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來當壓軸模特吧
第82章 來當壓軸模特吧
兩天後。
奧黛麗推開辦公室的門,懷裡抱著的秀場資料高得擋住她半張臉。
她進門的時候左腳絆到了門框的金屬壓條,整個人往前栽了一步,資料最上面的幾張設計稿滑出去,飄到李尋腳邊。
「Boss!我們今天真的要去大皇宮!」她把資料往李尋桌上一放,完全沒在意剛才差點摔跤。
「我昨晚興奮得差點沒睡著,一點起來翻了半個小時的高定工藝書,然後更睡不著了————」
李尋彎腰撿起地上的設計稿,是幾張配飾定位圖,上面的注釋是維吉妮的筆跡。
他把稿紙按頁碼理好,放回資料堆最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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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模特順序表再核對一遍,第七位和第十二位的配飾編號可能有重複,另外,出場順序表上有兩處鞋碼標記被你寫成了一團像是被貓踩過的數字,重新謄。」
奧黛麗吐了下舌頭,立刻拉開椅子坐下,翻開那份已經被她貼滿彩色標籤的順序表。
她的手指在第七位和第十二位之間來回點了兩下,然後抬頭,用一種「你怎麼什麼都知道」的眼神看了李尋一眼。
李尋沒接她的視線,這「小太陽」啥都好,精力槓槓的,工作能力也不差,李尋招了她之後確實省下了很多「麻煩」,但是,心眼有點太大————
門口傳來鞋跟叩擊地板的聲音,伊索爾德站在那裡,黑色套裝。
「卡爾先生的司機容克先生會在九點二十分到樓下,維吉妮女士已經在二十分鐘前出發去大皇宮了,她讓我轉告您,Lesage工坊的刺繡片昨晚已經全部簽收,但最後那件禮服的蝴蝶袖片需要追一片,中午之前能送到。」她走進來,把文件夾放在李尋面前。
「這是今天的完整流程表,燈光組十點到位,模特分批試衣從十一點半開始,第一輪帶妝聯排定在下午三點,如果有環節延誤,備用時間窗口只有四十分鐘。」
「音樂呢?」李尋翻開文件夾。
「製作人準備了三個新版本,都是針對第三段過渡部分做的調整。
維吉妮女士說最終決定權在卡爾先生,但她建議您先聽一遍,因為卡爾先生今天可能沒有耐心聽三個完整版本。」
「他哪天有耐心聽完三個版本?」
伊索爾德的嘴角動了一下。
奧黛麗從順序表上抬起頭:「音樂,今天的主題音樂是不是真的用了琵琶和電子鼓?
我昨天晚上在公寓裡放了一段琵琶曲,被隔壁的法國老太太敲牆了,等等,你們說卡爾先生會不會在秀場裡放一段麥可·傑克遜的採樣?
畢竟他才去世,全球都在悼念,時尚圈不是最喜歡在這種時候表達立場嗎?」
伊索爾德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奧黛麗,卡爾先生沒有在任何場合表達過對這件事的看法,如果你今天在大皇宮裡主動提這個話題,後果自負。」
「我就是隨口一說————」
「在卡爾先生面前,你的隨口一說會讓我們在未來三天加班。」李尋喝了一口咖啡提醒道。
「奧黛麗,你的好奇心很好,但今天是高定彩排,不是時尚媒體圓桌會議,伊索爾德,你繼續說。」
容克管家的車拐進溫斯頓·邱吉爾大道,大皇宮的玻璃穹頂在擋風玻璃盡頭出現。
廣場上已經停了幾輛貨車,車身側面印著「CHANEL」的白色字體,員工正從車廂里卸下成排的金屬衣架,衣架上套著白色防塵袋。
容克把車停在正門側面的專用入口。
「到了。」伊索爾德推開車門。
——
奧黛麗深吸一口氣。
李尋下了車,把流程表捲起來插進外套口袋。
大皇宮的側門已經打開,門口的安保人員認識李尋,點了點頭讓開通道。
大門推開的一瞬間,白色撲面而來。
現實里的2009年7月7日,巴黎秋冬高級定製時裝周的日程迎來了最具分量的一場發布卡爾·拉格斐為香奈兒呈獻的2009/10秋冬高級定製系列。
這場大秀在巴黎大皇宮舉行,以極致的純白幻境席捲時尚界,成為香奈兒高級定製史上最令人難忘的「白色交響曲」。
卡爾·拉格斐將巴黎大皇宮的中殿徹底改造,摒棄一切雜色,打造出一個無邊界的純白世界。
