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帝國的早晨

  兩天後的早晨。

  

  即便看不到太陽，整座幽暗城也已在螢光微薄中復甦。

  麵包店的烤爐冒著熱氣，鐵匠鋪的錘聲一下一下地敲打著清晨的寂靜，幾隻早起的小史萊姆正擠在街角的牛奶桶旁，排隊等著店主給它們的木碗裡舀上一勺熱騰騰的牛奶。

  偶爾有騎著鐵甲蟲巡邏的史萊姆衛兵從街道中央緩緩走過，胸前的帝國徽章在螢光中閃閃發亮。野獸法師貝奧恩坐在餐館裡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盤熱氣騰騰的夜蘑菇焗面。

  麵條是帝國特產的白麥面，據說來自白馬王國，擀得細而筋道，拌上濃稠的蘑菇醬汁，上頭鋪著一層烤得微焦的奶酪，邊緣還滋滋地冒著油泡。

  而夜蘑菇是幽暗城周圍的夜森林裡采的，只在無月的夜裡生長，因而不論是燉湯還是焗烤，都帶著仿佛留住了月光和露水的鮮美。

  他叉起一卷麵條送入口中，嚼了嚼，滋味不咸不淡，恰到好處地勾出了菌菇本身的清甜。

  他端起旁邊的陶杯抿了一口馱獸奶。

  奶味醇厚，帶著一點狂野的味道，微溫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去，讓人從胃裡暖到指尖。

  一頓平平無奇的早餐。

  但貝奧恩已經很久沒有享受過，這麼一頓平平無奇的早餐了。

  在晨曦之城的時候，他幾乎每天都埋在議會辯論和法術試驗里，往往忙到正午才想起自己還沒吃東西。有時候隨手啃兩口乾麵包，或是乾脆餓著肚子熬到傍晚，直到深夜，才會被飢餓提醒著去食堂弄點冷掉的燉菜。

  他慢慢咀嚼著口中的麵條，感受著這份簡單踏實的滋味。

  餐館裡坐的大多是人類。

  幾個結伴的商人一邊吃飯一邊低聲討論著昨晚的行情，兩三個背著行囊的年輕冒險者在角落裡攤開地圖比劃著名什麼。

  但他們坐的位置明顯要遠離貝奧恩一些，他周圍空無一人。

  貝奧恩習慣了。

  在晨曦之城的時候，他也是這般待遇。

  哪怕他戴著學者的眼鏡，穿著最素淨的法師袍，在許多法師眼裡，他依然像穿著衣服的野獸一樣可怕。許多陌生法師看到他第一眼就會下意識地握緊法杖，把警惕寫在臉上，仿佛他隨時都會獸性大發，撲上去咬斷誰的喉嚨。

  但這裡還是有些許不同。

  一隻騎著甲蟲的史萊姆侍從顛顛地跑了過來。

  這團史萊姆頭上扣著一頂乾淨的小白帽，胸口系著一條淺色圍裙，看起來精神奕奕。

  它從甲蟲背上跳下來，用凝膠小手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塊莖泥，放在了貝奧恩面前。

