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黃庭
第110章 黃庭
官道上,車輪轆轆碾過黃土,揚起一路煙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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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硯君一身灰布短褐,頭戴斗笠,活脫脫一個趕車的馬夫。
她面無表情地握著韁繩,雙眼空洞地望著前方,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生無可戀的氣息。
顯然,她已經在心裡把某個提議「出去逛逛」的上司罵了八百遍。
「大胤自六合聖君開國,劃分天下百邦————」
「一百零八座下城、一十八座上城、三大翼京拱衛中樞應天,如眾星拱北辰。」
「每座上城下轄六座下城,三大翼京各轄六座上城,翼京又皆受應天管轄,層層隸屬」」
。
「霜月城位處北部邊疆,在上城【封冥】治下,受北翼【伏妖】統轄————」
馬車晃晃悠悠,江重淵端坐其中,手捧《水經注》,補著穿越以來一直欠下的常識課。
隨即,他又從懷中掏出另一本書,《至人宗入門淺言》。
「聖君布天羅地網,以御外道,制內賊。」
「下城,聖君布武之地。序列強者無允准而出手者,天誅之————」
「至人宗奉聖君之命鎮守北地,防止妖序南侵。雖在摩雲之地可縱橫天地,他日進入大胤城邦,卻不可不察————」
數十頁薄薄的書冊,靜靜翻閱間,已為他推開了一片新天地。
「宗門,乃是當年奉聖君之命鎮守一方者,或是聖君故去後、與中央理念相悖者所立————」
江重淵合上書籍,眼中閃過一絲波動。
這是他臨行前,梅晚晴偷偷塞給他的。
大胤武序之門早已關閉,無貴血充准,不得叩問天門。
世家、宗門、軍閥,幾乎壟斷了所有上升通道。
縱然是對他毫無惡意的雪懷安,顯然也沒有相助的打算。
他能理解,蛋糕早已被瓜分完畢,沒有人能輕易插足其中。
梅晚晴想幫他,也只能以這種方式。
「至人宗?鎮守北地?摩雲山脈之外麼————」
江重淵心下瞭然,對大胤的局勢,終於有了大致的認識。
「只是,若書中所言為真,六合聖君以下城為布武之地,序列強者無允准不得出手——
「,「顯然是為了保護序列之下的武者,為他們踏入武道創造一個好的環境。可後來————
發生了什麼?」
「為什麼孔昭先與雪懷安,看起來卻沒什麼限制?」
「難道,貴血獲得了在下城隨意出手的權力?是只有本地盤根錯節的貴血,還是————
所有貴血?」
疑惑再生。
這個問題,關係著他今後的謀劃。
天色漸黑,馬車緩緩停在一座驛站前。
蘇硯君掀開帘子,探頭道:「大人,驛站到了。」
江重淵合上書本,起身下車。
驛站不大,幾間土坯房圍成一個小院,門口掛著褪色的燈籠。
幾個驛卒在廊下閒聊,見到他們進來,自光若有若無地掃過來,又迅速移開。
江重淵眉頭微皺。
這已不是第一次了,沿途每個驛站,都有人這般打量他。
他掃了一眼院內,隨即隨意地揉了揉肚子,對蘇硯君低聲道:「這裡的飯菜不合胃口,走,去山裡打只野兔烤著吃。」
蘇硯君一愣,卻在他眼神示意下沒有多問,默默轉身駕車。
馬車拐入一條岔道,很快便消失在夜色籠罩的深山老林中。
天色完全黑了下來,篝火在山坳間搖曳,將周圍的樹影拉得忽長忽短。
蘇硯君忙前忙後,打來野兔,架在火上翻烤;又支起小鍋,燒了一壺熱湯。