橢圓形秀場:地面、牆壁、來賓坐席全部包裹上白色材料,座椅是方正簡潔的白色長凳,如同現代主義雕塑。
維吉妮·維雅德站在巨型香水雕塑下面,一隻手拿著咖啡杯,另一隻手指著樓梯扶手的某個位置,正跟負責燈光的員工說著什麼。
看到李尋走進來,她抬手示意了一下,繼續跟員工說完最後一句,然後走過來。
——
「刺繡片在後台,Lesage的人昨晚送到之後我全部拆開看過,沒問題,但袖片確實缺一片。他們說是運輸途中勾絲了,需要重新補繡,最晚十一點到。
李尋點了點頭問了一句:「能趕上聯排嗎?」
「如果能趕上的話,剛好是模特試完第一批之後,如果趕不上,第十二套先走,把蝴蝶袖那套推到下午————」
維吉妮維雅德喝了一口水。
「嗯,卡爾還沒到?」
「容克大叔先送我們的。」
「那就是還在路上,他在車上會改主意,最好在他到之前把燈光基礎色定了。」
李尋點頭,轉向伊索爾德:「燈光組的C—stand位置圖在哪裡?」
伊索爾德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標了尺寸的平面圖,李尋把圖紙打開,維吉妮站到他旁邊,兩人用鉛筆在上面點了幾個點。
上午十點整,燈光組準時到位。
「基礎色溫定在5600K。」舉著測光表的燈光主管馬克站在T台正中央,對著穹頂的光線讀數皺眉。
「但今天是多雲,雲層厚度在變,如果下午聯排的時候天晴了,穹頂漏進來的日光會把T台中段的白布打成一片死白。」
「大秀時間不是晚上嗎?我們為什麼不在晚上————」
「準備兩種方案,有備無患,一周後的最終彩排時間是晚上八點,你哪裡應該有流程表————」
李尋指了指上面後繼續說:「加一層柔光布,掛在正下方十二米處。」
馬克放下測光表看他:「十二米?那不是正好擋住中央視角?」
「所以用30%透光率的,不要用全柔。30%能削掉峰值高光,但不會把整個空間壓暗。」李尋在燈光圖紙上畫了一條線。
「聯排的時候試一次,如果面料在5600K下偏冷超過兩度,追光加CT0色紙補暖,補到5400K左右。」
馬克想了想,點頭,旁邊的一個年輕燈光師已經在計算柔光布的面積和懸掛點。
十點二十分,卡爾·拉格斐到了。
他走進中殿的時候沒有發出聲音,容克跟在他身後,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皮質文件箱。
老佛爺站在入口處掃了一眼整個空間。
「柔光布是誰的主意?」
「Rhine。」維吉妮說。
他走到T台中段,抬頭看了看穹頂透光的位置,然後用墨鏡腿指了指掛柔光布的錨點。
「掛點往左偏移四十厘米,今天的太陽角度會在下午兩點半偏移七度,到時候高光點不在正中,在偏左的位置。」
馬克立刻在圖紙上標註。
卡爾走向李尋和維吉妮,經過奧黛麗身邊時停了一步,奧黛麗抱著順序表,大氣不敢出。
「你手上的順序表是最終版本?」
「是————是的,卡爾先生。」
「第十二位的配飾改了嗎?」
奧黛麗的眼睛瞪大了,立馬掉頭。
「改了,改成羽毛胸針,編號CH—09—C—047。」
老佛爺沒再說什麼,繼續往前走,奧黛麗吐出一口氣。
伊索爾德站在她旁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你剛才的回答讓他沒有理由繼續問下去,這是最好的結果。」
「你怎麼知道的?」
「他沒摘墨鏡。」
卡爾拉格斐走到李尋面前,把墨鏡推上去一點,看著他。
「你昨晚那張草圖,我畫了兩筆。」
「看到了,腰線提了兩厘米。」
「想了嗎?」
「想了,如果提兩厘米,前片的褶量要從四個減到三個,不然腰線往上移之後褶位會擠在一起,走動的時候會鼓包。」
「所以我減了。」李尋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新的草圖,展開。
——
「你看。」
維吉妮接過圖,仔細看了看,然後看向李尋:「你什麼時候改的?」
「昨晚他走了之後。」
卡爾發出一聲極輕的哼聲,介於滿意和不滿之間,但更偏向滿意,他轉向後台方向。
「刺繡片全部到了?」
「蝴蝶袖片還在路上。」維吉妮說。
「哪家的?」
」Lesage。
「」
「打電話給弗朗索瓦絲,告訴她如果十一點之前袖片沒到大皇宮,我就讓工坊在下一季的訂單里休息一個月。」