  「客人，請慢用！」

  它的聲音很輕快，溜溜的小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顯然非常享受這新一天的早晨。

  貝奧恩低頭看著它，微微勾起嘴角。

  「噢，謝謝。」

  這就是讓他覺得帝國與議會不同的地方。

  這團小史萊姆為他端來食物，就像為一位餓了的旅人端來食物那樣自然。

  沒有戰戰兢兢，也沒有戒備疏遠，只有愉快。

  在這裡，他似乎不那麼像異類了。

  這種感覺很奇妙。

  他在晨曦之城生活了那麼多年，卻始終覺得自己與那座高塔林立的城市隔著一層薄薄的玻璃。而在一個由史萊姆建立的國度里，他反而第一次找到了被接納的感受。

  目前來說，他對這座新生的帝國觀感還不錯。

  等史萊姆侍從離開後，他低下頭，用叉子又捲起一簇白麥面，斯文地咀嚼著，一口一口地吃完盤中的麵條和塊莖泥，又喝完了那杯馱獸奶。

  他放下叉子，用手巾輕輕擦了擦嘴角，然後從懷裡摸出幾枚銅幣放在桌上。

  這是他待在幽暗城的最後一個早餐。

  下午，他就要動身前往帝國的東部。

  他聽說那裡的風景與西境截然不同，有平原和葡萄園，那裡的居民以熱情好客聞名。

  希望那裡也能像這裡一樣和諧。

  他起身，將椅子輕輕推回桌下，向餐館櫃檯後的亞人老闆娘露出一抹微笑。

  那位長著一對灰色貓耳的老闆娘也笑著朝他點了點頭，用帶著口音的通用語說了句「路上小心」。他拉開餐館的木門，走進清晨的螢光中。

  他退了旅館的房間，收拾好簡單的行囊，然後在城門口的驛站找到了一支正往東去的商隊。商隊的領隊是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矮人，看到他的模樣先是愣了一下，但很快便熱情地招呼他上了車，還塞給他一壺熱酒。

  他坐在裝滿貨物的馬車車廂里，隨著車輪的顛簸輕輕搖晃。

  車隊緩緩駛出城門，穿過種滿夜光柳的大道，將幽暗城拋在身後。

  不知走了多久，魔法信使突然從遙遠的地方飛來。

  信使環繞著他盤旋了兩圈，然後化作點點光屑消散，一封信件飄落到了他手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信上的署名一一謝恩·格雷厄姆。

