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4章 空

  秦秀彥腳下踏著細碎的滑步,雙刀揮舞成圓。他保持著攻防一體的節奏,但攻守的角色卻在他手中不斷切換。

  二天一流的精髓就在於「天地互換」,當對手習慣了長刀主攻的節奏後,立刻切換,長刀轉而防守,短刀突然發起致命一擊。

  這個切換的瞬間,對手的視覺和預判會同時失效,而這個瞬間,就是二天一流的決勝時刻!

  但他多個回合嘗試轉換,卻始終無法捕捉到那個決勝的契機,他甚至用上了兵法和心理戰術,每一刀都可以是虛招,每一刀也都可以是實招,陰陽流轉,永不停歇,想要強逼對手露出破綻。

  可蘇遠卻仿佛開啟了全知上帝視角,注意力不在刀,而是在他的肩胛骨、手肘、腕骨,每一個發力部位上,這些部位傳來的訊號會先於刀光一步抵達,他的意圖全部都被洞悉了。

  實時更新,請訪問www.sto9.com

  這真是人類能做到的事嗎?難道在對方的眼中,自己揮出的每一刀全是慢動作,他的速度要遠凌駕於自己之上?

  無法接受這個事實,秦秀彥甚至下意識想使用てんゆう(天眷),但理智像是一根繩索那樣緊緊拉住了他。

  一是因為在場的人實在太多了,以對方的體質,天眷的能力必定不會弱於自己,他們若是在這片人滿為患的雪地上全力交手,傷亡將無法預計。

  二是他心中那一份獨屬於天才的驕傲,如果率先使用能力,就等於他已經認輸了。

  蘇遠一直在戰鬥中退讓,看起來是他優勢盡顯,但要知道對方是在用空手應對他的雙刀!

  「混蛋!拿起你的武器!」秦秀彥用生硬的中文怒吼。

  蘇遠搖搖頭,還沒來得及開口,秦秀彥的刀光便如潮水般劈來。

  他的速度在憤怒中進一步提升,身形在雪地上閃轉騰挪,連續七次不間斷變招,七道疊影同時出現在蘇遠身邊,仿佛開啟了七重影分身。

  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從正面到背後,七名武士,十四把刀,在同一時間揮出,刀光幾乎將蘇遠的身影淹沒。

  「我草,他是不是偷偷開大招了?賴皮啊!」大傻握著拳頭。

  「應該沒有。」林源搖了搖頭,「這劍聖能跟現在小蘇打到這個地步,動用能力的話我感覺都能柳逢君過幾招了,應該不至於這麼......普通,畢竟影分身也就算個B級忍術。」

  處於包圍圈中的蘇遠,身影如水波一般晃動,沒人能看清具體發生了什麼,只聽到一聲悶響過後,那些疊影迅速消失了。

  秦秀彥的身體急速倒滑,他將雙刀刺入雪地,火花一路暴跳了十幾米遠才堪堪停下,他抬起頭,臉上多出一個黢黑的鞋印。


  接二連三的失利,讓秦秀彥感到了一絲挫敗......不,應該說是很多才對。

  二十八年未嘗一敗的他,在短短一個月內連續兩次遇到能夠壓制他的對手......這種體驗就好比師父拍著他的肩膀說「秀彥啊,你年紀輕輕便已是天下第三,從此天地之大盡可去得」,結果他剛下到半山腰就碰到了前來踢館的天下第二......被人一腳踹到山崖底下,正灰頭土臉地爬起來,就看見天下第一站在溪邊提褲子放水......

  「哥哥......」

  秦秀彥猛地抬頭,發現頂著一對熊貓眼的千奈正站在不遠處看著自己。她臉上不再帶著平日裡的驕縱與任性,有的只是擔憂和害怕。

  這副表情深深刺痛了秦秀彥。

  他比妹妹大十歲,千奈剛學會走路時,他已是京都最年輕的免許皆傳,千奈從小橫行霸道,半分氣也沒受過,因為不管她闖了什麼禍,哥哥永遠會站在她的身後。

  而現在,她的臉上又一次出現了這樣的神情。

  「千奈。」他低聲說,用的是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我已經做不了你的依靠了嗎......」

  秦秀彥拔出雙刀。

  他意識到自己可能贏不了了,再打下去可能會變得鼻青臉腫,到時候只會在千奈面前更加出糗。

  但他想起了老爸在成人禮那天拍著肩膀對他說過的話,「秀彥啊,過了今晚你就是大人了,你是真正的天才,無論做都沒有失敗過,所以我一直很擔心你,你的心裡缺少一份勇敢。」

  「我敢打十個還不叫勇敢嗎?」秦秀彥說。

  「那不是勇敢,至少對你來說不是,因為你知道自己會贏。」老爸搖了搖頭。「真正的勇敢是哪怕你知道註定會失敗,但仍然義無反顧的去做,並且不管發生什麼都堅持到底。」

  老爹看人太准了,驕傲的人心底藏著一份怯懦,面對失敗的怯懦。

  上次的失敗讓他幾乎失去所有,包括揮刀的勇氣,這一次......絕不重蹈覆轍!

