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3章 田茂生到了
柳城市這邊。
對著電話交代完王輝,何凱把手機往桌面一放。
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半張臉,眼底也帶著熬夜的紅血絲。
顧海亮是顧明山兒子這個身份,在腦子裡一閃,隨即放了下去,眼下他沒心思掂量這層利害。
他守在招待室外面,一直等到李守成趕過來,把招待所這邊的值守、對接、登記訴求幾件事一條一條交代清楚,才轉身離開。
走廊的聲控燈隨著腳步一盞盞亮起來,又在身後暗下去。
車開在路上,路燈一盞盞向後掠過去,等他摸鑰匙打開家門,牆上時鐘的指針已經釘在凌晨兩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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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道里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他扶著門框站了兩秒,才把那股渾身的疲憊壓下去。
沾到床沿沒幾個鐘頭,天光順著窗簾縫隙滲進來,眼皮壓不住地發沉,睡意直接散乾淨。
他在床上坐了片刻,乾脆起身洗漱,早飯一口沒動,車子直接開進市委大院。
清晨的市委大院空蕩蕩的,門衛見是他,遠遠抬了抬手。
這間屬於他的市長辦公室,他很久沒來。
推開門,悶了許久的空氣撲面而來,裹著一層淡淡的霉味。
窗台積著薄灰,文件櫃玻璃蒙著一層霧,桌角還落著幾張沒清走的舊通知,看樣子這段日子,沒人進來打掃。
何凱拉開椅子坐下,屁股剛挨到椅面,門板被人從外面推開。
是顧明山。
眼底爬滿交錯的紅血絲,臉色灰撲撲的,肩膀往下垮著,渾身透著熬了通宵的倦。
他手上捏著煙盒,腳步放得很重。
進門時連門都沒敲,像是這間辦公室是他自己的。
何凱抬眼,「顧書記,有事?我今天過來,本來也打算找您匯報情況。」
顧明山沒搭話,徑直走到辦公桌對面,拉開椅子坐下,胳膊搭在桌沿。
他掃了一眼桌上積灰的窗台,沒說話,但那眼神里有點別的意思。
這辦公室久沒人來,倒成了何凱的幌子。
「何凱同志,昨晚招待所那攤子事,到底打算怎麼了結?省里、市裡的電話,我接了整整一夜。韓書記放了話,今天這事要是落不下來,我們兩個人主動遞交辭職報告。」
他半句不提顧海亮,話里摻著虛虛實實的分量,像是壓過來一塊石頭。
何凱後背貼住椅背,視線穩穩落在對方臉上,「顧書記想怎麼辦?」
「我這不就是來找你商量的,這幫人年紀擺在這兒,碰不得,重話不敢說,輕話壓不住,說實話,我眼下也沒有更好的法子。」
顧明山指尖磕出一根煙,打火機嚓地一聲響,火苗跳起來,菸捲燃出一小截灰。
煙霧慢慢從鼻孔飄出來,在兩人之間散開。
何凱掃了一眼那支燃起來的煙。
「顧書記,您是來找我拿主意,還是心裡已經有安排?昨晚周鳴和陳雅琴,是您派過去處置這件事的吧。」
「他倆沒把事情辦好,何凱同志,我知道你對這兩位同志有看法,他們初衷也是想把影響壓到最低。」
何凱沒順著這個口子繼續追。
「這件事根子上跟咱們柳城沒關係,為什麼非要攬到自己身上?」
顧明山夾煙的手指頓了一下,菸灰簌簌往下落了一點。
「何凱,不是我們想攬,這群人裡面,是不是有個叫鄭明德的?」
「是,就是他牽頭,攛掇上百人跑到咱們柳城。」
「這個人不簡單,在魔都幹了幾十年,省里不少領導當年都是他手底下出來的。」
話里的暗示明明白白。
何凱看著他,嘴角輕輕往上挑了一點。
顧明山這是在抬鄭明德的身價,意思是這個人背後站著省里的老領導,讓他掂量掂量。
「那好辦,既然這樣,我等著上級免我的職。」
顧明山臉色猛地一變,指尖猛地收緊,一截菸灰直接掉在辦公桌上。
他沒想到何凱接得這麼幹脆,連一句軟話都沒有。
「何凱,別衝動,我的想法,先把影響消下去,有個不成熟的思路,單獨跟鄭明德談,給他一點承諾,或者先從維穩基金挪一筆錢出來,破財消災。」
何凱笑出聲。
前一晚還逼著他把這群人送走,今天直接換了說辭,還要動維穩資金。
這一百八十度的轉彎,怎麼看都不對勁,保不齊又是一個等著他踩進去的坑。
顧明山捕捉到他臉上的笑意,連忙補一句,語氣放軟幾分,「何凱同志,這只是我一個不成熟的想法,你斟酌。」
「顧書記,要不就按您昨晚的思路,把這些人送走?」
顧明山搖搖頭,煙在菸灰缸邊緣磕了磕。
「昨晚那番話,是我考慮不周,你說得沒錯,這幫人歲數大,路上一旦出點意外,誰都扛不起這個責任。」