  這是跟隨他一同離開考察團，而後獨自前往帝國西境考察的學生。

  算算時間，也差不多該有回信了。

  帝國的消息傳得比信使快得多，西境爆發的戰爭幾乎在第二天就傳遍了整個帝國，他猜謝恩這次來信，大概是想詳細講講發生在西境的事。

  他靠在貨物堆上，拆開信封，展開寫滿字跡的紙頁。

  親愛的克萊頓導師：

  我上次告訴過你的，我目前正在帝國邊境一個叫做橡木鎮的地方落腳。

  這鎮子不大，但熱鬧得超出我的想像。

  東邊是幽暗之地，西邊是金輝谷地，這座鎮子正好卡在東西往來的必經之路上。

  鎮中心有一棵特別古老的老橡樹，據說是建鎮時就留下的，被當地人視為守護樹，樹下經常會坐著一圈玩牌的冒險者。

  鎮上的酒館有好幾家，最熱鬧的「醉橡木」每天晚上都擠滿了人，南來北往的冒險者帶著一路的新鮮見聞坐在一起喝酒吹牛。

  有剛從金輝谷地滿載而歸的獵人，也有一臉風塵僕僕的商人，偶爾還會有幾個精靈遊俠騎著馴鹿路過，買些補給便匆匆離去。

  這裡的居民大多是退休的冒險者，民風彪悍卻淳樸，頗有邊塞小鎮的獨特風情。

  說來有些遺憾，我的運氣似乎差了點，剛來的第三天，就遭遇到了襲擊。

  但請您務必要相信我，雖然帝國的消息傳得比信使快，可您實在無法想像，我在這場戰爭中究競看到了什麼。

  浮空堡壘。

  這就像是傳說中才會出現的移動城堡，帝國競然整整有三座。

  這說明帝國一定掌握了某種能夠量產這種魔法構造物的工藝。

  更驚人的是史萊姆軍團。

  哪怕是最普通的史萊姆戰士，也都是白銀等級，並且擁有許多我從未見過的變種。

  岩石史萊姆、岩漿史萊姆、草史萊姆……它們之間的配合精妙得令人嘆為觀止。

  但最令我匪夷所思的是，它們競然有戰爭古樹，整整二十棵黃金等級的古樹。

  我反覆確認過，二十棵，一棵不少，每一棵都散發著古老的生命氣息。

  這讓我想到了傳記里的傳聞，如果那些記載並非虛構，那麼史萊姆聯合帝國就算不是精靈正統，也一定與精靈有著千絲萬縷的淵源。

  我對這件事有些興趣，打算在帝國境內尋找一些半精靈進行拜訪。

  到時候我會經過樹精領地，所以可能會順便去拜訪一下。

  聽說開春之後，沼澤那邊會很濕潤，也不知道路好不好走，但我已經下定決心了，就往北走。您不用擔心，我會每天都給您寫信，匯報我的安全。

  另外，我記錄了一種神奇的史萊姆變種，它只在那位史萊姆皇帝身上展示過。

  貝奧恩將信件翻到背面，繼續往下讀。

  元素史萊姆。

  疑似擁有全部元素親和與全部元素豁免的新變種，能夠極大削減敵人法術威力，並且靈活使用各種元素特性。

  它似乎可以同時調用火焰、冰霜、雷電、岩石、生命等不同屬性的力量，並且豁免所有元素傷害。魔物威脅程度極高。

  但似乎沒有野生史萊姆能夠掌握這種形態。

  慶幸這股力量掌握在文明手中，而不是野蠻的荒野魔物手中，否則……或許北方也得出現一場魔災了。貝奧恩放下信紙，眯起眼睛，望著車窗外掠過的螢光田野，神色若有所思。

  元素史萊姆？

  他想，這個消息傳回南方的晨曦之城之後，議會大概又要為此召開起碼為期數個月的會議。議員們大概會在議事廳里吵上好幾個月，爭個面紅耳赤，卻得不出任何結論。

  不過這些都與他無關了。

  他現在只是一名旅人，僅此而已。

  他將信紙重新疊好，收進懷裡，轉頭望向馬車前進的方向，遠遠地，能看到一條燈火通明的道路直通黑暗盡頭。

  姆都王宮。

  清晨的陽光透過高窗傾瀉而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金色光斑。

  今天的氣溫比前幾天回暖了不少，窗台外光禿禿的橡樹上，隱約能看到嫩綠的新芽正從枝頭的苞芽中探出頭來。

  春風拂過，帶著泥土解凍後的濕潤氣息。

  春天可能要回來了。

  陳嶼正趴在大殿的橡木桌上享用早餐。

  桌上擺著十幾碟精緻的點心，有鬆軟的戚風蛋糕，裹著蜂蜜的烤鬆餅，一小碗新鮮漿果，還有一杯冒著熱氣的花草茶。

  他用凝膠小手捧起一塊比自己還大的戚風蛋糕，一口吞了下來，整個凝膠身體鼓成了圓滾滾的球。就在這時，大殿門口傳來腳步聲。

  一道身影不緊不慢地走了進來。

  銀白色的長髮在晨光下泛著柔潤的光澤，一襲銀裙裙擺拖曳在地面上，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擺動，如同月光織成的流水。

  奧莉維婭從東邊回來了。

  她還在門口的時候就開始調侃：「陛下，您倒是清閒，我可是一路飛回來的，連口氣都沒顧上歇。」「您看看，能不能給我放個假？」

  陳嶼把蛋糕咽下去，用凝膠小手拍了拍身邊的座位：「來都來了，先坐下吃點東西。」

  奧莉維婭看了一眼那桌上的蛋糕，然後毫不客氣地在桌旁坐下。

  「那我就不客氣了。」

  她拿起一塊鬆餅，優雅地掰下一小塊送入口中，微微眯起了眼睛，神情像是一隻抱著松果的松鼠，滿足又愜意。

  陳嶼又吞下一塊烤鬆餅，肚子鼓了鼓，開口問道：「霧灣港那邊的事處理得怎樣了？」

  「大概是處理好了吧。」她含糊地答道，嘴裡還嚼著鬆餅。

  「什麼叫大概？」陳嶼無語地晃了晃凝膠身體。

  奧莉維婭攤了攤手，一臉無辜：「那個叫做高文姆的小傢伙挺能幹的，已經處理好一切了。」「局面基本已經被控制住，它甚至沒等我出手，就已經帶著衛兵們將那些貴族抓了起來。」她放下鬆餅，慢條斯理地繼續道：「索性當天城區的居民不多，損失的多是一些建築，倒是港口算是毀了大半，會影響貿易和通航。」

