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獸人偷家
奔跑聲從雪林路盡頭傳來。
先是隱約的震動,然後是越來越清晰的踏雪聲,混雜著狼類低沉的喘息。一隊獸人狼騎兵從雪林衝出,大約百騎,披著厚重的毛皮斗篷,狼背上掛滿了武器和行囊。
狼騎兵隊沒有停留,從雪林邊緣疾馳而過,蹄印在雪地上犁出深深的溝壑,又被隨後落下的雪粒迅速填平。
等蹄聲遠去後,幾個腦袋才從路邊的雪堆後鬼鬼祟祟地探了出來。
正是陳嶼一行人。
妮莉把臉上的雪抹掉,呼出一口白氣:「就是這一隊了沒錯吧?」
「里昂?」陳嶼問。
里昂從另一側的雪堆後站起身,抖落斗篷上的積雪。他盯著狼騎兵遠去的方向看了幾秒,才點頭。「是他們,往北面山路去的,那裡離礦場更遠,惡魔支援不到,理論上來說,他們是最有可能突破防線的。」
「那就他們了。」陳嶼滿意地晃了晃身體,從妮莉肩膀上蹦下來,落在雪地上。
艾拉從藏身處鑽出來,她搓了搓手,哈出一團白霧:「可是陛下,陰影穿行在這白天……陽光刺得晃眼的大雪地里容易被發現,畢竟是好大一坨會移動的陰影,我們該怎麼跟上?」
她說得沒錯。
今天天氣晴朗,雪地還反射著陽光,一團陰影就這麼飄過,也太詭異了。
陳嶼蹲在雪地上想了想。
然後他的身體開始膨脹。
像吹氣球一樣迅速鼓起來,承載起四人緩緩升空,最後膨脹成一個直徑超過三米的巨大史萊姆氣球。妮莉和艾拉同時發出驚呼。
四個人陷在凝膠氣球里,感覺像是被塞進了一團巨大的果凍,又像是雲朵,軟軟的,溫溫的。「抓緊了。」陳嶼說。
氣球開始上升。
凝膠顏色逐漸變化,從半透明的淡綠色融化成與灰白天空幾乎一致的顏色。
從地面看去,這團巨大的凝膠幾乎隱形,只有邊緣處偶爾折射出細微的光暈。
他們升到離地百米的高度,然後開始向前飄動,遠遠地跟在狼騎兵隊後方。
艾拉趴在氣球邊緣,低頭俯瞰雪原,樹木變成小小的黑點,山脊的輪廓在下方延展,整個世界仿佛被按了縮小鍵。
風從耳邊掠過,帶著雪粒的涼意,但凝膠卻保持著舒適的溫度。
她伸出手,戳了戳身下的凝膠。
手指陷進去,然後被輕輕地彈回來。
「好軟,像是棉花糖一樣。」
「別亂戳。」妮莉說,但她自己也伸手戳了一下。
妮莉透過半透明的膠質往下看。
「小陛下,您確定這玩意兒不會漏?」
「不會。」陳嶼說,「但你再掐我,我就不確定了。」
妮莉趕緊鬆手。
里昂則觀察著下方的地形,又擡頭看了看天色:「既然熔爐地帶這麼重要,那些高等惡魔可能會在背後關注,我們只要不泄露行蹤……」
「只是一隊狼騎兵而已。」妮莉接過話頭,整個人癱在凝膠里,舒服地眯起眼睛,「惡魔應該不會太在意,等他們打起來,我們就趁機混進去,誰都發現不了。」
她頓了頓,補充道:「就像溜進廚房偷吃的小老鼠。」
陳嶼本能地想晃了晃身體表示贊同,但考慮到他們還在自己頭頂上,就停下來了。
飄了大約半小時後,妮莉突然坐直身體:「獸人停下來了。」
眾人向下看去。
狼騎兵隊確實停下了,他們在一條進山路旁的樹林邊緣下狼,將坐騎牽進樹林深處,然後各自找隱蔽處蹲下,像是在等待什麼。
陳嶼控制氣球飄到山路上,懸停在空中。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雪還在下,獸人留在路上的腳印逐漸被新雪覆蓋。
一個小時過去了。
妮莉開始有些不耐煩,嘟囔道:「他們在等什麼,等敵人自己跑出來嗎?」
話音未落,後方傳來一聲巨響。
聲音從礦場方向傳來,隔著十幾里地依然清晰可聞,震得空氣都在顫抖。
礦場方向騰起一團黑煙,在雪白的背景下格外刺眼。
「開始了。」里昂低聲說。
獸人大軍進攻礦場了。
