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8章 再會蘇燕臨
與岳山河的閉門談話結束,厚重的辦公室木門應聲敞開。
外出辦事的王輝已經回來,他目光掃過何凱,見他神色平穩,緊繃的肩線這才悄悄鬆開。
不用多問,他已然清楚。
「何縣長,走吧。」
王輝抬手示意引路,腳步輕快卻依舊穩妥,帶著何凱快步走出省廳大院。
沒有返回警車,而是領著他走向路邊一台不起眼的民用轎車。
車子平穩駛離主幹道,在市區街巷穿梭繞行,最終停在距離省廳不遠的一處普通居民小區。
這裡沒有安保站崗,沒有警戒圍欄,四周都是日常住戶,老人遛彎、孩童嬉鬧,煙火氣十足。越是平平無奇。
誰也想不到,警方的關鍵證人,會被安置在這片市井煙火之中。
「臨時安置點,絕對保密,外面沒人知道!」
王輝一邊熄火,一邊低聲交代,「裡面值守的都是自己人,全程封閉式看護,沒有任何人能隨意靠近。」
何凱推門下車,跟著他走進單元樓。
樓道乾淨整潔,陽光透過樓道窗灑落,安靜又尋常。
這套安置用房是標準三居室,屋內站著幾名便衣值守警員,姿態鬆弛,看似隨意站在客廳各處,實則視線死死鎖死入戶門、陽台、窗戶所有出入口,戒備從未鬆懈。
整套房子分區明確,客廳空敞,兩間次臥空置,唯獨最內側的主臥單獨住著人。
是蘇燕臨。
主臥房門半敞著,留著一道縫隙,方便值守人員實時觀察,也杜絕了任何突發風險。
何凱放輕腳步走過去,沒有直接推門闖入,指尖輕輕叩了叩門板。
屋內,蘇燕臨正背對著房門坐在床邊。
她身形繃得筆直,維持著一個僵硬的坐姿,一動不動,像是已經這樣靜坐了很久。
聽到敲門聲,她肩頭微不可察地一顫,隨即緩緩轉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何凱眼底掠過一絲細微變化。
如今的蘇燕臨,褪去了往日商界女總的精緻幹練,素麵朝天,臉上沒有半點妝容修飾。
常年精心保養的皮膚褪去了光澤,透著一股長期焦慮、熬夜緊繃的疲憊感,眼角幾道細紋清晰可見,藏也藏不住。
此刻的她,只是一個深陷困局、身心俱疲的普通女人。
對視兩秒,蘇燕臨慢慢站起身,動作平緩,帶著一絲麻木的遲緩。
「何縣長。」
她開口的聲音很輕,平淡得聽不出喜怒,只剩一潭死水般的平靜。
何凱倚在門框上,唇角微微勾起一點弧度,語氣鬆弛,刻意沖淡屋內壓抑的氛圍。
「氣色看著還行,看來這段時間休息得不錯。」
蘇燕臨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眼底依舊一片漠然。
「托你們政府的福,有吃有喝,沒人打擾,確實安穩。」
她抬眼直視何凱,語氣帶著幾分自嘲,幾分看透,「我還以為,你們這些大忙人,早就把我忘了,沒想到你還真會親自過來一趟。」
何凱笑了笑,邁步走進房間,隨手拉過一把椅子落座,姿態鬆弛,沒有審問的壓迫感,更像閒談。
「睢山的事情暫時告一段落,抽空過來看看你,說句實在的,你以後是什麼打算?」
蘇燕臨垂眸看向地面,視線落在自己乾淨的鞋面上,面無波瀾。
「我還能有什麼打算?」
她輕輕搖頭,語氣輕飄飄的,透著徹底的擺爛,「還用問嗎?我偷稅漏稅、虛開發票、牽扯黑灰產業,樁樁件件都夠得上判刑,我的後半輩子,大概率就是在監獄裡踩縫紉機度過了,哪還有什麼未來可言。」
「看起來你倒是想得通透。」
何凱身子微微前傾,收起了方才的鬆弛,目光直直鎖定她的雙眼,「但我記得沒錯的話,你手裡藏著的東西,可不止這點經濟犯罪的小事。」
蘇燕臨肩線一僵,隨即又快速放鬆下來,像是刻意掩飾慌亂。
她臉上依舊掛著淡然的笑意,搖頭否認。
「何縣長就別抬舉我了,我一個做生意的,膽子有限,也就敢鑽點政策空子,搞點偷稅漏稅的小動作,哪有什麼藏得住的大秘密,說到底,就是一樁普通經濟案,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
何凱緩緩起身,語氣陡然沉了幾分,壓掉所有閒談的輕鬆。