  「當然，這些都得怪那些惡魔不懂得收手，我可是有好好避開帝國資產的。」

  她當然不會說，其實是那些惡魔追著她一路打到了港口，才把那半個碼頭給毀了的。

  陳嶼覺得她話裡有話，但也沒有多在意。

  奧莉維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突然想起了什麼又放下。

  「陛下，這是你的茶，噢，不好意思。」

  但她又想了想，反正喝都喝了，於是又抿一口，語氣隨意起來：「這些倒沒什麼，不過那個小傢伙讓我轉問您，這些貴族應該怎麼處理？」

  「帶頭的是一位叫做米洛·弗萊徹的老派貴族，不過當時他好像打算坐船逃跑，結果被惡魔砸沉了船，現在的話……應該已經在海里把魚餵飽了。」

  「至於其他參與叛亂的貴族，都已經抓起來了，關在霧灣港的地牢里等著發落。」

  陳嶼不在意地用凝膠小手揮了揮：「把他們送去冰原挖土豆吧，瑟彌婭那裡正好缺一些農夫。」「好吧。」奧莉維婭聳了聳肩，對這些貴族的命運沒有過多興趣。

  她的神色忽然認真了起來：「不過，陛下……我們的敵人究竟是誰？」

  陳嶼沉思了片刻，將自己在西境的發現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奧莉維婭。

  奧莉維婭聽罷，皺起了眉頭。

  「與巨人有關的死亡神系？」

  「這個消息很重要。」她抬起頭來，看著陳嶼，「您告訴奧羅斯爺爺了嗎？」

  「告訴了。」陳嶼搖晃了一下凝膠身體，「這老傢伙收了我傳過去的消息之後，神神秘秘的，說是要回星界一趟，也不知道想做什麼。」

  「他大概有他的打算。」奧莉維婭若有所思地說。

  「對了，你現在有什麼打算？」陳嶼問道。

  奧莉維婭想了想，將手中的茶杯放下：「我想回到那個世界裡去。」

  「血脈里遺留的東西太多了，還沒來得及完全整理，我需要好好梳理一遍。」

  「順便修煉一下陛下您所說的通天道，說不定能有什麼發現。」

  「好吧。」陳嶼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等早餐結束後，他目送著奧莉維婭的身影化為一道流光，融入他的識海之中。

  陳嶼從餐桌旁蹦韃起來，跳到王座上，軟趴趴地攤在那裡。

  表面上看起來他正在慵懶地曬著太陽，但他的心神已經沉浸在了樹王分身之上。

  樹王夢境。

  蘇菲依舊在噠噠噠地邁著蜘蛛腿在周圍巡邏著，確保沒有人靠近。

  幾天不見，世界樹幼苗已經長得很高了，差不多有三個他加起來這麼高。

  這得益於他從那頭惡魔法師身上發現的世界樹種子。

  他算是發現了，當年的瓶中世界樹消散後，雖然敵人都已經滅亡了，但他們也得到了大多數的世界樹種子。

  這些種子能夠補充世界的法則，促進樹王分身的生長。

  如果想要讓這具半神分身快點長大的話，他需要從那些敵對神系手中獲得更多殘餘的法則種子。不過巨人和惡魔背後隱藏的殘餘勢力，不會輕易罷休的。

  克羅格雖然逃了，但它沒能拿走圖騰冰柱，它們必然還會捲土重來。

  下一次來的，可能會是更難纏的對手。

  既然他們想插手陰影山脈……

  那裡是陰影之龍的神國墜落地，陰影子嗣們在那片廢墟中爭奪著陰影之龍的遺產。

  如果有外人想要插手那片區域，必然需要在陰影子嗣中找到一個可以合作的棋子。

  或許帝國也可以試著去扶持一位陰影子嗣。

  只是該選擇誰比較好呢。

  他想起了一位老朋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