何凱笑意不變。
好傢夥,轉頭拿自己之前說過的話堵回來。
他輕輕晃了下頭,「顧書記,那您說說,咱們以什麼名目從維穩基金里出這筆錢?審計那邊,每一筆支出都要有說法。」
顧明山避開這個問題,不往名目上接。
「這個你們政府這邊來捋,只要能把事情擺平,錢可以從後續追回的贓款裡面抵扣。」
何凱推開椅子,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傾。
「顧書記,這個方案我不能同意,您是市委書記,班子裡的班長,更該守住原則,為什麼要向鄭明德妥協?」
顧明山又深吸兩口煙,煙圈慢慢散開。
他盯著何凱看了幾秒,像在重新掂量這個年輕市長。
「何凱,那你是什麼意見?」
這句話問得平平,卻把球踢回給了何凱。
「顧書記,我當然想儘快解決這件事,這群人待在招待所里,壓得整個柳城都喘不過氣,年紀最大的八十多,最小的也過了六十,昨晚夜裡,已經有一位老人突發心梗,好在送醫及時。」
「所以說,韓書記也是指示我們抓緊處理這件事!」
何凱把話題繞回去,目光盯住他,「顧書記,您剛才這個建議,是韓書記的意思嗎?」
顧明山腦袋立刻搖了搖,語速快了半拍,「那怎麼可能呢,韓書記不可能指示得這麼具體,那只是我個人的一個建議!」
「顧書記,難道你想把這個建議拿到常委會上表決?」
顧明山心裡門清,這件事絕不能上會。
那不是一筆小數目,上千萬的口子,誰簽字誰擔責,班子裡沒人敢輕易點頭。
「何凱啊,這件事我就託付給你了,估計田市長後面也會過問,你也知道他的脾氣,別到時候惹領導發火。」
何凱心裡掠過一絲異樣。今天的顧明山,和往日不太一樣。
往日裡但凡抓到他一點難處,顧明山少不了往深里踩兩腳。
今天處處帶著退讓,處處勸他妥協,連「班子要調整」這種話都說出來了,反倒像是在求他。
難道根源,就是昨晚顧海亮被再次收監?
兒子剛進去,老子這是急了,又拉不下臉來明說,只好借著鄭明德這事,想破財消災把人撈出來。
念頭在心裡轉一圈,何凱緩緩坐回椅子上。他不戳破,等著看對方下一步怎麼走。
「顧書記,田市長要是批評,就讓他沖我來,這是原則問題,我不能鬆口。」
「何凱,我這是為了你好,也是為了整個班子好,上面早就有風聲,說我們班子不和,要是繼續在這件事上僵持分歧,最後大概率是要調整班子的。」
何凱笑了一聲,聲音不高,「顧書記是不是很願意看到我離開柳城,往後這地方,又是您一個人說了算?」
這話直白,一點情面沒留,直直捅破那層窗戶紙。
顧明山臉上看不出波瀾,指尖摩挲著煙杆,語氣沉下來,「何凱,你說的這是什麼話,難道你我真要鬧到水火不容嗎?」
「顧書記,我們今天聊的不是團結不團結的問題,是原則,難道就為了顧及某位領導的情面,我們就要動用上千萬的維穩基金?這筆錢,是留給一線應急、維穩處突用的,我怎麼跟天天在外奔波的基層同志交代,又怎麼跟柳城幾十萬老百姓交代?」
「何凱,你真的要一條道走到黑嗎?」
顧明山的聲音壓重,眼底的倦意褪去,藏了幾分壓不住的火氣。
他終於沉不住氣了。
何凱心裡反倒鬆了口氣。
對方裝出來的平和,到底撐不住了。
「顧書記,既然您說韓書記連夜打過電話,那好辦,我現在就打過去問一句,這個破財消災的主意,是不是他的意思!」
說著,何凱伸手,往桌上的座機伸過去。
顧明山動作比他更快,一抬手,直接按住何凱的手腕。
掌心帶著煙味,力道不輕不重,卻恰好把那隻手按在電話機旁。
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撞了一下,誰都沒先挪開。
「何凱,就這麼一點事,一定要直接捅到領導那邊嗎?」
何凱沒抽手,也沒硬往電話那邊夠,就那麼讓他按著。
「捅不捅的無所謂,顧書記剛才也說了,上級本來就知道我們班子不和,正好,我打這個電話,索性把這層窗戶紙徹底捅破,您看怎麼樣?」
顧明山的手緊了一下,又慢慢鬆開。
他知道,何凱這話說得出做得到。
真要讓何凱把電話打到韓書記那裡,到時候下不來台的不是他一個人。
何凱話音還沒落,辦公室門被輕輕推開。
市委辦主任梁佳宇站在門口,一隻手還搭在門把手上。
他腳步頓住,目光掃過桌前兩人,愣了愣,顯然沒料到顧明山會單獨待在何凱辦公室,兩個人還在這種緊繃的狀態下談話。
梁佳宇收斂神色,微微欠身。
「顧書記,何市長,田市長已經直接去了市招待所,您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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