維吉妮沒有打電話。她知道弗朗索瓦絲·勒薩熱不會遲於十一點。在香奈兒高定的供應鏈里,沒有人敢遲到。卡爾的威脅不是威脅,是預告。
十一點整。
弗朗索瓦絲·勒薩熱親自把那片蝴蝶袖片送到了大皇宮。
十一點半,模特分批試衣開始。
後台被分隔成三個區域,A區是日裝,B區是小禮服,C區是晚裝和婚紗。
每個區域有四排移動衣架,衣架上按出場順序掛著對應look的成衣,每件成衣旁邊貼著模特的名卡、三視圖和配飾清單。
第一批模特已經到場。
十二個超模,來自六個國家,平均身高一百七九厘米,平均年齡二十歲。
她們穿著自己的便服走進後台,有的在打電話,有的在吃蘋果,有的在翻雜誌。
老佛爺已經坐在後台正中央的皮椅上,面前是一張長桌,桌上鋪滿了草圖、面料小樣和配飾托盤。
維吉妮站在他右側,手裡拿著模特順序表和一支紅筆,李尋站在左側,負責在每件衣服上身之後記錄修改點。
伊索爾德站在李尋身後一步的位置,手裡拿著備用流程表和通訊錄,奧黛麗被分配在B區和C區之間傳遞信息,她的工作是在每位模特穿好衣服之後跑到卡爾桌前報名字和look
編號,然後把卡爾的修改意見帶回給對應區域的縫紉師。
第一位模特是SashaPivovarova薩莎·彼福瓦洛娃(兔子姐)
作為開場模特,她身著銀白金屬絲斜紋軟呢套裝禮服,主體為金銀混紡金屬絲斜紋軟呢,織物內編織大量亮銀金屬紗線、米白珠光纖維與細碎珠光彩絲,在燈光下自帶細碎流動閃片光澤,粗花呢顆粒細密柔和,沒有厚重粗糙感,是高定專屬輕量軟呢面料。
半身裙搭配半透明黑絲,中和金屬面料的冷亮。
鞋履是香奈兒經典拼色亮面短靴,白銀拼接漆皮,鞋型纖細尖頭,鞋面點綴金屬飾扣,呼應套裝金屬主題————
老佛爺看了兩眼迅速開口。
「右肩袖籠放大零點五厘米,不是衣服的問題,是她的肩胛骨比標準人台突出,不要改變肩線角度,只放大袖籠。」
維吉妮在順序表上寫下修改意見,奧黛麗已經在跑了。
「第二套。」
「腰部收窄零點三。後中縫提零點二,裙擺內襯換更輕的絲緞,現在的版本走動的時候腿部阻力太大。」
李尋在草圖上快速標註,超模站在原地轉了半圈給卡爾看背面,然後走回A區。
接下來的四十分鐘裡,日裝的look依次過了一遍,卡爾的意見非常精準,平均每套
look的修改意見在兩點到三點之間,維吉妮的記錄速度跟上他的語速,李尋的標註速度跟上維吉妮的筆跡。
縫紉師們在三個區域之間穿梭,手裡拿著針線、別針和拆線器,高級定製的試衣就是這樣,每一針的位置都有原因,每一點的調整都有後果。
伊索爾德在李尋身後低聲說:「第十二套的配飾已經換好了。」
李尋點頭,沒有抬頭。
十二點四十分,日裝部分結束。
卡爾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容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出現在他身邊,遞上一杯黑咖啡。卡爾接過去喝了一口,看向李尋。
「下午兩點開始小禮服,在這之前,去吃飯。」
維吉妮放下紅筆,揉了揉右手手腕。
「拐角那家麵包店出了新的全麥三明治。」她說。
「你試了?」李尋問。
「試了,感覺不如原來的。」
「那你還推薦?」
「我沒推薦。我只是說一聲,畢竟我們的口味不一樣。」
李尋從桌上拿起外套。
「伊索爾德,奧黛麗,吃飯。」
奧黛麗放下順序表,腿已經站麻了,她走到李尋旁邊的時候小小晃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站穩。
伊索爾德從包里拿出一小包堅果遞給她。
「蛋白質和鹽分,你現在缺這兩樣。」
奧黛麗撕開包裝,往嘴裡倒了一小把杏仁。
「我的天啦,這就是高定嗎?節奏太緊了,我根本來不及喘口氣。」
李尋點了點頭。
「你這還好,我來的時候比你做的還多,一天下來只喝了一杯咖啡,吃了一個漢堡——
」
」Rhine。
「」
傑西卡史丹是下午兩點場的超模,所以她現在這個時間才來試衣,化妝。
一進來就看到準備去乾飯的李尋。
維吉妮維雅德,容克管家,卡爾拉格斐,還有伊索爾德和奧黛麗,都沒走。
這場景,顯然是準備看大戲。
尤其是老佛爺。
墨鏡都摘下來了,看熱鬧帶著墨鏡根本看不過癮。
他的愛好很多,但是他現在最喜歡的就是——看某人的樂子。
「你們先去,我等下就到。」
李尋說完回頭一看。
???
