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7章 切割
何凱話里的深意,蘇燕臨心裡門兒清。
混跡商圈官場這麼多年,她最擅長的就是聽弦外之音。
何凱句句不提殺局,可字字都在點破她眼下的絕境。
但她不敢接,也不能接。
短暫的僵滯後,蘇燕臨扯出一抹從容的笑,刻意裝作雲淡風輕的模樣,抬手攏了攏耳邊的碎發,強行壓下心底的慌亂。
「何縣長,您這就是典型的危言聳聽了。」
「您的好意我心領了,只不過這幾天來回折騰,身心俱疲,實在沒精力琢磨別的,要是沒有別的公事,我想休息一會兒,如果何縣長不介意的話,我們一起?」
蘇燕臨說這話面無波瀾,但逐客令已經下得再明顯不過。
何凱看著她故作鎮定的模樣,只是淡淡一笑,沒有步步緊逼。
他緩緩起身,姿態鬆弛,不見半分壓迫,語氣卻帶著篤定的底氣,「沒問題,休息是應該的,我不急,你好好想,慢慢想,留給你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說完,他不再多留,轉身徑直走出別墅大門。
看著何凱離去的背影,蘇燕臨臉上的笑意瞬間褪去,整個人癱坐在沙發上,指尖微微發顫,心底的寒意一層層往上冒。
何凱說的每一句話,沒有半句虛言。
現在盯著她的,從來不止官方的調查組。
從她取保候審踏出留置點的那一刻起,兩條無形的線就死死纏在了她身上。
一邊是公安系統不間斷的監控摸排,另一邊,是欒克峰藏在暗處、無處不在的眼線。
最近睢山局勢動盪,風波不斷,張青山為了自保,刻意擺出姿態,主動和欒家切割、劃清界限。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只是官場逢場作戲的表面功夫,沒人真的相信兩人能徹底斷聯。
可就是這刻意的疏遠,讓本就心神不寧的欒克峰徹底慌了。
而蘇燕臨的平安歸來,更是成了壓在他心頭的巨石,讓他夜夜失眠。
她是欒克勤的枕邊人,也是欒家所有灰色交易的核心知情人,手裡握著的秘密,足以掀翻整個欒家,甚至牽扯出背後一串人。
這樣一個定時炸彈脫離掌控、自由活動,欒克峰根本不敢睡安穩覺。
為此他不惜重金,安排了好幾組人手,日夜輪班蹲守,死死盯著蘇燕臨的獨棟別墅,風吹草動都要第一時間上報。
何凱登門拜訪的消息,短短几分鐘就傳到了欒克峰耳朵里。
聽到匯報的那一刻,欒克峰手裡的茶杯重重頓在桌面,眼底戾氣翻湧,瞬間坐不住了。
何凱主動接觸蘇燕臨,意味著局勢徹底失控,對方擺明了要策反關鍵人證,挖他的根基。
他必須找人兜底,第一人選就是張青山。
欒克峰當即撥通電話,原本以為對方會避嫌推脫,畢竟眼下風聲極緊,誰都怕沾染上欒家的麻煩。
沒想到張青山十分痛快,直接讓他去縣委辦公室面談,開門見山,毫不避諱。
欒克峰心裡滿是疑惑,猜不透張青山的用意。
都到了人人避嫌的敏感關頭,對方居然敢這麼高調地和自己見面,完全不怕旁人猜忌。
揣著一肚子疑慮,欒克峰快步走進縣委大樓,直奔張青山的辦公室。
進門隨手就要順手關上房門。
「不用關門!」
張青山的聲音淡淡響起,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欒克峰動作一頓,懸在門把手上的手僵在半空,遲疑兩秒,最終還是鬆開手,任由辦公室大門敞開著,一眼就能看到外面走廊的動靜。
他壓下心頭的疑惑,走到辦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抬頭看向一臉從容的張青山,語氣帶著幾分焦灼,「張縣長,都什麼時候了,您還能坐得住?」
張青山抬眼瞥他,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隨手從抽屜里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支,隔空丟給欒克峰。