幾乎同時,山路上出現了一支惡魔小隊,大約五十人,全副武裝,正沿著山路急匆匆地朝礦場方向趕去他們顯然是被爆炸聲驚動,趕去支援的。
等惡魔小隊的身影消失在山路拐角,樹林裡的狼騎兵才重新現身。他們翻身上狼,沒有吶喊,沒有號角,只是沉默地催動坐騎,沿著山路向上疾馳。
天空中的凝膠氣球晃晃悠悠地跟了上去。
山脊路比想像中更陡。
這條路像是被人用斧頭硬生生從岩壁上劈出來的,寬度僅容三騎並行,一側是裸露的灰黑色岩壁,另一側是深不見底的懸崖。
雪在這裡積得不厚,風把大部分雪花都吹下了懸崖,只在路面留下薄薄一層冰層,走在上面很容易滑倒。
狼騎兵在距離營地還有兩百米的地方再次停下。
格羅姆百夫長在隊伍前方停下,打了個手勢,百名狼騎兵悄無聲息地下狼,將坐騎拴在岩壁凹陷處,然後抽出武器,弓著腰向前摸去。
他蹲在一塊凸起的岩石後,透過雪幕觀察前方的營地。
營地建在山路最窄處,兩邊岩壁在這裡驟然收攏,形成一道天然關隘。
惡魔用原木和石塊壘了一道矮牆,牆後搭著三頂黑色帳篷。矮牆上有兩個哨位,但此刻哨位上空無一人,剛才那支支援礦場的小隊顯然抽走了這裡大部分兵力。
「果然像薩滿說的。」格羅姆壓低聲音,喉音粗重,「惡魔少了更多。」
他身旁的年輕獸人握緊了手中的彎刀,耳朵因興奮而微微抖動:「百夫長,要現在進攻嗎?」格羅姆咧開嘴,他拍了拍年輕獸人的肩膀,然後抽出了雙刃戰斧。
「直接上,射箭干擾他們,靠近營地。」
沒有更多的戰術布置。
獸人打仗向來如此一一發現敵人,衝過去,砍倒一切擋路的東西。
複雜的計謀是懦夫和人類才玩的東西。
六名獸人取下背後的短弓,搭箭,拉弦。弓弦震動聲被風雪聲掩蓋,六支箭矢破空而出,划過弧線落向營地。
兩支箭射空了,釘在帳篷邊的木樁上。另外四支找到了目標,一個剛從帳篷里鑽出來的惡魔被箭矢貫穿胸口,慘叫著倒地。
另一個在矮牆後巡邏的惡魔肩膀中箭,手中的長矛脫手掉落。
「衝鋒!」格羅姆咆哮。
剩下的獸人跟著他衝出藏身處,他們不躲不避,就這麼直直地沖向矮牆,靴子踩在冰面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營地里響起魔法陣的警報聲。
剩下的惡魔從帳篷里湧出,大約還有三十五個,其中十幾人是穿著黑色長袍的新日教徒。
一個教徒舉起法杖,杖頭亮起暗紅色的光,但咒語還沒念完,格羅姆已經衝到矮牆前。
這個壯碩的獸人沒有減速,也沒有尋找大門,他低吼一聲,肩甲對準矮牆,整個人像攻城錘一樣撞了上去。
「砰!」
矮牆被撞開一個豁口,格羅姆從碎木中衝出,戰斧橫掃,將最近的一個惡魔攔腰斬斷。
溫熱的血噴在雪地上,蒸騰起白霧。
更多狼騎兵從他身後湧進營地。
戰鬥在瞬間進入白熱化,獸人在人數和氣勢上占優,但惡魔和新日教徒憑藉地形和魔法還在頑強抵抗著教徒釋放出酸液箭,腐蝕了一個獸人的胸甲,還有人召喚出一面火焰護盾,擋住了劈來的彎刀。格羅姆剛砍倒第二個惡魔,掃視戰場,他看見三個新日教徒正聚在一起,似乎在準備某個大型法術。他正要衝過去,腳下的影子突然蠕動起來。
不是錯覺,影子真的在動,像黑色的水潭泛起漣漪。一隻手從影子裡伸出,握著一把漆黑的匕首,刺向格羅姆。
格羅姆向後跳開,匕首擦過他的脛甲,濺起一串火星。他怒吼一聲,戰斧劈向影子,但斧刃只砍中了地面,碎石飛濺。
「陰影里的老鼠。」格羅姆啐了一口唾沫。
刺客沒有回應。
他們像鬼魅一樣移動,時而在實體世界,時而融入陰影。
獸人戰士試圖抓住其中一個,手卻穿過了對方的身體,仿佛那只是一團黑煙。下一秒,匕首從背後刺穿了他的心臟。
獸人開始出現傷亡。
他們擅長正面搏殺,面對這種來去無蹤的敵人卻束手無策,彎刀砍不中,弓箭射不穿,只能被動地挨打。
格羅姆感到脖頸後寒毛倒豎,他猛地轉身,將戰斧架在身前。
鐺!