油脂滴落,滋滋作響,肉香混著松脂的氣息在山林間瀰漫。
江重淵靠在一棵老松樹下,閉目打坐。
養臟丹的藥力在體內奔涌流淌。
他以火獄勁裹挾藥力,推動氣血,緩緩朝黃庭浸潤而去。
脾臟屬土,火生土,故而神宮境第二宮,他選了這黃庭。
臟腑為爐,氣血為兵,勁力為刀。
火獄勁裹著藥力,一遍遍沖刷著黃庭。
藥性如水,悄然修復著每一處細微的損傷。
周而復始,黃庭之上,點點黃光漸次亮起—終於,光芒大放。
與此同時,無數玄奧符文在他肌體上顯化,衍化出十二座險峻巍峨的山峰虛影。
肌骨為山,氣血為川,山川縱橫,好一幅大好河山。
比之先前的粗陋,如今的山川恍若真實,纖毫必現。
就在這山川成形的一瞬,黃庭深處,一股渾厚幽沉的勁力悄然滋生。
歷時三個月,他終是煉化了黃庭,將玄磐圖錄修至圓滿,並成功蘊生出新的勁力。
「幽山勁?六階下品?」
江重淵睜開雙眼,驚疑之色一閃而過。
他還記得梅晚晴曾說過,五階勁力,已非正常修煉可得。
縱然是孔家的【昊陽勁】,也需先徹悟【正陽指】,修成【正陽勁】,再以秘法晉升方可成就。
「玄磐圖錄————究竟是什麼來頭?」
他眉頭微皺。
一旁的蘇硯君早已被他方才泄露的氣息震得呆住,端著肉湯和烤肉蹲在近前,眼巴巴地望著他。
江重淵被她這副模樣逗笑了,將她手中東西接過,啃著烤肉,喝了口湯,調笑道:「怎麼了?可憐巴巴的,誰欺負你了?」
蘇硯君這一路上伺候他,還要應付各種無理要求,本是一肚子的委屈。
可此刻,她卻將這些全都拋在腦後,一臉希冀地望著他:「江大哥,你修煉這麼快————能不能指點指點我?」
她三尺靈台顯化,已是大成,隨時可以衝擊玉柱。
可縱然有通血丹相助,突破的概率也不過五成,故而遲遲不敢邁出那一步。
江重淵動作一頓,嘴角掛起一絲不懷好意的笑:「我的確有辦法,至少能讓你突破玉柱的機率增加三成。」
蘇硯君雙眼一亮,興奮地湊上前來:「真的嗎?江大哥,你能不能幫幫我?」
她拉著他的手,不自覺地撒起嬌來。
相處日久,她面上雖時常抱怨,心裡卻早已與江重淵愈發親近。
江重淵湊近她耳邊,低語了幾句。
蘇硯君猛地後退數步,雙手捂住胸口,臉上震驚、羞澀、惱怒輪番閃過,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竊喜。
「江、江大哥,你————你太過分了。」
她悶悶地嘟囔了一句,端著碗挪到遠處,心不在焉地對付起晚餐來。
臉上不時閃過掙扎之色,又很快搖頭,像是要把什麼念頭甩開。
江重淵看著她這副模樣,眼中滿是笑意。
霜月城,內城,比之平日卻是安靜了許多。
自那日江重淵設計坑殺謝、朱兩家大半底蘊後,城主府便以各種理由將兩家子弟一一抓捕定罪,產業亦被查封收歸。
孔昭先那日狼狽逃竄回府後,不知道吩咐了什麼,孔家現如今已是大門緊閉。
傅家紮根軍隊、本就與雪懷安有些暖昧,此刻也默不作聲。
謝、朱兩家無奈之下,只得請出望月書院的朱洪明與謝玉書回來主持大局。
可惜,局面雖勉強維持,卻已是大不如前。
西坊,顧家遺址。
吳忘機守在門口,面無表情地靠在一棵老槐樹下,自光散漫,仿佛只是個偶然路過的閒人。
院內,顧清辭跪在荒草叢生的舊址前,焚香祭奠。
紙灰飛揚,她輕聲道:「爹,娘,江大哥幫咱們報了仇————你們可以安息了。」
說罷,她深深叩首,起身匆匆離去。
有吳忘機在側,過往行人皆如盲如聾,竟無一人對他們投來多餘的目光。
北山,一處簡易卻整潔的墳墓前。
謝昀、謝昭姐妹跪在碑前,泣不成聲:「爹、娘,謝宏圖和朱景淵————都死了————」