「蘇總,你怕是忘了幾天前的場景,小樓外密集槍擊,子彈打穿木門,木屑橫飛、硝煙漫天,你當時就在屋裡,離死神只差一步。」
他盯著她的側臉,不放過任何一絲微表情。
「你真以為那是普通威懾?那是有人鐵了心,要讓你徹底閉嘴,如果不是我們提前布防、及時攔截,現在的你,早就成了一捧骨灰,連翻案的機會都沒有。」
蘇燕臨笑意淡了,眼底掠過一絲恍惚,隨即又恢復麻木。
「死了也好。」
她低聲吐出三個字,輕飄飄的,卻透著極致的疲憊與絕望,「一了百了,徹底解脫,不用再周旋、再煎熬、再擔驚受怕。」
何凱沒有接話,轉身走到窗邊。
這棟樓層視野開闊,前方沒有任何高層建築物遮擋,視線穿透窗玻璃,能直直望向城市邊緣的郊區曠野。
遠處山巒隱約起伏,車流如線,市井繁華盡收眼底。
「你是解脫了。」
他望著窗外,背影挺拔,聲音平穩卻句句扎心,「可你老家那兩位快七十歲的父母呢?」
「他們這輩子安分守己、老實本分,一輩子沒做過任何錯事,晚年本該安享清福,如今卻要替你扛下所有流言蜚語,還要幫你拉扯孩子,你拍拍手一死了之,留下兩個老人帶著小孩,在老家讓別人受盡指點,這也叫解脫?」
屋內空氣瞬間凝滯。
蘇燕臨表面依舊穩得住,抬手故作隨意地攏了攏耳邊的碎發。
她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沒有一絲凌亂,這個動作完全是多餘的掩飾。
指尖剛碰到耳廓,耳根瞬間泛起灼熱的溫度。
她像是被燙到一般,手指猛地蜷縮,快速收回,垂在身側緊緊攥住。
細微的小動作,徹底出賣了她的內心。
何凱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心底瞭然。
堅硬的外殼已經裂開縫隙,她看似麻木擺爛,實則心裡最牽掛、最軟肋的,從來都是家人和孩子。
他緩緩轉身,趁熱打鐵,語氣不急不緩,精準戳中要害。
「還有那個孩子。」
「那是你和欒克勤的孩子,你知道欒克勤向幹什麼嗎?」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蘇燕臨的眼神徹底飄了。
她不敢直視何凱的目光,視線慌亂地掃向牆角、地面、窗台,四處躲閃,眼神飄忽不定,再也維持不住方才的淡然鎮定。
嘴唇微微抿緊,下頜線條繃得僵硬。
「何縣長,這我不清楚……我哪裡能猜到欒克勤的想法。」
「你能猜到。」
何凱步步緊逼,語氣篤定,沒有給她絲毫逃避的餘地。
「你太了解欒克勤是什麼人了,亡命徒、睚眥必報、心狠手辣,做事不留任何餘地,他現在四處逃竄、走投無路,所有人都想讓他死,他早已徹底瘋魔。」
「你覺得,一個被逼到絕境的瘋徒,在世上唯一的牽掛、唯一的軟肋和籌碼是什麼?」
何凱微微俯身,視線與她平齊,語氣鄭重,給出承諾。
「我可以明確告訴你,只要你配合,我能保你平安,保你父母安度晚年,保你的孩子平平安安長大,沒人能傷害他們分毫。」
蘇燕臨抬眼,眼底帶著濃濃的懷疑,語氣帶著譏諷與無力。
「你拿什麼保證?何縣長,你連自己的安全都未必能護住。」
「我?」
何凱聞言輕笑一聲,笑意坦蕩,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鬆弛,也藏著絕對的底氣。
「我昨天親自和欒克勤對峙過。」
「那傢伙還真是個亡命徒,我差一點就被炸死在廢墟里。」
他收起笑意,眼神驟然銳利。
「他現在已經徹底瘋魔,不擇手段,不計後果,你覺得,他找不到你的家人、找不到那個孩子嗎?而且作為他唯一的血脈,他一定會帶走你們的孩子的!」
「你以為你死了就解脫了?」
「你死了,所有秘密爛在肚子裡,你的父母、你的孩子,只會替你承受所有的報復與惡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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