匕首擊中斧身。
刺客一擊不中,立刻後退,身體開始變淡,要重新融入陰影。
但格羅姆不給他機會。
這位獸人百夫長咆哮著前沖,戰斧帶著破風聲橫掃,刺客被迫格擋,卻被戰斧直接拍飛了出去。落在地上沒了聲息。
沒等格羅姆緩過來,就感覺到身後傳來另一道殺意。
第二個刺客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背後,匕首直刺後頸。
格羅姆想躲,但已經來不及了,他仿佛已經感覺到匕首刺入皮肉的冰涼。
然而就在這一刻,他仿佛受到了獸人祖先的眷顧,營地中央的魔法陣突然爆炸了。
魔法陣的核心符文過載,爆發出刺眼的強光,瞬間照亮了整個營地,也照亮了每一個角落,每一處陰影。
強光對獸人來說只是刺眼,但對陰影刺客卻是致命的干擾。
他們的能力依賴於陰影,而強光碟機散了所有陰影,正要刺中格羅姆的那個刺客動作出現了一瞬間的遲滯。
一瞬間就夠了。
格羅姆抓住機會,身體猛地一旋,戰斧脫手飛出。
斧刃旋轉著划過空氣,砍進第二個刺客的胸膛,帶著他飛出去好幾米,釘在岩壁上。
還有一名靠近的刺客想逃,但格羅姆已經抽出腰間的備用短斧,撲了上去。
短斧劈下,刺客舉匕首格擋,但獸人的蠻力壓倒了一切,匕首被震飛,短斧余勢不減,劈開了刺客的肩膀,幾乎將他斜著斬成兩段。
其餘刺客見勢不妙,轉身想逃跑,但強光還在持續,他們無處可藏,三個獸人圍上去,彎刀落下,結束了戰鬥。
格羅姆喘著粗氣,走到被釘在岩壁上的刺客屍體前,拔出自己的戰斧。屍體軟軟地滑落,在雪地上留下一道猩紅的軌跡。
他轉身看向營地中央,魔法陣已經徹底毀壞,符文石板碎成幾十塊,中央還冒著縷縷青煙,一個獸人蹲在旁邊檢查,擡頭看向格羅姆。
「百夫長,是這些教徒的魔法陣……失控了?」
格羅姆盯著那些碎片看了幾秒,他不懂魔法,但獸人的直覺告訴他,這爆炸來得太巧了,巧得像是有誰在暗中幫了他們一把。
但他們已經沒有時間在這裡糾結了。
「清點傷亡。」他粗聲說,「能動的帶上,不能動的……留在這裡,等回來再埋葬他們。」獸人們忙碌起來了。
這場突襲他們死了十七個,傷了五個,而惡魔和刺客全滅。
不算大勝,但至少突破了這道防線。
五分鐘後,剩下的狼騎兵重新上狼,格羅姆一馬當先,沿著山路繼續向上,目標是熔爐地帶。狼騎兵的身影消失在山路拐角。
又過了幾分鐘,山路旁的懸崖上方,那團幾乎隱形的凝膠氣球緩緩飄過。
氣球上妮莉趴在邊緣,看著下方營地里的屍體和血跡,撇了撇嘴。
「這些獸人真遜,要不是我們出手,還得死一半人。」
她指的是剛才魔法陣的爆炸。
時機掐得恰到好處,既驅散了陰影,救了格羅姆一命,又沒暴露自身的存在。
陳嶼的聲音傳來:「這就是陰影刺客的難纏之處,獸人沒有對付他們的經驗,硬打肯定吃虧。」「所以您就偷偷幫忙?」艾拉問。
「順手而已。」陳嶼晃了晃身體,「反正不能讓這隊獸人全死在這兒,他們死了,誰給我們帶路?」氣球繼續飄動,跟著狼騎兵翻過山脊,開始下山。
下山的路好走很多。
山脊北側是一片緩坡,積雪更厚,但坡度平緩,狼騎兵在這裡可以放開了跑,狼爪刨起大片的雪沫,在身後拖出一道白色的尾跡。
令人意外的是,這一路再也沒有遇到阻攔。
沒有惡魔巡邏隊,沒有新日教徒的哨站,甚至連個像樣的路障都沒有。仿佛山脊那道防線就是最後的關卡,突破之後,前方就是一片坦途。
他們沒有停下。
獸人戰士的職責是前進,是戰鬥,是完成薩滿賦予的任務,疑慮和猶豫是軟弱的表現,而軟弱在部落里活不長。
狼騎兵在雪原上馳騁了整整兩個小時,直到前方地平線上出現建築的輪廓。