謝玉書靜立一旁,臉色沉痛,心中暗嘆一昭妹,昀妹如今也算尋得良人,你們地下也可安心了。
祭奠完畢,他送二人回雪府。剛到門前,卻見兩撥人正在對峙。
雪懷安雙手抱胸,梅晚晴靜立身後,冷冷望著前方二人。
「雪大人,聽聞江重淵在貴府之內,不知能否請他出來一見?便說是故人來訪。」
蕭衍之笑容溫潤,朝雪懷安恭敬行禮,仿佛真是故舊前來拜訪。
雪懷安瞥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不屑。隨即轉頭看向他身旁的獨眼老者:「雲長生,三十年前於南境擊殺劍域第九行走,名傳百邦。不想竟成了蕭府的走狗。」
獨眼老者微微躬身,臉上滿是謙恭之色:「賤名能入雪大人之耳,實是老奴的榮幸。只是不知我家公子所求————」
他不動聲色地將話題引回蕭衍之身上,既避免了自家主子被忽視的尷尬,又恰到好處地抬高了蕭衍之的身份。
蕭衍之臉上笑意如故,只是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沉。
面對雲長生的謙卑,雪懷安卻是小臉緊繃,眉頭深深皺起。
她乃是至人宗公認的天驕,年不過二十便已晉升序列,更在短短一年內穩固根基,實力堪比老牌赤血強者。
然而,面對雲長生,她體內暴猿之心竟是蠢蠢欲動這是唯有面對強敵時才會出現的徵兆。
「這個雲長生————當年未入赤血時,亦是一時天驕。不想消失三十年,竟是已然邁過了那道天人之坎。是以投靠蕭家為奴為代價,換取踏入武序之機麼?」
雪懷安雙眼微眯,心中念頭閃過。
而且,此人在赤血境沉浸了三十年,難怪會讓她感到威脅。
腦海中閃過蕭衍之與江重淵的恩怨,她冷笑一聲:「那小子近日閉關,沒空。二位請回吧。」
雲長生雙眼微眯,渾濁的老眼中驟然迸出兩道精光,如刀如劍。
雪懷安寸步不讓,周身氣血翻湧,暴猿虛影在身後若隱若現,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
兩股氣勢在府門前轟然對撞,空氣都仿佛凝滯了幾分。
蕭衍之適時上前,輕輕按住雲長生的手臂,笑容依舊溫潤:「雲伯,不可無禮。」
隨即朝雪懷安恭敬抱拳,帶著雲長生轉身離去。
「懷安,這兩人尋重淵何事?」
梅晚晴上前一步,臉上滿是擔憂。
旁觀的謝昭,謝昀二人也湊了過來,眼中儘是焦慮。
「沒事,跳樑小丑罷了。」
雪懷安故作輕鬆,手中一枚銅錢卻已被她悄然捏碎。
而蕭衍之與雲長生步入一條窄巷後,卻是停了下來。
陽光被兩側高牆切割成細長的光帶,垂下一片斑駁的陰影。
「怎麼樣?能確認嗎?」
蕭衍之背負雙手,臉上笑意全無,陰沉如墨。
「雪府內除了三個年邁的神宮境強者,沒有其他人。至人宗雖極擅控制氣血,但老奴自認在此道上也頗有研究,赤血之下,當無人能瞞過我。
,雲長生身子微彎,恭聲道:「而且這幾日,老奴特意接觸了外出的雪府奴僕,旁敲側擊過,他們亦是許久未見江重淵,府衙那邊亦然。」
蕭衍之雙眼微眯,冷聲道:「所以,他果然是離開了霜月城。」
他驟然轉身,凝視雲長生:「一切都安排好了?」
雲長生鄭重點頭:「蕭府勢力雖不在此地,但打個招呼,下邊自會配合。一切都按您的吩咐進行。」
蕭衍之眼中寒光一閃,邁步離去。
雲長生躬身,緊隨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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