五雙大眼睛直勾勾的看著。
這群人,他喵的————不像是要走的樣子啊。
傑西卡嘴巴是撅著的。
「你真的有對象了嗎?」
「哈————」
老佛爺的這聲笑聲讓整個氛圍都輕鬆了許多。
傑西卡·史丹站在後台入口,身上還穿著自己的衣服。
一條深灰色窄腿牛仔褲和一件白色T恤,頭髮隨意扎在腦後。
她沒有化妝,睫毛膏都沒塗,但這張臉和這雙眼睛在任何一個時尚秀場的後台都不會被認錯。
她看著李尋,然後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五個人。
卡爾·拉格斐用眼鏡布慢條斯理地擦著鏡片,嘴角帶笑。
維吉妮·維雅德雙手抱胸,身體重心放在左腳上,表情介於看戲和同情之間。
容克管家站在卡爾身後半步,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眼睛裡的光明顯比平時亮了一個度。
伊索爾德站在李尋的右後方,文件夾合攏抱在胸前,嘴唇抿成一條線,奧黛麗嘴巴微張,眼睛在傑西卡和李尋之間來回彈跳。
「我是不是問了什麼不該問的問題?」傑西卡的目光掃過那群人的臉,最後落回李尋身上。
「沒有。」李尋把外套搭在手臂上。
「你問了,我回答。」
「那你回答了嗎?」
「正準備回答。」
維吉妮看了卡爾一眼,然後轉向李尋,用食指在自己手腕上點了一下,意思是:你時間不多。
傑西卡往前走了兩步。
她走路的姿態和T台上完全不同,此刻她走向李尋的時候,步伐明顯收了,腳步落地的聲音比平時輕。
「我有女朋友了。」李尋說。
傑西卡的嘴唇動了一下,她下意識地用舌尖舔了一下上唇,然後迅速恢復了正常的表情。
「祝福你————」
「謝謝————」
李尋「博至無憾」了,他其實知道,但是他對史丹沒有愛情,只有友情。
李尋在模特圈的朋友,就兩個。
2006到2009年三月,他只給「v仙」和傑西卡史丹設計過服裝。
「v仙」挺好,他說啥她都信。
史丹也挺好,但是她有點執著,對李尋的話,選擇性無視。
生活就是這麼戲劇性,朋友之間處理不好這些事情,很多時候,朋友都沒得做了。
「別這麼緊張,我就是問問。」
史丹的笑容很甜。
「我們一直都是朋友,對吧。」
李尋點頭。
「當然,明年三月來當ChaneI成衣大秀的壓軸模特吧,我設計服裝。」
「好。」
大皇宮拐角的麵包店叫「瑪麗麵包房」,門面窄,進深長,臨街的玻璃櫃裡擺著可頌和法棍。店裡只有八張桌子,靠窗的位置被一個讀《費加羅報》的老頭占了。
李尋推門進去,門上掛的銅鈴響了一聲。
卡爾和維吉妮在馬路上遇到了記者,容克在一旁等他們,伊索爾德、奧黛麗就跟著李尋直接「殺」進餐廳。
三人占了靠牆的長桌,李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手寫菜單。
奧黛麗從包里掏出一個小本子,翻到空白頁,準備記什麼。
伊索爾德按住她的手:「吃飯。不是工作。」
「萬一一會聊到修改意見————」
「等吃完再說。」伊索爾德把她的本子合上,推到桌子另一邊。
女店員走過來,圍裙上沾著麵粉。
李尋點了全麥三明治和美式咖啡。
伊索爾德點了尼斯沙拉和氣泡水。奧黛麗在菜單上看了半天,最後選了火腿奶酪可頌和熱巧克力,女店員在小本子上記完,轉身朝廚房喊了一聲。
十分鐘後,門上銅鈴又響了。
卡爾·拉格斐走進來,容克跟在後面,女店員抬頭,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麵包店裡除了那個讀報的老頭,還有一對年輕情侶,情侶中的女孩先認出了卡爾,用手肘捅了捅男朋友,兩人對視一眼,沒敢出聲。
