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三更古寺來陰客,一席清言詰旱河
劉備將僧官的處置權交於玄奘,這可難壞了他。
罰得深了,怕陷於嗔念,失了佛家慈悲
罰得淺了,又覺得輕縱過錯,不足以警戒。
於是,只得又將處置權還給劉備:「阿彌陀佛,貧僧一心向佛,不忍施罰,此事還請皇叔定奪。」
劉備凝然道:「人家也向佛,然欺辱你這佛門同道可未曾手軟。」
玄奘沉凝嘆道:「可我……又豈能和他一樣?」
見玄奘嘆息不忍,劉備亦未強迫:「那就問問諸徒吧!」
話題拋出,採集一番意見,好像還是奎狼的提議最合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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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備存心打趣,故意道:「既然他仗勢欺人,不如去勢,以腐刑作以懲戒,大師以為如何?」
「哎呀,不可不可!」
玄奘阻卻道:「既承佛道之身,怎可施此殘虐酷刑?」
劉備哂然:「他是和尚,反正也用不著。」
「那也不可,佛門戒律嚴謹,但素來寬厚,從未有此殘忍之刑法。」
「此為因果報應!」
「雖為因果,可皇叔你見哪個佛陀菩薩小肚雞腸,托以因果之名,行公報私仇之舉?」
「可非如此,不能解我心頭之恨。」
「皇叔啊,莫要執著於嗔恨,冤冤相報何時了?還當放下執念,寬心釋懷方是康莊正途,彼岸大道。」
「怎麼,你們佛家受了羞辱和委屈,都能說放就放?你要是無端被泡水三日,也能做到不生嗔恨,不思報復。」
玄奘堅定道:「佛家之道,誠然如此。」
劉備哼笑道:「既講佛家之道,我觀此地蚊蟲可憐。
便允他個機緣,讓他效仿割肉餵鷹的佛陀,在此蹲守一宿,讓他獻血救蚊,攢些功德吧!」
「這……」
此時正值盛夏,禪房多設薰香以驅蚊蟲。
院中蚊蟲卻甚多。
若真赤膊於廊下一宿,那翌日身上的包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雖不至死,但足夠抓心撓肝一陣。
「皇叔,你……你這還是報復啊!」
「無妨,業障算朕身上。你繼續做你的好人便是!」
「皇叔,我……」
玄奘嘆氣,雖說皇叔還是報復了,但相比閹割去勢,已然慈柔了很多。
見廊下僧官赤身被縛雙手,蹲踞一旁,甚為可憐,他心生不忍。
可轉瞬間卻又回想當初入寺,這僧官便要將自己安排於此,心底又暗生一絲快意。
然而,身為出家人怎可存此報復心念?
他連忙口稱罪過,摒棄雜念,守持道心。
卻說有寶林寺僧眾服務照顧,收拾出幾個相鄰的乾淨禪房。
諸徒侍了洗漱,點了薰香,護持師父安歇後,也打發眾僧安歇了。
夜色深沉,一輪皓月懸於中天,清輝如霜雪一般灑於榻前。
劉備躺在榻上,靜靜凝望窗外明月。
他心中百感交集,兩世輾轉,江山風物,人事境遇早已面目全非。
唯有這一輪明月,清光皎潔,竟與前世之月分毫不差。
玄奘亦是心緒難平,自離鄉西行,一路跋涉千里,沿途風土人情,市井樣貌皆與故土迥異,亦只見這輪圓月,和故土明月別無二致。
二人賞著月色,各懷心事,久久難眠。
終至三更之時,睡意漸濃。
正當入睡之際,門外陡然傳來異響。
接著,一陣陰風闖入,吹得搖曳的燭火忽明忽暗。
伴隨風聲,似有人語呢喃。
劉備立刻警覺起來:「大師,聽到什麼聲音沒有?」
玄奘回道:「只聞風聲,不聞其他。」
再仔細傾聽,也聽到了人聲。
「長老!長老……」
「聽到了,好像……好像誰在叫我們。」
「沒錯!」
劉備心中一凜,當即挺身坐起,凝神蓄勢,以備不測。
片刻間,房門被風吹開,一縷輕霧裊裊而入,霧靄之中漸漸凝出一道虛淡人影。
劉備見此,連聲呼喚隨行弟子。
四下卻寂然無聲,心下更生詫異。
待定睛細觀,只見那人四十餘歲的樣子,峨冠高聳,黃袍繡龍,一派君王打扮。
奈何渾身浸水,水滴不停落於地面。
就像剛從河裡撈出來一般。
劉備揣測,這莫非是便是那傳說中的陰魂游鬼,可為何君王打扮?