妮莉從氣球邊緣往下看了一眼,又把頭縮回來,搓了搓手。
「暖和了,你們感覺到了嗎?」
陳嶼也感覺到了,越往熔爐地帶裡面走,氣溫就越高。
「好熱。」艾拉把斗篷脫了,她的臉紅撲撲的,鼻尖上掛著汗珠,頭髮從帽檐里鑽出來,貼在額頭上,濕漉漉的。
妮莉也把斗篷脫了,搭在胳膊上。
「這鬼地方,」她嘟囔著,「北方的冬天,比南方的夏天還熱。」
陳嶼沒有接話,他的神識一直擴散在周圍,感受著這片土地的變化。
雪原上的雪越來越薄了,變成了一灘一灘雪水,在石子路上匯成一條條細細的溪流,咕嘟咕嘟地往低處路邊的松樹也開始變了。
一開始是那些被雪壓彎了枝頭的黑松,然後是更高一些的雲杉,再然後是一一陳嶼眨了眨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
綠色。
不是松樹的墨綠色,是一種像是春天才會有的嫩綠色。
是闊葉樹。
他看見了幾棵橡樹,正萌發著嫩葉,樹皮是那種褐色的,像是剛從冬眠中醒來的樣子。
在北方領,在這個一年有八個月是冬天的鬼地方,居然出現了闊葉樹。
妮莉顯然也看見了,聲音里透著驚奇。
「我們真的是在北邊嗎,我怎麼感覺像是回到南方了。」
他們跟著獸人狼騎兵逐漸飄向前方,小鎮的輪廓愈發清晰一一教堂尖頂,城門吊橋,城牆塔樓,民房煙囪……
小鎮不大,但很規整,街道縱橫交錯,房屋排列整齊,像一個被放在雪原上的棋盤。
愛森堡,熔爐地帶最邊緣的城市,也是惡魔防線的最前沿。
狼騎兵沒有貿然進攻堡壘,他們從小鎮的外圍繞了過去,沿著一條河水豐盈的河,繼續向熔爐地帶的深處前進。
陳嶼的氣球跟在後面,從小鎮的上空飄過。
他往下看了一眼,然後他看到了。
愛森堡遠處的山腳下,有一片綠色的東西。
那是一片樹林。
在北方領,在這個被冰雪覆蓋了不知道多少個王國曆的地方,居然有一片綠樹成蔭的樹林。更往後還能看到一片鮮花遍地的平原。
「這裡面有古怪。」陳嶼越發篤定。
越往熔爐地帶裡面走,氣溫越高。陳嶼現在已經完全感覺不到冷了。
他的凝膠身體暖暖的,像是在曬太陽,甚至覺得有點燥熱。
是那種在夏天的正午,太陽掛在頭頂上,曬得姆什麼都不想干,只想躺在樹蔭下睡覺的燥熱。他們才離開沒多久,身後的愛森堡響起了爆炸與喧鬧聲,獸人主力終於趕到了。
獸人的鐵蹄輕鬆就踏平了這座小鎮,然後烏泱泱地從他們後面的鮮花平原趕了過來。
一時間,這片土地變得熱鬧無比。
但奇怪的是,他們進入這裡這麼久,卻始終不見有惡魔軍團出來阻攔,就像他們憑空消失了一樣。正當陳嶼覺得奇怪時,馬克斯遲疑的聲音從氣球上傳過來。
「陛下,天上怎麼有兩個太陽?」
陳嶼愣了一下,擡起頭看去。
還真是。
天上有兩個太陽。
一個在西邊的天空上,被雲層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半,光線有些昏暗,像一盞快要沒油的燈。另一個則像是虛幻的太陽,在熔爐地帶的正上方,散發著刺目光芒。
剛才還沒有,像是剛升起來的。
獸人大軍顯然也發現了這個異常。
他們加快了腳步,幾千名獸人,幾千匹霜狼,在雪原上拉出一道灰色的長線,像一把被推開的閘刀,朝著熔爐地帶的方向碾壓過來。
熔爐地帶成了風暴的中心,所有的一切都在向這裡匯聚。
「抓緊了。」
而在天空上,史萊姆氣球還在晃晃悠悠地飄著。
在這嚴肅的戰場上看起來還挺有喜感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