  「我是想拿武器的,但你一直不給我機會。」蘇遠終於有機會把話說完,他發現了埋在雪地下的另一截圓桌碎片,同樣帶桌子腿,扛在肩上就像扛著一個超大的手槍腿。

  秦秀彥躬身下蹲,雙刀交叉橫在胸前,他緩緩地閉上眼睛,放空雜念,想像自己是一汪清潭,平靜時可映照萬物......激盪時可摧毀一切!

  他猛地甩開雙刀,如同飛燕振翅,整個人化作一道貼地疾掠的虛影。強大的風壓席捲雪沫,在他身後形成了一道足以摧垮萬物的雪龍捲!

  蘇遠眼中閃過一絲凝重,舉起「手槍腿」。


  兩人的身影高速對撞,秦秀彥這次完全捨棄了防禦,轉為全力進攻,他使出的刀法名為燕返,雙刀流的燕返!

  這是極速之刀,傳說佐佐木小次郎在瀑布下練劍,為了斬落空中極速變向的燕子而悟出此招。科學上燕子能以毫秒級反應進行銳角轉彎,這幾乎是不可能被預判的。

  「斬落飛燕」只是後世小說家賦予的浪漫色彩,但對於秦秀彥來說,這並不是傳說!

  刀光稠密如織,蘇遠的風衣眨眼間變得破破爛爛,臉上、手上分別綻開數十道細小的紅色傷口,血珠沸騰著想要從傷口中溢出,卻被死死壓制住。

  他從容不迫的後退,腳下仿佛踩著某種玄奧的步法,每一步都恰好踩在秦秀彥攻勢轉換的間隙上,邊退邊揮舞手中的「手槍腿」。

  長刀肆意摧毀木桌,碎片向四面八方濺射,每一片紛飛的木屑都帶有子彈般的威力,手槍腿逐漸被削成一根木棍的形狀。

  蘇遠隨手一拋,長棍仿佛擁有靈性一般,從後頸旋轉著繞過,重新回到他的手中。

  他握住木棍,向前突刺。棍尖穿越刀光的空隙,正中胸口。

  秦秀彥又一次倒飛出去,在雪地里砸出一道長長的拖痕。

  「......」

  這一次他久久沒有爬起,陽光穿破雲層,正照在他那張布滿鞋印和淤青的臉上,沒有不甘,也沒有挫敗,有的只是釋然。

  勝負已分,如果對方用的是劍,那他現在已經被貫穿了胸膛。

  這次是真的拼盡全力了......

  而且他也找到了自己失敗的真正原因。

  日本的著名劍術家宮本武藏,晚年隱居熊本靈岩洞時,將畢生數十次生死決鬥的經驗提煉為《五輪書》,並正式創立了兵法「二天一流」。

  沒錯,是兵法而非劍術,五輪書的前四卷,地、水、火、風,講的是技法和戰術,而最後的空之卷,闡述的則是一種精神境界。

  那是一種不被任何執念、技法所束縛的無心狀態,想要達到這個境界,必須掃除內心一切迷障,在身心上達到絕對澄明與自由的狀態。

  達到「空」的境界後,武士在戰鬥過程中將不再思考,不再為勝負欲所困,不再為死亡的恐懼所動搖,不拘泥於任何流派、招式和武器。

  木棍、船槳乃至空手,皆可為劍。

  這不只是武道的終極,武藏認為只要領悟了「空」,就能一通百通。一個真正的兵法家,其智慧可以應用於任何領域,那是武藏本人終其一生都在追尋的境界,現在卻完美呈現在一個來自華國的年輕男人身上。


  秦秀彥想不明白,「空」不是僅靠刻苦修行就能達到的,那是道的層次,他是那麼年輕,究竟經歷了什麼才能走到這一步?

  一隻傷痕累累的手忽然伸到他面前,逆著光,上面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其實你很厲害了,在技巧方面我不如你。」蘇遠微微笑著說,「我能贏,是因為速度和反應力都領先你,至於為什麼領先你......可以說是我運氣比較好吧。」

  他用桌子腿作為武器,並非是在輕視對手,而是因為各國天眷者都在觀看這場戰鬥,他不僅要贏,而且要贏的漂亮。

  他又擔心這樣會摧毀秦秀彥的自信心,正想在說點什麼來安慰......啪!秦秀彥重重握住他的手。

  蘇遠順勢想要將他拉起,卻沒想到拉到一半,秦秀彥卻忽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撲過來緊抱住他的腿。

  ......

  「這又是什麼發展?我看著有點曖昧啊。」歐陽軒軒轉頭問解醫生,「男人命中注定的擁抱嗎?」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幫幫我們吧!」秦秀彥抬起頭,豆大的淚珠從那張布滿淤青的臉上滾滾落下,他用盡力氣嘶吼:「帶領我們走向勝利吧!」

  這一串用的是日語,蘇遠一個字也聽不懂,只能摸摸他的頭:「也不至於哭吧,勝敗乃兵家常事啊......你鼻涕別擦我褲子上了......」

  「我想回家……我再也不想吃黑麵包了,我想吃味噌奶油拉麵,想吃壽司,想吃刺身,想吃壽喜燒……想吃熱乎乎的便利店飯糰,哪怕是千奈做的很難吃的便當我也想吃……」

  「只有你能做到了......帶我們贏吧.....拜託了!」

  寒風寂寥地刮過,來自各國的敗犬們鴉雀無聲,只剩下秦秀彥孩童一般的哭聲在空蕩蕩的雪原上迴響。

  (還有更新耶)


關閉