急著說話,就那麼掃著,等所有人都低下頭去,他才滿意地頓了頓,像是確認了誰才是這屋裡說話算數的人。

  「昨晚發生的事,大家應該都知道了,這樣一起群體性事件,你們柳城市處理得非常糟糕,到目前為止,已經給我們造成了極其惡劣的影響!」

  他聲音不大,卻一字一頓,敲在每個人耳朵里。

  說到「極其惡劣」四個字,他抬手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篤、篤,像敲在眾人心口上。

  「我們有些同志,為了自己的一點小算盤,罔顧大局,讓一件原本不大的事情,鬧得滿城風雨!」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下意識地往何凱那邊偏了一下。

  何凱沒躲,反而迎上他的眼神,聲音不高不低,「田市長,我有一個請求,您直接點名,不要用『有些同志』,沒必要指桑罵槐!」

  這一句不重,卻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誰也想不到何凱一個縣級市的市長居然敢這樣說一個地級市的市長。

  誰都聽得出田茂生說的是誰,可田茂生偏不點名,要的就是這個「指桑罵槐」的勁兒。

  何凱偏不吃這套,非要他把話說到明面上。

  田茂生冷笑了一聲,「可以,那我就直說了,柳城市市長何凱同志,需要承擔全部責任!」

  他這話說得輕巧,像是宣布一件早就定好的事,末了還看了何凱一眼,嘴角帶著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

  何凱面不改色,「田市長,請您講清楚,為什麼是我承擔全部責任?」

  這一句不卑不亢,像是在會議室里討論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工作問題。

  「怎麼,你自己不清楚?」

  田茂生雙手撐在桌沿,身子前傾,官威壓得滿屋子人不敢抬頭,「既然你要求,那我就講給大家聽,讓你心服口服!」

  「昨天你們在省里開完會之後,你去了哪裡?明山同志明確要求你回來,你為什麼沒有回來?這是其一!」


  何凱坐在那兒沒動,臉上看不出情緒。

  這一條,他早就料到。

  昨天下午他沒按顧明山的要求回柳城,而且去了楊開遠家,這確實被人抓了把柄。

  他頓了頓,聲音又往下壓了半度,「第二,昨晚已經有人突發疾病,那些人都多大年紀了?你就不擔心發生更嚴重的事故?你們到底有沒有一個正式的預案?」

  「還有,明山同志已經明確給你指明了方向,你為什麼置之不理?還有沒有一點組織紀律性?」

  三條罪狀,一條比一條重。

  會場鴉雀無聲,連翻本子的聲音都沒了。

  有人偷偷抬眼瞄了一下何凱的臉色,見他還坐在那兒,背挺得筆直,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又趕緊把目光收回去。

  何凱盯著田茂生的臉,一字一句,「田市長,還有沒有我的罪狀?」

  他這一句問得平,不像頂撞,倒像在會場上追問一個匯報材料。

  田茂生怔了一下,沒料到他是這個反應。

  按他的預期,何凱要麼認錯,要麼辯解,怎麼都沒想到他還有閒心問」還有沒有」。

  這一愣,讓屋裡剛壓下去的氣氛,又微微浮動起來。

  「怎麼,還不夠嗎?」

  田茂生的手抬起來,在桌面上點著,一下,兩下,像是在敲何凱的腦門,「你上任時間不長,給組織惹了多少麻煩?我看你,根本不適合擔任這個市長!」

  「既然您認為我不合適!」

  何凱的聲音沒有半點起伏,「那好,您有權向省委匯報,請省委對我採取免職處理。」

  這一句出來,會場裡幾個人倒吸一口涼氣。

  一個縣級市的市長,當著地級市市長的面,把「免職」兩個字直接拍在桌面上——這是要把天捅破。

  坐在角落裡的李守成捏著筆的手緊了緊,下意識看了一眼何凱,又飛快低下頭。

  他想勸,可這種場合輪不到他開口。

  顧明山趕緊接話,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勸和,「何凱啊,不要說氣話,趕緊向田市長認個錯!」

  他這話說得又急又快,像是生怕何凱再說什麼出格的。

  可那眼睛底下,分明藏著一絲等著看好戲的光。

  他嘴上勸著,屁股卻穩穩坐在椅子裡,沒有半分真要拉住何凱的意思。

  何凱要是低頭認錯,他顧明山落個「關鍵時刻拉一把」的好名聲。

  何凱要是硬頂下去,那也是何凱自己的事。


  這買賣,怎麼算他都不虧。

  「我沒有錯。」

  顧明山愣了愣,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田茂生一擺手,示意他不要插話。

  那隻手抬得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勁,顧明山剛站起身的腰,又悄悄坐了回去,臉上那點急切的勸和樣,也順帶收了三分,像是戲演到一半被人叫了停。

  「嗯?怎麼,威脅我啊?」

  田茂生的臉色沉下來,「你以為我不敢?柳城市只是清江市代管,雖然清江市委沒有權力免你的職,但停職,我們有權!」

  何凱緩緩站起身,「田市長,是停職嗎?」

  他這一站,椅子往後挪了半步,發出一聲輕響。

  滿屋子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你這是什麼態度?我說停職,你就要離開?」

  何凱冷笑了一聲,「當然,田市長讓我停職,我們柳城市的市委常委又都在場,那就是組織決定了,既然要停職,我待在這裡,豈不是讓您很沒面子?」

  他這話說得客氣,骨頭裡卻硬得很。

  滿屋子的人都聽出來了,這不是服軟,是當面將軍。

  田茂生剛才那一手」停職」的大棒,被何凱輕輕一撥,就變成了一個尷尬的難題。

  真停,何凱拍拍屁股走人,他這一趟反倒落個」逼走市長」的名聲。

  不停,這句狠話就收不回來。

  「好!既然這樣,那我宣布,從即刻起,對何凱同志實施停職處理!處理結果,同時上報清江市委、雲陽省委!」

  這句話說完,他像是吐出了一口憋了半天的濁氣,肩膀微微鬆了松,又繃回去。

  會場一片譁然。有人交頭接耳,有人低頭裝沒聽見。

  坐在後排的兩個部門主任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今天這事大了。

  顧明山猛地站起身,「田市長,何凱同志就是年輕,您就……」

  「明山,你不要替他求情,今天,我不想聽任何人求情。」

  顧明山剛抬起的手,又僵在半空,慢慢放回到桌沿上。

  他張了張嘴,到底沒再敢出聲。

  何凱站在那兒,看著顧明山那副急切的樣子,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是做樣子給他看的。

  表面文章做得再好,也遮不住那眼底的幸災樂禍。

  兒子被收監的帳還沒算,他何凱先被停職,顧明山怕是巴不得看這一幕。

  何凱收回目光,聲音平穩,「行,我服從組織決定。」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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