他找我做甚?
想被超度麼?
而玄奘也滿心戒備,做好了勸皇叔磕頭降妖的準備。
但見對方周身並無半分凶戾殺意,劉備遂問道:「足下何人?何敢半夜驚擾於我?」
那人深施一禮,垂淚哀傷道:「師父,我家住正西,離此四十里地,那座城池便是我的故國。」
劉備略一沉思:「那裡不是烏雞國麼?」
那人哀嘆一聲:「不錯!我正是那烏雞國王。」
「什麼?」
劉備心中一驚,更凝神觀望。
乃見對方相貌氣度確是人君之相,想來並未說謊。
「既是國王,不守著國家,緣何至此?」
那國王淒聲回道:「實不相瞞,孤早已身死。」
「既為亡魂,怎不往陰司輪迴?莫非是想讓貧僧助你往生超脫?」
「非也,非也!」
那國王連連擺手:「大師看我模樣,並非善終,乃橫死也!今此來相見,乃有要事相托。」
劉備未緩戒備,卻也調整了相對友善的身姿:「何事?」
那國王緩言道:「不瞞聖僧,我這裡五年前,天年乾旱,草子不生,民皆飢死,甚是傷情……」
「既如此,何不開河引渠,以資耕種?」
「聖僧不知,我國中倉廩空虛,錢糧盡絕。文武兩班停俸祿,寡人膳食亦無葷。仿效禹王治水……」
「等等,禹王乃治水患,你這是治旱啊!」
「且殊途同歸。」
「那你且說說,你如何治水?」
「寡人與萬民同受甘苦,沐浴齋戒,晝夜焚香祈禱不息。」
「結果如何?」
「如此三年,卻只幹得河枯井涸。」
「甚好!」
劉備氣樂了,敲著桌案道:「難道治水不應該疏川導滯、開渠引流麼?
這齋戒祈禱算什麼?
還有沐浴齋戒,井都涸了,你身為君王,不思省水濟民,還去沐浴?這像個君王所為嗎?」
「這……」
那國王神色苦澀,甚為委屈。
他此行前來,本想求助聖僧以還陽歸國。
未曾想,剛一來,話沒說完,便遭一人通怒噴。
國王委屈,撫面欲哭。
玄奘也有點看不下去了:「皇叔啊,這國王看起來慈柔溫善,不像酷惡之輩,你不聽他把話說完,何以如此苛責?」
「他做這些事讓朕生氣。」
劉備緩了緩情緒,又問:「你說五年前,天年大旱,這期間,可有僧人路過這寶林寺?」
國王整理一下情緒:「哦,是有一夥僧人來此,住了七八天。」
劉備謂玄奘道:「看吧,並非七八年,只是七八天!」
玄奘嘆道:「是也!」
接著又問:「後來如何了?」
國王惶恐回答:「此地僧官稟奏,寺中僧人多行不法,寡人便先將那僧首拘拿歸案。」
「你怎不先查問真假?倘若僧官存心誣告,豈不冤了良善?」
「寡人已審問過,哪知這僧首倨傲異常,言語不恭。寡人一時不悅,便命人將他捆縛,拋入御子河中浸泡,以示懲戒。」
劉備一拍桌子,突然反嗆道:
「你方才不是說大旱麼?這御子河水又從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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