老佛爺在巴黎不需要偽裝。
在這座城市,他和艾菲爾鐵塔一樣,是地標本身。
但巴黎人也懂得規矩,在麵包店遇到卡爾·拉格斐和在花神咖啡館遇到任何名人一樣,正確的做法是繼續吃你的可頌。
「全麥三明治,和這個年輕人一樣。」
他拉開李尋旁邊的椅子坐下,容克坐在他對面,點了黑咖啡和一塊不加糖的瑪德琳蛋糕。
維吉妮最後到。
她進來的時候手裡還拿著手機,大拇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按,嘴裡念叨著「袖片、時間、確認」。
她坐下,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對女店員說:「蔬菜湯和半份三明治,謝謝。」然後她看了看滿桌的人。
「你們還沒開始?」
「剛點完。」伊索爾德說。
「那我沒錯過什麼。」
「你沒錯過,我們還沒有開始討論Rhine的感情生活。」
李尋正在喝水,聽到這句,杯子在嘴邊停了一秒,然後繼續喝完。
「我以為這件事已經翻篇了。」他說。
「在時尚圈,沒有什麼事情會翻篇,頂多是暫時掛起來,等合適的時候再拿出來用。
「」
維吉妮搖搖頭。
「處理地明顯不夠成熟。」
奧黛麗放下氣泡水的杯子直接開口:「我覺得boss處理得沒問題,直接、清楚、沒有多餘的話,比大多數人做得好。」
「做得好?」卡爾拉格斐挑了挑眉。
「他把一個對他有意思的超模晾在後台,當著五個人的面拒絕了人家,然後邀請她來走明年的成衣大秀,如果這叫做得好,那我想知道什麼叫做得不好。」
「卡爾先生,您剛才在後台的表情可不是這樣的。」奧黛麗說,然後立刻捂住嘴。
老佛爺看向她,然後嘴角動了一下:「我的表情是欣賞,一場好戲需要好的演員,而剛才有人提供了一場很好的戲。」
「所以您確實是在看戲。」李尋說。
「當然,你以為我摘下墨鏡是為了什麼?檢查燈光?」
容克端起黑咖啡,喝之前說了一句:「卡爾先生今天心情很好,通常他只在看歌劇的時候摘墨鏡。」
「容克。」
老佛爺表情都是不解。
「我記得你平時話不多。」
塞巴斯蒂安容克攤手。
「你知道的,Rhine是唯一每年聖誕節給我設計西裝的男人————」
「哈哈哈哈————」
「咳咳————」
「容克,你這樣會讓卡爾很尷尬的。」
老佛爺眼看情況不對,直接把話題丟給了李尋。
「來,我們從頭說。」
「沒什麼好說的,傑西卡問,我回答,問得直接,答得也直接。」
「你拒絕了她的感情,然後給了她壓軸的位置,這就是你的處理方式?」
「壓軸不是補償。她適合那個位置。」李尋道。
「我設計壓軸那套服裝的時候,腦子裡浮現的面孔就是她的眼睛。」
維吉妮若有所思地點頭:「那套禮服,需要極強的肩頸線條和絕對優雅冷靜的台步,傑西卡的台步確實——」她停頓了一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幾個候選模特。
「不一定最好,但最對。」
李尋點點頭:「這就是我邀請她的原因,和工作無關的事情不應該影響和工作有關的判斷,」
「這句話說得好。」容克放下咖啡杯。
「這讓我想起伊娜·德拉弗拉桑熱走香奈兒成衣開場的事,當時伊娜和卡爾先生在某次採訪里的分歧剛過去不到一周。」
老佛爺端起黑咖啡,沒喝,放在嘴邊:「一個好的模特和一次不愉快的採訪是兩回事。
容克,你提醒我了,伊娜當年也沒有問我在採訪里說的那些話是不是真的針對她,她只是來試衣,走好台步,然後離開,好的合作關係不需要太多解釋。」