「我坐不住又能怎麼樣?」
他自己也點上一支,火苗竄起,青煙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欒總,說到底還是你沉不住氣。」
煙霧繚繞間,張青山的指尖輕輕、規律地敲打著辦公桌桌面,節奏平緩,透著十足的掌控感。
敞開的門外人來人往,偶爾有工作人員路過,瞥見屋內場景,也都低頭快步走過,沒人敢多停留一秒。
欒克峰捏著手裡的煙,沒心思點燃,「張縣長,現在不是穩的時候,何凱剛去找過蘇燕臨!」
「我知道。」張青山吐出一口煙霧,語氣輕飄飄的,毫無波瀾。
「那您還這麼淡定?」
欒克峰眉頭緊鎖,「蘇燕臨現在心態搖擺不定,她要是鬆了口,我們所有人都要出事!」
張青山笑了笑,慢悠悠開口解釋:「所以我讓你別關門。」
「門開著,就是正常工作溝通、朋友閒談,誰也挑不出毛病。一旦關上門,在別人眼裡,就是我們在密謀見不得光的事,反而落人口實。」
這番話看似通透,實則處處透著自保的算計。
欒克峰哪有心思琢磨這些彎彎繞繞,「那現在怎麼辦?您總得有個計劃吧?」
「沒有計劃。」
張青山掐滅菸頭,「審計廳查了這麼久,翻來覆去也查不出實質性問題,以前的爛帳早就洗乾淨了,沒有實錘,翻不起風浪。何凱看似步步緊逼,說到底,也就這點能耐,掀不起多大的浪。」
「可蘇燕臨是變數!」
欒克峰壓著聲音,難掩心底的焦躁,「她太清楚我們的事了,一旦被何凱突破,一切都完了。」
聞言,張青山緩緩起身,雙手背在身後,踱步走到窗邊。
他望著大院裡來往的車輛和步履匆匆的幹部,背影沉靜,沉默了足足十幾秒。
風聲從窗外吹進來,撩動他的衣角,氣氛莫名緊繃。
良久,他才緩緩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向欒克峰,「所以,你是不是已經提前動手了?」
欒克峰眼神閃爍一瞬,沒有否認,語氣帶著一絲狠戾,「我不能坐以待斃,蘇燕臨這女人心思不定,靠不住,現在這種局面,我只能出此下策。」
張青山盯著他,忽然冷笑一聲,一語戳破關鍵,「你在省里還有人脈,見過金成了,對吧?」
欒克峰心頭微震,沒想到張青山消息這麼靈通,索性坦然承認,「張縣長消息果然靈通,我確實去找過金縣長。」
「那就行了。」
張青山點點頭,語氣徹底冷了下來,擺明了立場,「欒總,醜話說在前頭,你在上面運作、你私下布局、你解決麻煩,這些事我一概不參與,也一概不知情。」
「你能把事情擺平,大家相安無事,萬一擺不平,也別牽扯到我,互不干涉,互不拖累,這對我們所有人都是最好的結果。」
話說得直白、冷漠,徹底劃清了界限。
欒克峰瞬間聽懂了他的意思,張青山這是要徹底摘身,準備隨時切割。
他心底發涼,卻也無話可說,只能苦笑一聲,站起身拿起手邊的包,「既然張縣長這麼說,我就不多說了。」
沒有多餘的寒暄,欒克峰轉身快步離開辦公室,腳步倉促,盡顯狼狽。
辦公室大門依舊敞開,屋裡的煙霧慢慢散盡。
剛才還神色淡然、置身事外的張青山,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底的從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警惕與算計。
他抬手關上辦公室的門,隔絕外界所有動靜,掏出手機,熟練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的瞬間,他不帶半分情緒,「劉縣長,有空嗎,來我辦公室一趟。」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