「所以Rhine的處理方式和您當年的判斷是同一個邏輯。」容克說。
「邏輯是同一個,但情況不同,伊娜不會愛上我,如果是Rhine————嗯,情況會不一樣。」
「伊娜的臉蛋和Rhine,真的很搭,Rhine會拒絕伊娜·德拉弗拉桑熱嗎?」
奧黛麗這次真的沒忍住,笑出聲來,然後立刻用可頌堵住了自己的嘴。
維吉妮笑著開口。
「我覺得我們可以換個角度,傑西卡不是那種會糾纏的人,她在模特圈的聲譽一直很好,專業、不製造麻煩。
她今天問這個問題,更像是在確認一個她已經知道答案的事實。」
「她想聽他說出來。」
「而他說了。」維吉妮看向李尋。
「你說了她想聽的話,她想確認的那句,沒有模糊地帶。」
「模糊地帶才是真正傷人的東西。」李尋說。
全麥三明治端上來了,麵包烤得剛好,邊緣微焦,夾著火腿、生菜和一層薄薄的芥末醬。
李尋把三明治對角切開,熱氣從切口升起來,芥末醬的辛辣味混著火腿的咸香飄滿小半張桌子。
卡爾看著自己的那份三明治,用餐刀把麵包邊切掉。
「年輕的時候我也遇到過類似的事,不是在工作場合,但在一個不該產生誤會的關係里產生了誤會,我當時的處理方式比你差得多。」
維吉妮停下勺子,看著他。
卡爾其實很少談自己的私人經歷,尤其是在工作午餐的場合。
「我說了一些模稜兩可的話,」老佛爺繼續說。
「以為那樣對雙方都好,結果模稜兩可變成了一把鈍刀,來回鋸了很長時間。」
他咬了一口切掉邊的三明治,嚼完,咽下去,才說了下一句:「所以你的做法是對的,直接,清楚,不留餘地。年輕人比年輕人更聰明。」
「這是誇獎嗎?」李尋問。
「算是吧。」老佛爺點頭。
「這是說的雅克和聖羅蘭先生嗎?」
伊索爾德瞳孔直接地震。
她看向小聲向她偷偷詢問的奧黛麗。
不是姐們,你以為你的聲音很小嗎?
「是的,看來你很了解我。」
老佛爺微笑著調侃道。
「對,對不起————」
「放輕鬆,這些都是事實,沒什麼不可以說的。」
李尋的麵包店午餐繼續了四十分鐘。
話題從傑西卡史丹轉到下周的成衣秀場布置,再轉到米蘭時裝周上某個義大利品牌抄襲的傳聞。
午餐結束後,容克管家先起身去結帳,卡爾站起來把墨鏡重新戴上,轉身看著李尋:「下午的小禮服試衣,第二套的腰省位置可能要調整。你在我到之前先看一遍。」
李尋點頭。
一群人走出瑪麗麵包房,離下午的聯排還有一個小時,廣場上的貨車已經少了兩輛,金屬衣架基本卸完,只剩幾個員工在搬最後一批配飾箱。
奧黛麗走在隊伍最後面,手裡還拿著冰水,伊索爾德放慢腳步等她。
「吃飽了?」伊索爾德問。
「飽了,但我剛才是不是說錯話了?」
「可以再小聲一點。」
「我發誓,真的很小聲了。」
伊索爾德從包里拿出濕紙巾遞給她。
「擦乾淨再工作。」
奧黛麗接過濕紙巾,用力擦了擦手指。
「伊索爾德,你說傑西卡她,真的沒事嗎?」
伊索爾德看著前方李尋的背影。
李尋正和維吉妮並肩走著,兩人在討論事情,李尋的手臂比劃了一個角度,維吉妮點頭。
「沒事的,不是每個人都會因為被拒絕而崩潰,有些人問出口的勇氣已經用完了她們所有的力氣,得到答案之後反而會輕鬆。」
「你好像很了解這種感覺。」
伊索爾德沒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腳步。
下午兩點,小禮服試衣準時開始。
後台B區的氣氛和上午完全不同。
日裝部分的節奏是緊繃的,所有人都在適應卡爾的節奏,到了小禮服部分,節奏沒有變慢,但緊張感已經轉化成了一種高效的默契。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